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8

過去的真相與新的尺子

楊廣生有意識醒過來的時候,正在一輛出租車上。車門已經開了,江心白正把自己像蘿蔔一樣往車外拔。

“這是哪……”他迷糊中下意識地說。

“你爸家。”江心白回答他。

楊廣生轉頭,確實看見了海城彆墅的大庭院。他往車裡鑽:“我要回家。”

江心白不好扯他的胳膊,於是黑著臉攬著他的腿彎直接橫著給抱了出來:“回什麼家。你一個人在盧寧公寓病死了人都不知道。”

楊廣生聽了這話,愣了下,看了他一眼,安靜不掙紮了。

“白白。”他靠在對方懷裡小聲說,“你對我真好。”然後聲音哽起來:“你真好。”

江的脖子起了一陣汗毛雨,低頭看懷裡35歲的男人。楊廣生的臉比下火車時候紅得還要厲害得多,像快要熟了。於是江心白就朝著彆墅大門走快了幾步。有傭人迎出來,從出租車裡搬下了箱子。

“其實也不是不行。”楊廣生閉著眼睛,表情看起來很痛苦。

“什麼。”

楊虛聲慢悠悠地說:“如果你能接受我的話。我可以被捅一刀。”

江心白腳下一滯:“誰要捅你?”

楊:“他們說我被捅一刀,流著眼淚,倒在你麵前,你才能接受我。”

江心白這回整個臉皮都抽搐起來:“……放他媽什麼神經病的屁。”

楊:“我要海醫三院的外科主任捅。要全麻。”

“行了。”江心白說,“等再過幾年你上歲數得痔瘡了再捅吧。”

“那到時候你就能原諒我了嗎?”楊廣生用力地抬起眼皮看他,“那我快點得痔瘡。我會在病床上流很多很多眼淚給你的。”

“楊廣生。”江心白咬牙說,“發個燒你彆給我裝智障。我才懶得聽你扯皮。”

“我發芽了嗎?我腦袋發芽了嗎?”楊廣生說。

“……”江快速倒著步子邁進了彆墅的大門。

進屋他能聽見林樹雅在和人閒聊:“你真可以試試,專家都說不比那些國外的酒莊差。正好過年聚會,你拿著給你認識那些大老闆宣傳宣傳去唄?”

但回話的人讓江心白血液凝住了。

林樹豐:“得了姐,那些扯淡專家的漂亮話就是個扶貧口號,你真當能和人家法國那些曆史悠久的酒莊比呢。你做你的慈善彆拉我啊,我朋友可都是有品位的人,這種超市貨人喝完再剌了嗓子。”

兩個人的聲音逐漸靠近,似乎是聽見傭人通告說了小楊總回來的事,就邊說著話邊迎過來。

林樹雅嗔怪的聲音:“給你慣的,小時候全家玉米麪都讓你一人搶著吃完了,怎麼冇聽你說剌嗓子呢。”

林樹雅的身影先從拐彎裡出現了,她看見胳膊打著補丁還昏迷在彆人懷裡的楊廣生嚇了一跳,腳步一錯又快步走上來:“廣生!這是怎麼了?”

她站到楊廣生對麵,這才抬頭看看抱著楊廣生的年輕人,回憶了一兩秒的時間:“江助理?”

而林樹豐在稍微遠點的地方站住了,雙眼緊盯著江心白,略帶震驚。

江心白看見他也同樣震驚。林樹豐不是在海南嗎?

……對了,因為現在過年了。

“林姨。”江心白和她打了招呼,“楊總生病了。”

他看見林樹豐的瞬間就後悔自己來了彆墅。林樹豐是曾經想要楊廣生命的人,林樹雅就算不是壞人,但仍然是林樹豐的姐姐。現在老楊也已經冇意識了,還能把小楊留這個家嗎?

有兩個傭人走上來要把楊廣生接過去,江心白冇鬆手。他覺得還不如回盧寧公寓的好。

林樹雅的目光定在了他的臉頰上,打量一番後,很意外地睜大了眼睛,然後疑惑地回頭看林樹豐。

而林樹豐從見到故人的震驚裡回了神,故做無事地走上來慰問:“呦,廣生這是怎麼了?”

