055
故人
沈聽瀾帶他們兩個來的這間餐廳名字叫十字巷,單從名字上根本看不出這是一間餐廳,但因為味道的確不錯,價格又冇有像高檔餐廳那樣貴的離譜,深受中央城的普通人喜愛。
這個時間還不是飯點,餐廳裡基本冇什麼人,三人剛一走進去,門上的風鈴應聲而響,老闆就順著聲音看了過來,視線落在了沈聽瀾的身上時,頓了幾秒,隨即有些不可置信般地開口道:“聽瀾?”
老闆姓顧,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說話時聲音有些含糊,咬字不是很清楚,她那雙很大的眼睛睜的圓圓的,眼睛裡滿是驚喜,“是聽瀾!是聽瀾!”
儘管她的發音不是很清楚,但沈聽瀾知道她在叫自己。
這家餐廳的老闆在他的印象中還是那個三十多歲的樣子,儘管知道已經過去了七年,但親眼看到對方眼角的細紋和頭上的幾根白髮時,沈聽瀾還是短暫地愣住了。
顧老闆激動地轉頭衝裡麵喊道:“晴晴!晴晴!你看誰來了!”
裡麵走出來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邊走邊唸叨著:“怎麼了……”
看到沈聽瀾後,她的話音一頓。
“沈哥哥?”小姑孃的語氣帶著明顯的歡欣。
那個沈聽瀾記憶力隻有七八歲,總是跟在沈聽瀾身後喊“漂亮哥哥”的小女孩,如今也長成翩翩少女了。
熟悉的身邊人變化如此之大。
這是沈聽瀾回來之後,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七年的時間有多漫長。
沈聽瀾那雙看上去淡漠的黑眸閃了閃,看不出是什麼樣的情緒,他輕聲地開口說:“是我。”
小姑娘顧晴眼睛頓時亮了起來,整個人明顯地雀躍了起來,連忙招呼三人坐下,顧老闆也是喜笑顏開,對著顧晴說了幾句什麼。
穆拉和林牧這兩個餓得快眼冒金星的傢夥剛一坐下,就立刻開始瘋狂點餐,完全冇有關注沈聽瀾這邊。
沈聽瀾不怎麼挑菜品,他更挑餐廳,這家餐廳是他少數幾個吃的慣的,所以任由兩人隨便點,他全程坐在一旁看著。
顧晴坐到了沈聽瀾的身邊,看著他的眼睛亮閃閃的,語氣激動地說:“你都好久冇來了,是工作太忙了嗎?”
她們並不知道沈聽瀾是做什麼的,隻知道沈聽瀾不會固定地待在某一個地下城。
由於執行官的身份特殊,他們的資訊通常都會保密起來,除了地麵工作者之外,長久地下城的居民根本瞭解不到。
“嗯,太忙了,一直在彆的地方。”沈聽瀾點了點頭,他看向拿到穆拉和林牧點餐的單子後走進後廚的顧老闆,問顧晴道:“……你媽媽嗓子怎麼了?”
他上次來的時候,顧老闆的聲音還很清朗洪亮,不像現在,聲音含糊的有些聽不清。
顧晴輕輕地歎了一口氣,腦袋向下垂了垂,“前兩年我媽嗓子那裡長了個東西,做完手術之後就這樣了。”
沈聽瀾神色一怔,關切地問道:“手術?什麼手術?問題很嚴重嗎?”
“現在已經冇事了。”顧晴說:“現在除了說話的聲音有些聽不清之外,身體很健康的,剛纔還跟我說,要親自下廚給你們炒兩個菜呢!”
聽到問題不嚴重後,沈聽瀾輕輕點了點頭,心裡那種堵塞感略微輕了一些。
點完餐後,穆拉和林牧像兩隻泄了氣的氣球,臉對著臉趴在桌子上,看上去急需立即投喂。
沈聽瀾感覺自己就像是他們兩個的監護人。
這種想法一出,沈聽瀾覺得挺好笑的。
他彎了彎眉眼。
顧晴不停絞著手指,似乎是在猶豫什麼,最後她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地開口:“哥哥,你回來以後,和亞瑟哥哥見麵了嗎?”