然後他轉臉看江心白,問:“你怎麼會和……”

接著他也愣了,話都冇說完,就也和姐姐一樣,定神看著江心白的臉。

“偶遇。搭一趟火車回來的。”江心白這麼解釋。

……林樹豐走得近了,江也能看見對方臉上的疤痕。同樣是右臉,長度和自己相仿。雖然痕跡要淺淡一些,但還是難以忽視。

林樹雅看看江心白,又轉頭看林樹豐。

林樹豐死盯著江心白。

江也看著他,心中升起一些似是而非,將破不破的迷霧。

幾個人安靜地看了會兒,旁邊的傭人說:“林姨……”

林樹雅才先有了反應,說:“快把廣生送回房間休息,叫醫生看看。”

傭人又伸手想攬過楊廣生,但那個煮熟了的寄居蟹用鉗子緊緊夾住了江心白的前衣襟。

“我來吧。”江心白說。既然有醫生,還是先看看再說。他抱著人轉身快步往樓梯去了。

“嗤。”身後傳來林樹豐的吐氣聲,然後是意味不明的冷笑聲。

笑你媽呢。江心白皺眉回頭看了林一眼。他現在不是林樹豐的手下,眼神露骨惡劣了很多。

林一怔,收了聲音。

到了楊廣生的房間,江脫掉他的外套,然後放在床上。醫生很快就來了。由於老楊的病情,楊家請了專業的健康陪護,也是個專業的醫生,他平時就住在這裡,很方便。

“這麼高。”醫生看看溫度計,“可能跟本身有傷也有關係。先把退燒藥吃了。”

然後他又取出物理退熱貼貼在昏睡的病號腦袋上。

“先把溫度降下來再看要不要去醫院。”醫生說,“不咳嗽的話應該冇什麼大事。他這個胳膊多久了啊?”

醫生詢問了一會兒,叮囑了一會兒,就和林樹雅說著話,一起出去了。

剩下林樹豐和江心白。林在後麵站著,過了會兒也走過來,拉了把凳子坐在床邊。

他看了看昏睡的楊廣生。

“偶遇?有這麼巧嗎。”

江心白轉頭看他:“你坐這乾什麼?”

“靠。”林樹豐哼了聲,“這位小兄弟。你誰啊?在這個家,這話應該我說。你來這乾什麼?”

“等他退燒了我帶他回盧寧公寓。”江心白說。

“您可心疼心疼人吧。都這樣了還搬來搬去的行嗎?”林樹豐說。

“……”江心白盯住他的眼睛:“林總。那你覺得不搬行嗎。”

“呦,你這是怕我動他?”林樹豐聽了他暗示明顯的話,插起雙手,“這麼衷心護主那這兩年你去哪兒了。”

江:“……”

兩年。

這句話讓江心白想到兩年前的車禍。

老楊生病以後,群狼環伺,楊廣生這兩年應該都是這麼過來的,自己現在操心是有點晚。

想到這也確實很奇怪。兩年前那樁無人車禍的計謀,證明瞭老楊早就有籌劃。既然如此為什麼林樹豐還能在這安安穩穩坐著,那些搞事的老傢夥也一個都冇自食其果。好好的一個局好像並冇有發揮任何的作用,纔會有現在楊廣生說的“那些老傢夥各個都想拆我的台”的局麵。

他不禁多看了林樹豐的疤痕幾眼。

“你怎麼冇進去。”江心白直接問他,“兩年前那是刑事案件。”

林樹豐彎腰前傾著身子:“你就那麼想讓我進去啊?咱倆什麼怨什麼仇?”

林繼續靠近江心白,好讓他看清楚自己的臉:“你覺得我付出的還不夠嗎?”

江心白又看看那道疤痕,就愈發覺得和自己這個太巧合了點。

“你怎麼弄的。”他問。

“……”林樹豐一時間竟啞口無言。

跟我裝蒜!

這他媽你一個我一個一毛一樣複製粘貼的玩意,毀容的疤!傻子看一眼就明白的事你跟這揣著明白裝什麼糊塗呢?!

林樹豐冷著臉陰鷙地看了看這個慣會裝無辜的前手下,彷彿今天才認識到他有多麼的雖蠢但壞。

林坐直,又向後靠在了椅背上。

“看來我原來真是多餘擔心你。”

江:“你擔心我什麼。”

林:“我擔心你啊,這麼純良一孩子,不會真讓這花花公子帶壞了搞什麼同性戀去,那多可憐呢。你去江城做楊總助理之前,我可還勸過你呢。”

放屁。不他媽就是你這個老狗b親手把我送上楊廣生床的嗎。

江心白冇說話。

“但原來,是你讓霸道總裁愛上了你,衝冠一怒為紅顏。”林樹豐的表情裝模作樣,甚至帶著一臉戲劇地作了個揖:“老天爺,這可是楊廣生哎。佩服佩服。天下奇聞。你怎麼做到的?”

字都認識一句冇聽懂。江撐了下眼鏡,用難以理解的神情,皺眉看林樹豐。

林樹豐很顯眼地滾動眼珠朝江心白屁股看了一眼,發出心照不宣的嗤笑。

他語調變得略有一點陰陽怪氣:“我在這豁命跟人博弈鬥法,原來為了你人家能直接把棋盤都扔了。早知道你手段這麼好,怎麼能讓你給我做手下?該是我給你做纔對。那咱們的謀劃,不是方便快捷得……”

江打斷他:“林樹豐。有話直說,廢話少說。”

“江心白你他……”林樹豐聲調起來了,他馬上看看床上的楊廣生,又把火壓下去。隻輕蔑地笑一聲。然後他站起身,走到遠處的窗邊去,又伸手招呼江心白過去。

江心白也看了眼楊廣生,冇說什麼,順從地站起來走過去了。

林樹豐看著朝自己走過來的年輕人。

兩三年前機緣巧合找到江心白的時候,還是有些驚喜的。容貌極好,但卻因為生活極端的困苦對自己的優勢麻木不自知的樣子,就像未開化的小動物,也像故事裡的灰姑娘。林樹豐覺得楊廣生這種自詡博愛慣於伸出拯救之手以對抗玩弄人心所產生的愧疚的男人,極可能會給這樣可憐又好看的小動物分上一點憐愛和垂青。

加上得天獨厚的世仇身份,真是塊墊腳石的不二人選。

但現在他覺得自己真是看走眼了。這小孩是顆毒心蘋果。他在樓下一看到江臉上那個一樣的傷痕,就立刻明白了自己受這種罪的緣由。

兩年前一點冇幫上忙,還他媽倒戈告密的二五仔。分明跟自己是一丘之貉,最後卻他媽攀上了高枝的野鴨子。自己愚蠢犯錯,卻他媽了個巴子害得我跟他一起毀容的……

但林樹豐現在境遇已經今非昔比,什麼苦都隻能往肚子裡嚥了。再見麵隻有一件重要的事需要說明白。

江心白走過來了,林樹豐就把聲音壓到最小:“你怎麼又來了。什麼目的。”

江心白回答他:“他生病了,在我麵前不省人事,我送他一下。”

林:“冇彆的?”

江:“冇有。”

林:“完事就走?”

江心白遲疑了一下,回答:“嗯。”

林樹豐表情將信將疑,但冇有繼續糾纏。他看看窗外,轉而說道:“你的身世,他還不知道吧。”

江一思索,想到伊城鋼廠楊廣生對自己的言行,篤定回答:“不知道。”

“這件事你有什麼想法。”林樹豐說,“我想知道你現在是怎麼想的。”

“冇想法。”江心白說。他觀察林樹豐:“你難道還想著曝光原來的事敲詐楊家?老楊已經那樣了,這事跟楊廣生關係也不大。”

林樹豐笑了聲,搖頭:“正好相反。我是想說,永遠彆讓楊廣生知道你的身份。”

他聲音在基礎上又壓低了一些,接近氣聲:“之前那件事你我就已經犯罪了。如果他知道了你的真實身份,還能留你嗎?如果他知道原來的那件事的因果,撕破臉,咱倆都得玩完。所以。”

他在嘴上做了個拉鍊的動作。

江心白想,冇錯。那件事是楊家的痛處,並不是什麼驕傲的事。也許照顧過楊廣生的林樹雅更知道那件事是小楊心裡的傷。如果讓小楊知道林樹豐利用江廠長的孩子報仇,肯定要收拾他。

但他這個轉變讓江心白有點匪夷所思:“林樹豐。你兩年前可不是這麼和我說的。你巴不得要讓我抖摟出來。”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林樹豐自豪地摸摸下巴,“我兒子留學快回來了。楊廣生說讓他進總部,在專業對口的新產業部門先當個項目經理曆練。年後會議上,集團股份上說不定也會有變動。我兒子比我強,成績好得很,是個乾大事的人。他在生生將來說不定……”

“……”這話讓江心白很不舒服。

“你犯了罪,楊廣生不送你進監獄就算了,為什麼還要讓你兒子進總部?”

這話林樹豐就不愛聽了。

“怎麼著。你不平衡?當時你一大學畢業生都能調進總部,我兒子是楊廣生他自家兄弟,優質大海龜,怎麼就不能進總部了?”

林樹豐用手指了下臉上的疤痕:“再說,你彆擺個無辜臉好像我他媽占便宜了似的。我不坐牢,可是用毀容的這道疤換的。是不是得‘感謝’你?”

江:“……你說什麼?”

林一哼:“事到如今你就彆裝了吧。搞那麼大動靜最後風平浪靜,彆說你不知道。楊廣生出動搜救隊,自己破壞了自己的計劃,是為了你吧?他在公司幾乎要殺了我,毀我的臉,也是為了你吧?集團少東家當那麼多人麵發瘋搞得多難看,最後楊知行也是不得不放棄追究法律責任的。可是啊,憑什麼啊?事兒分明是咱倆一塊做的,他偏偏當你是小白菜當我是逼良為娼的惡霸,連你自己犯的蠢,他都要歸罪給我。說到這你不得給我道歉啊你?”

他聲音有點高了,於是轉頭看了眼楊廣生,並冇動靜。於是他又看向江心白。

江心白聽得有點消化困難,隻想抓著林樹豐說個不停的腦袋往玻璃上撞然後順著破口扔出去。

江:“……你是說,你臉是楊廣生,他弄的。”

“操。不然呢?”對於他這個驚訝的嘴臉,林樹豐隻能罵出臟字,“你不像話了吧江心白。跟我裝傻有意義嗎。光顧著送大金主,腦子落火車上了?”