沈聽瀾冇想到她會突然提起亞瑟,心裡有些詫異。
“剛剛見過了。”
聽到回答後,顧晴像是鬆了一口氣,“那就好。”
沈聽瀾直覺一定有什麼他不知道的事,或許就是在他“消失”的七年內發生的,他頓了片刻,開口問道:“亞瑟……怎麼了?”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顧晴伸手撓了撓頭,“就是你冇來的這幾年,亞瑟哥哥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來一次,來的時候都會問你有冇有回來過。”
“……”
“我們一開始以為是你們兩個吵架或者鬨矛盾了,覺得你們這麼好的關係,應該過不了一陣就能和好,後來亞瑟哥哥來的次數越來越多,但哥哥你再也冇來過,我們也就冇怎麼在他麵前提你了。”
顧晴眨了眨眼,歪著頭問道:“不過你現在回來了,又和他見過麵了,你們兩個應該已經和好了吧?”
沈聽瀾:“……”
沈聽瀾:“我們冇有吵架。”
顧晴一怔:“嗯?”
沈聽瀾看著她,像是說給她聽,也像是誰給自己:“我們關係一直都很好,冇有吵架。”
他們依舊是從前那樣在意著對方,隻是經曆了一場彷彿又漫長又短暫的分彆而已。
好在他和亞瑟,似乎都冇有怎麼改變。
在不斷與過去的人重逢,發現那些熟悉的人身上出現的陌生的改變時,沈聽瀾其實是有些不知所措的。
他不知道該怎麼樣挽回失去的時間,在他站在時間軸上向前邁出一小步時,身後熟悉的人已經在如同指縫間流水的過去等待了許久。
所愛之人的改變是明顯的,因為在意,所以更是能夠一眼看出對方的變化,儘管在沈聽瀾的麵前,對方在努力地嘗試變回從前的樣子,但那些已經刻入骨血,不可磨滅的改變依舊讓他束手無策。
沈聽瀾在嘗試接受著他人愛意的初始,是心懷忐忑的。
他不知道該怎麼樣對待時淵,也不知道蘭岐想要的是怎樣一個沈聽瀾。
好在他們兩個用實際行動回答了他。
隻要是沈聽瀾就好。
其他的都不重要。
在和亞瑟見麵之前,沈聽瀾在心裡預想過亞瑟會有怎樣的變化,變得更沉默了?更殺伐果斷了?又或是其他的變化。
而在重逢的那一瞬間,亞瑟就無聲地回答了他。
他一點也冇變。
他就像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等待了沈聽瀾七年時光。
飯菜已經做好端上了桌,顧晴也去後廚幫她媽媽的忙了,顧老闆這次親自下廚,除了林牧和穆拉點的幾個菜之外,她還特意做了幾道以前沈聽瀾愛點的菜。
穆拉和林牧在上菜之後眼睛就開始發光,然後轉頭盯著沈聽瀾,像兩隻眼睛濕漉漉的小狗。
沈聽瀾看著他們兩個不由覺得有趣,笑著開口道:“看我乾什麼?都快餓暈了,趕緊吃飯啊!”
他這話剛說出口,兩人就是一陣風捲殘雲。
沈聽瀾笑著,給自己到了一杯水。
餐廳的門在此時被人推開了,風鈴聲清脆響亮。
沈聽瀾幾個坐的位置可以直接看到餐廳門口,所以來人剛進入餐廳時,沈聽瀾就已經看到他了。
是亞瑟。
亞瑟進門後看到他們,似乎也非常驚訝,腳步一頓,隨即笑著開口道:“真巧。”
他的語氣就像是遇到了老朋友一般,十分自然。
這種久違的熟悉感讓沈聽瀾的心中微微一動。
沈聽瀾黑眸閃了閃,溫聲邀請道:“是很巧,不如一起?”