江心白盯住對方臉上那道疤。

江:“不可能。冇必要。再說他那樣的人……”

林哼哼著冷聲說:“哦?他哪樣的人?”

不會生氣,溫柔,隻對性慾易感。

江心白這麼想了,但卻冇能說什麼。因為江心白天真地想保護這樣的楊廣生的時候,卻隻是丟人現眼自討苦吃,被現實啪啪打臉。

林樹豐看他猶豫,輕蔑一笑:“兄弟。躺在那兒那個男人跟他爹一樣的心狠手辣,睚眥必報。看看老楊原來做那些事兒,就知道他乾什麼都不稀奇。他為你使出的手段,也未必不會用在你身上。所以你這種身份,還回來乾什麼?添亂!”

江心白不想再跟他解釋,隻問想知道的事:“你怎麼知道他是為了我?”

“哎操,裝純要有個限度,你睜眼瞎嗎你,故意看不見?”林樹豐側著臉痕懟到他眼前:“我堂堂生生集團董事長楊知行小舅子,倆孩子的爹,難道是暗戀你跟你搞情侶款?還不是那個冷血的小狼崽子要以牙還牙!”

江:“……”

林又縮小了聲音,跟蚊子一樣在他耳朵旁邊絮叨著:“手段這麼好,你也該收了楊廣生不少好處了吧?有豪宅了?豪車?經濟騰飛了吧?過上好日子了吧?當初是你自己決定要離開他的,你親口跟我說的。現在怎麼個意思,又嫌冇撈夠所以回來了是不是?楊廣生褲腰帶太鬆了錢特好騙是不是?是偶遇了,察覺到他對你還有意思所以還想來再搞一筆?差不多得了啊。你老在他周圍晃,咱們那事兒就一隻是顆定時炸彈!我勸你……啊!”

江心白也不明白為什麼要把他踹倒在地。大概隻是一種遷怒。恨他該死不死,恨他說棋盤是因為自己被打翻的,或者乾脆就是因為他嗡嗡得人頭大。心裡亂了,所以突然想要發狠找補回來而已。他蹲下揪著林樹豐的頭髮往地上磕了個響頭:“好兒子,著什麼急,年還冇到呢,你江爹冇準備壓歲錢。”

木地板發出很大的聲響,林樹豐一下就蒙了,毫無還手之力隻能尖聲慘叫:“放手!你——啊!”

“咚!咚!”又來了兩個,湊夠了三個。

吵得楊廣生在床上動了動。

江心白站起來又猛踹了他屁股一腳,踹了他一個滾。又踹了他肩膀一腳:“操!去你媽的。”

“江……江心白!”林樹豐捂著流血的鼻子跪在地上,眼睛酸紅,目光凶狠:“你個小狗崽子是不想活了你?!敢動我!你知不知道我誰!啊?!信不信我讓你!——”

門鎖動了下,有人聽見聲音要進來了。

江:“那你知不知道我是誰?讓楊廣生也知道知道唄,看看你原來乾的什麼事兒。”

林:“……你小子跟我玩魚死網破是吧?行啊?你說一個試試?我就不信了我。說了你他媽也彆想好!”

門開了,是一個女傭人。看見林樹豐的樣子嚇了一跳:“林總?您……”

她又看江心白,安安靜靜在床前坐著,頭也不回。

林樹豐看看江心白又看看女傭人。他把牙咬緊了。

“……頭,頭暈摔了一下。”林樹豐說著,強撐著站起身,往門口走去。

走到門旁,他回頭惡狠狠地伸出手指:“江心白。咱倆以後誰也不認識誰!你給我記住嘍!”

門“咣”地一聲關上了。

……

(楊廣生出動搜救隊,自己破壞了自己的計劃,是為了你吧?他在公司幾乎要殺了我,毀我的臉,也是為了你吧?集團少東家當那麼多人麵發瘋搞得多難看,最後楊知行也是不得不放棄追究法律責任的。)

江心白在楊廣生的床邊懊喪又心悸地咬了會兒嘴唇,啃了會手背,頭腦中聯絡到了什麼,就掏出手機。

分開以後,他有意不會去關注楊廣生的花邊新聞。那個視頻的封麵很眼熟,就是在伊城時候當地工廠業務員對照楊廣生長相時候提到的“壁咚女員工”的那個照片。為了博人眼球,封麵就用了小楊壁咚的那個姿勢,取名大多是“發瘋,壁咚,職場騷擾,論理大戲”之類。他看見就完全不想打開的那種。

但他現在打開了視頻搜尋。“楊廣生 公司 發瘋”

在網站上,很多長點的,名字敏感點的視頻都被清理了。但是以壁咚那一截為主體的短視頻大家喜聞樂見,廣為傳播。

他點開的那條視頻播放量很高,雖冇有明目張膽的提及名字,但聰明的智慧推薦很乖巧地把它放到了相關視頻裡。

視頻拍到楊廣生從遠處走近。他衣著淩亂,臉上腫著,還有很明顯的血跡。表情凶狠,冷漠,但同時又失魂落魄了無生氣,不是他熟悉的小楊。

視頻裡還有女人聲嘶力竭的辱罵聲,離得比較遠,聽不清楚內容。

楊走近了,在拍攝他的女員工麵前,卻突然笑起來,臉變得那麼快,好像一切都無所謂。

他撐著牆壁低頭輕聲說了什麼,然後被人拉走了。

視頻結束。

再次重新播放。江心白看著那個淩亂的小楊,想到當時自己在醫院,楊廣生是怎麼語調輕快地給自己打電話:“小白,身體感覺怎麼樣?你彆走,我不能冇有你。哈哈”。

哈哈?

都已經這樣了,為什麼要笑。

江心白揪起自己腿上的褲子。

分明不信任我的感情,覺得我是奸細,為什麼還能為我這個無足輕重的棋子破壞了那麼重要的計劃。

分明我自己提出了要忠誠,為什麼他還能在看見我和彆的女人親熱的“證據”之後,依舊默不作聲地迎合我。

以江心白的腦袋,怎麼覆盤也想不透。他說過楊永遠不會懂自己,但其實自己更不懂楊廣生。這纔是比前者更無奈的事。

江很焦躁,有種想把林樹豐拖回來再打一遍的衝動。

“我知道你在看什麼。”楊廣生竟然睜開眼睛,聲音嘶啞地說。

江心白看著他汗津津的慘臉,不知道能說什麼好。默默收起了手機。

“你在看《包青天》。”楊廣生眨眨燒得發亮的眼睛說。

江:“……啥?”

“我聽見了淒慘的喊冤聲和磕頭聲。我感覺我的床都在晃。”

“……”

“白。”他疲憊地吐了口熱氣,“剛纔包大人斷案的時候我想明白一件哲學,於是強打著精神醒過來,因為不說出來我怕忘了。你可一定要記住啊,我醒了可能就不記得了,因為我這人平時不是很深刻。你要複述給我聽。”

“你要說什麼。”江心白隻能問他。

“每個人觀點尺度不一樣。對一件事情,我以為我以為的,你以為你以為的。我做我認為真情實意的事,你用你的尺評判我是不是真的言行一致。”

楊:“我在你尺度裡不合適的部分讓你難過了,不是我避重就輕,是我真的冇意識到,是因為我的尺子照比你的有瑕疵,對不起。但你得出我不在乎你的結論,我不能承認。”

楊:“所以你告訴我你的刻度,要仔細一點,不怕麻煩。我會慢慢記住。從今往後,時間很長。”

江心白低頭抿起嘴巴,皺眉思考。然後他放棄了。抬頭:“你能不能再說一次。”

楊廣生卻又已經昏睡過去了。

過了會兒他又蹦出來一句話:“寶貝,彆走。我願意為你換一把尺。因為我愛你呀,真的。”

第八十五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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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不是play)

楊廣生醒來的時候窗外麵是亮的,但又不是很亮。他暈暈的,不知道今夕何夕。先憑直覺叫了聲:“小白。”

聲音有點嘶啞,但是他感覺腦子清醒多了,冇那麼燙了。於是他就從床上慢慢坐起來。

“小心小心。”一旁的傭人趕緊扶住他幫他坐起來:“您小心胳膊小楊總。”

傭人摸他的額頭:“誒,可算是退燒了。您要吃點東西嗎?”

他環視了一圈,冇看見江心白。

他從桌上拿過手機,打開看。竟然已經是第二天的下午了。很多人給他發了資訊,江的也有。

江心白:年前公司有些事要處理完,我先走了。我覺得在彆墅比較好,人多,應該比較安全。還有醫生

就這一條。

他看了一陣。雖然醒來的時候江不在有點失望,但收到小白的資訊,又高興了點。

雖然看不出來這個資訊的情緒是怎樣的。完全釋懷接受不太可能,但能給自己留下一條資訊,至少答謝宴上跑走時那種決絕的氣氛現在已經有變化了。他想到這,就頭重腳輕地掀開被子下床。

傭人扶住他的手臂:“您怎麼下床了?快歇著,要拿什麼我幫您。”

“我要出趟門。”楊廣生說。

傭人:“……啊?這剛退燒,身體還這樣呢您要去哪兒啊?”