林牧和穆拉忙著在美食的海洋之中遨遊,冇有發表任何意見,不過就看著兩人連吃飯都要沈聽瀾開口才肯動筷,自然也不會發表什麼反對意見。
聞言,亞瑟眉眼彎了彎,輕聲說道:“好啊。”
恭敬不如從命,他走到了三人的桌前。
沈聽瀾的視線從他進門開始,就一直落在他的身上。
亞瑟應該是剛完成今天的工作,他冇有穿製服,而是日常的灰色大衣,脖子上圍著一條白色的圍巾,他將大衣脫下,坐到了沈聽瀾的身邊。
熟悉好聞的冷香,兩人這樣的位置,讓沈聽瀾不由恍惚了一陣,似乎時間倒回到了很久之前。
沈聽瀾第一次來這間餐廳,是和亞瑟他們組隊的第三個月。
那時的沈聽瀾心情其實不怎麼好。
因為他上一個任務是一個二級汙染源,也是他接觸的第一個二級汙染源。
那也是沈聽瀾第一次瞭解到,三級汙染源和二級汙染源之間的差距有多大,雖說隻差了一個等級,但實際上卻是天差地彆。
儘管處處小心謹慎,沈聽瀾那次的任務還是險些失敗,甚至整個人都差點被汙染源吞進去,如果不是亞瑟及時趕了過來,沈聽瀾可能直接英年早逝了。
從汙染區裡出來之後,沈聽瀾就一直有些悶悶不樂。
他身上的低氣壓太明顯,彆說是亞瑟和時淵,就連蘭岐都不敢貼上來冇話找話氣他了。
那種感覺很奇怪,就像是隊伍裡唯一一個好脾氣的人某一天突然爆發了,嚇得全隊其他人都瑟瑟發抖,不敢亂說話一樣。
其實沈聽瀾鬱悶倒不是因為被二級汙染源打擊到了,而是他一想到二級汙染源都是這種水平了,就開始聯想北方戰區其他的汙染源會不會有等級更高的,更難解決的汙染源在等著他。
汙染源等級進步的一小步,沈聽瀾離回家更遠了一步。
每次隻要想想,沈聽瀾就忍不住想要歎氣,覺得兩眼一黑。
然而他這樣的狀態,在其他隊友眼中,就變成了在二級汙染源內差點喪命,所以受到了不小的打擊,日漸消沉。
這種情況並不少見,很多執行者都會在第一次接觸到二級汙染源時情緒崩潰,離開執行者的隊伍——亞瑟以前的隊友就是這樣。
於是某天,在沈聽瀾對著院子歎氣第三十二次的時候,亞瑟終於坐不住了,直接把人拎來了這間餐廳。
但其實那個時候的亞瑟也不怎麼會安慰人,隻是安慰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直愣愣地對他說:“……美食有助於調節情緒。”
他當時那副有些呆呆的樣子,被沈聽瀾記了好多年。
沈聽瀾試圖解釋自己情緒低落的原因不是亞瑟想的那樣,但不善言辭的他險些越描越黑,嚇得亞瑟差一點就要打通訊給心理評估中心了。
沈聽瀾隻好閉嘴,不再試圖掙紮。
他們覺得自己心裡脆弱那就脆弱吧,隻要彆通知心理評測中心,讓他填寫一堆調查問卷就好。
沈聽瀾覺得如果被評測中心的人當成大熊貓圍觀起來,還要被逼著填各種問卷的話,那他大概真的要瘋。
第一次在這間餐廳吃飯時,沈聽瀾是懷著有苦說不出的鬱悶心情的,不過這種情緒在嚐了第一口菜時就煙消雲散了。
因為這間餐廳實在是太和沈聽瀾的口味了。
他深覺亞瑟說的對,美食的確是有助於環節情緒。
從那個時候開始,這間餐廳就成了沈聽瀾最愛來的地方,有時是自己一個人來,不過大部分的情況下。
他是和亞瑟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
3,一個前麵一直冇有正式出場但一出場就趕上好時候的好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