楊廣生想了想宴會上某女下屬用的名詞。回答:“火葬場。”

他看看鏡子裡麵色蒼白憔悴的自己:“給我找套衣服穿。越樸素越好。襯我臉色那種。”

傭人一激冷:“您,您去那乾嘛?大晚上的……這天就快黑了。”

楊廣生看著他笑笑:“燒我自己,趁熱。”

……

江搬過一次家,楊廣生是知道的,也來過,隻是冇上去過。原來的露天筒子樓換成了單元筒子樓,樓的年頭新一些,但依然人多,雜亂,環境並冇好哪裡去。

至少有電梯,而且可能不會漏電漏水了吧。楊廣生想。

單元門底下並冇有門禁,大門開著用一塊磚頭擋著。楊走進去,穿過貼著層層疊疊廣告看不清牆體的走廊,進入電梯,上了8層。他找到8 的門牌號,敲門。

冇人。

他等了一會兒,狹窄的樓道有人走過,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他讓了一下身子,給人家讓路。

又有人走過,看了他一眼。他又讓了下身子。

又有一老太太,拎著菜籃子,看他。

……他坐上電梯,下到一層,到樓門外去等。

他在門外的電線杆子下,站著。站了一會兒,在杆子底下繞圈。然後又站住,踢自己的腳尖。天變得昏藍,路燈亮了起來。

他點了一支菸,靠在電線杆子上。

白小白小白。我的愛神我的花。你在哪裡呀。

一個老頭,拽著蛇皮袋,拖著,裡麵發出瓶子的碰撞聲。走到他旁邊,站下了。看著他。

楊廣生看他。

他看楊廣生。

楊:“?”

老頭:“。”

兩人互相瞪了一會兒,楊廣生把煙叼在嘴裡,用唯一的手掏出煙盒:“來嗎?”

老頭伸手。

楊小指頂著煙盒底部,顛了下手腕,一支菸就自己冒出頭來。老頭就湊近了用指尖夾出那支菸,自己掏出塑料打火機點火。

路燈下吞雲吐霧的人又多了一個。

“我瞅你在這杵好半天了。”老頭終於說話了,“等人呢?”

“嗯。”

老頭看看他的臉,然後打開蛇皮袋,掏出一個小馬紮,遞給楊廣生。

“給你。坐會。臉色兒跟白菜梆子似的。”

這小凳子比手掌大有限,上麵綁著一個絨線墊子。

楊廣生確實覺得累了,畢竟他大病初癒。於是他接過馬紮。

“謝謝。”他放下馬紮,拎起褲腿,坐上去,然後把大衣裹在併攏的膝蓋上,繼續冒煙。

而老頭直接坐在了蛇皮袋子上,裡麵的空瓶發出一些清脆的聲響。

“年前討債的?”老頭說。

楊廣生看著他笑了聲:“哈哈,我是欠債的。”

老頭:“謔,怪不得看著這麼喪氣。賣慘來的吧?”

楊廣生笑得更大了:“企圖那麼明顯呢嗎?”

冇一會兒,天就黑了下來。熟悉的身影冇等到,但一個十八九歲的男孩拎著些蔬菜水果腳步輕快地走過來了。楊廣生看見他,就站起身,掐滅了菸頭。他迎著走過去,把菸頭彈進沿途的垃圾桶,然後叫了對方的名字:“李梓晗。”

男孩站住腳步,看他。

“梓晗弟弟,你好啊。我姓楊,是你哥哥的朋友。”男人伸出手,“從江城來的。你不認識我,可我認得你。你哥老提起你。”

“……哦,哦。您好您好。”對方隻有左手,於是李梓晗也慢慢伸出左手,跟他握了一下。

哥哥在江城工作過,正好前兩天也剛從江城回來,所以聽起來倒像回真事。不過,李梓晗自己是經常往家帶朋友,哥哥可從來冇邀請過誰來家裡做客。

而且,第一次見就知道自己名字,哥哥能跟誰有這種交情嗎?

特彆是這男人臉色憔悴,一隻胳膊還吊著。

怪怪的。

李梓晗打量著對方。對方雖然臉色不佳,但眼睛依然很亮,笑容也很柔和。

“是我哥讓您來的嗎?”李梓晗說,“他現在不在家。要不您再給他打電話問問?”

楊:“呃……”

“慘哪。”老頭說,“大過年的,胳膊都斷了,還眼巴巴愣生生在風裡頭吹著等。得饒人處且饒人吧。”

李梓晗驚 地看老頭,又馬上看楊廣生,表情變得一言難儘,還有點怯:“您這,是我哥打的?”

楊一愣:“不是……”

老頭壓住了他的聲音:“你看那臉色,弄出了事對誰有好處?人家既然有誠意,回家好好聊聊有啥說不開的呀。欠什麼也得有命還哪。”

李梓晗看看那條胳膊又看看楊廣生的臉,忐忑起來。

楊廣生不想讓未來的小親戚產生這種擔憂,解釋道:“冇有,弟弟,我這胳膊是意外。跟你哥沒關係。我就是找他,能上去等嗎?”

老頭:“嘖。嘖嘖。站倆鐘頭了。”

李梓晗感覺自己被道德綁架了。不得不說:“……那您跟我走吧。”

李梓晗看這個男人,想,反正對方斷了隻胳膊人也恍恍惚惚的,而自己年少力強,家裡也冇錢,出不了什麼事。

想到這,他轉身在前頭走,而楊廣生尾隨著他,倆人走進了門洞。楊廣生回頭看了眼老頭,老頭嘴旁的火星子明亮了一下,跟他揮了揮手。

李梓晗打開房門,請客人進了家門。這個房間雖然仍然不大,但有正經的臥室和客廳,比之前那個廉租房更有個家的樣子。不過,這裡跟楊廣生印象裡屬於江心白家的乾淨整潔的樣子不同,有些雜亂,一些東西被裝在幾個紙殼箱子裡,攤開著扔在地上。

“不好意思家裡挺亂的。”李梓晗解釋,“年後房租到期了,我們正準備搬家。”

“嗯。”楊廣生四處看看,說,“反正你現在在江城上大學,不用就著你上學了。換個方便他自己的地方挺好。”

李梓晗很驚訝地看著這個陌生人:“你知道我在江城上學?”

楊廣生笑笑冇回答,抄起桌子上的一副相框。

這是署名很像“哈哈”的晗晗畫的《一家人》。楊廣生在之前那個出租屋裡見過。

李梓晗看著麵前的陌生人摩挲著自己作品的邊框。

“這畫我見過。”楊廣生放下這幅畫,“在原來那個房子,它掛在餐桌旁邊的牆上。你畫得很不錯嘛,我覺得比江大某些專業藝術生畫得要好多了。淳樸,靈動,有感情。”

李梓晗表情變得更驚訝:“……你去過我們原來那個家?”

“對啊。弟弟。”楊廣生坐在一張椅子上。

李梓晗表情開始變得相信起來,而且很有興致:“原來你那麼早就認識我哥了?”

他也坐下來,對著楊廣生:“我哥還有關係這麼好的朋友。我都不知道。”

“對,我和你哥認識很久了。”楊廣生拍拍他的肩膀:“你哥很關心你的,總提起你。早想正式認識你,一直都冇有機會。”

“嗨,今天認識也不算晚楊哥。”

李梓晗很高興哥哥能有朋友,於是變得好客起來。他再次站起身,往廚房走:“我去給你倒杯水啊。”

李梓晗燒了些熱水,又兌了些暖瓶裡的溫水,就端起杯子,拿進了客廳。他看見客人正蹲在一個箱子旁邊,手裡抓著一個裝畫的畫匣子。

“哈哈,”李梓晗說,“你小心點哦,這畫八十萬呢!我哥的心頭肉。”

對方的後腦勺冇有動作變化,李梓晗以為是被這個數嚇到了,於是又得逞地笑出聲:“冇事冇事,其實……”

“隻值五百塊。裱畫都不夠。”對方的聲音有些壓抑的乾澀,但很快就晴朗起來,“哎,我還以為他收到就會直接扔掉呢。”

李梓晗震驚得差點冇拿住杯子。不過對方隻低頭看著那個畫匣子,冇注意到身後人無聲的情緒變化。

李梓晗緩步走到桌子前,把水杯放下。猛揉了揉眼睛,又看向那個後腦勺。

他盯了有一陣,對方纔察覺到身後的安靜,回頭看他。

李梓晗抿了下嘴巴,試探地問:“你是男的?”

楊廣生嘴巴張開一條縫隙。

“……纔看出來?”

李梓晗反應倒很快,隻是不知所雲:“我,我也是。”

然後他抓過給客人倒的水仰頭一口喝光了。

楊廣生看了一會兒,並冇有打開匣子。他放下這幅畫,又看彆的。除了這幅畫,其他的東西就都很務實了。一些書本,五金,訂書器藥箱小檯燈什麼的。

他倒是一點不見外。擺弄那些東西不像個客人倒像個主人,因為他覺得很有意思,就像在親手觸摸和檢閱小白這些年的生活一樣。

李梓晗在後麵沉默了一會兒,小聲問:“你覺得我哥哪方麵不太好?家庭條件,還是性格。”

楊廣生回頭很奇怪地看了李梓晗一眼,冇懂他的意思:“什麼?”

李梓晗:“……”

男孩不說話了。

楊廣生這才意識到自己是不是有點太冇有作為客人的素養,一到人家就亂翻。於是他拍拍手,想站起來。可這時他的眼睛又被夾縫中的一個透明的亞克力小盒子吸引了。那個小盒子裡麵塞了一些鬆散的棉料和泡沫紙,用於把中間的東西固定住。那是個黃銅色的玩意兒,一些部分被遮擋看不全,但能看到那玩意兒側麵有一些古老的花紋。

楊廣生對著那東西看了一會兒,挪開眼睛。但不由自主又看過去。

“……”

他幾乎要站起來,可是又再次看過去。

最後,他還是蹲下身子,把那個盒子拿起來了,放在眼前盯了一會兒,然後打開了盒子,把裡麵的東西拿出來看。

是一個打火機。

……

李梓晗聽見客人走到了桌旁,坐在他對麵,然後把哥哥的打火機放在桌子上。

“這個。哪來的?”客人的聲音氣息很不穩定。

李梓晗心情也不穩定,他恍惚地抬頭,看對方:“……啊?”

“打火機。”楊廣生重申了一次。他調整了狀態,儘量語調如常地說:“你哥不抽菸吧。怎麼會有打火機呢。”

“對!我哥不抽菸的!”李梓晗趕緊替哥哥澄清,回答楊廣生:“這是恩人的信物。”

李梓晗把黃銅打火機拿在手裡,整理了情緒,說:“我們小時候,爸媽去世那天,債主上門討債。眼看哥哥要讓他們打死,有位老爺爺救了我們,幫我們償還了債務。這是他的東西。”

客人緊盯著他手裡的打火機。

“恩人。”

李:“嗯。我當時年紀小,看見我哥被打得渾身是血,嚇暈了光顧著哭,根本冇看恩人的樣子。多虧爺爺留下了這個信物,我們就能根據這個和爺爺相認,還給他錢。”

楊:“……還錢。”

李梓晗輕點了下頭:“嗯。”

李梓晗一副偷偷瞄對方表情的樣子。他看見對方的神色又難看了些,於是又趕緊說道:“……其實這是我的債務,和我哥沒關係!我畢業以後會努力自己賺錢攢錢,還不清爺爺就還他的後代,能還多少是多少,不會拖累我哥。畢竟他以後會有自己的生活。”

對方終於回了點神,看著他:“彆這麼說。你們是相依為命的親兄弟,你就是你哥生活的一部分。他從來冇說你拖累他。”

李梓晗搖搖頭。

“我跟我哥冇有血緣關係。”李梓晗說,“你不知道?我哥冇和你說嗎。”

楊:“……什麼?”

李梓晗:“我爸和後媽是各帶一個孩子結的婚。可我後媽還冇跟我爸過兩天好日子,我爸就因為工廠陷入三角債撐不下去,破產了,跟我後媽倆人籌錢的途中又車禍去世了。本來我哥跟媽媽日子就不好過,這樣他又失去了相依為命的母親,卻多了一個毫無關係,又需要他照顧的小拖油瓶。”

客人眼皮抖了抖,極輕地歎了口氣。

李梓晗並不顯得太激動,因為這都是在心裡翻滾了多少年的事實,他隻想平心靜氣地說給對方聽。

“所以,債務是我爸留給我的,跟他冇有關係。討債的人當時都這麼說。”

債務。恩人,還錢。每個字都像擦了辣椒的巴掌。

楊放在膝蓋上的手指蜷縮起來:“你哥的腿……”

“是為了我!我們當時冇錢治,耽誤了。”說到這件事,李梓晗忍不住冇有管理好表情,還是難過又懊喪地抽動了下鼻子,不過很快憋回去了,爭辯似的說道:“我哥那條腿雖然不太好,但那個傷並冇有影響他行動,他比一般人還更結實,更健康呢!”

這位姓楊的客人突然用手撐住額頭,擋住了眼睛。

李梓晗眼睛掃到桌上的空杯子,一頓,又站起來,去廚房重新給客人倒了一杯水,放到他的麵前。這時候楊廣生已經又坐直了,看著李梓晗:“謝謝。”

他拿起杯子,低頭喝水。這個搪瓷杯子底下已經蹭掉了釉,也是他之前用過的。

“那時候你們肯定過得特彆的辛苦。”楊廣生低頭說。像是問話又像總結。

“嗯。但現在好了。”李梓晗坐下,看看對麵抱著水杯不抬頭的人,又說:“雖然這種日子對普通人來說很貧困艱難,但對我們來說真的很可貴。以前在福利院,有壞孩子總會結夥去街上偷搶,他們要拉我哥入夥,我哥不去,他們就揍我哥。那時候我哥才13歲,根本冇力氣反抗帶頭那些16、7歲的大小夥子。有一天我哥拿舍管的皮帶把頭目捆了,讓他親口承諾離我們遠點。結果那個壞蛋當時說好了,可後來打我們打得變本加厲。”

他說到這段往事,好像怨氣早就消散了,隻是很平靜地敘述。可接下來的話語氣又很有情緒,充滿著自豪。

“即使這樣了,我哥還是對我說,‘李梓晗,離他們遠點,跟這樣的人混到最後隻能隔三差五去號子裡旅遊,永遠賺不到八百萬’。所以,我們纔有現在的生活。你說,我哥是不是很厲害?”

“……嗯。”楊廣生已經說不出彆的話,他嗓子發出一聲,又拿起杯子喝水,擋住了自己的臉。

八百萬。即使李梓晗冇解釋,楊廣生也知道這個數字的來曆。他在很多次提及那段戲劇性的人生經曆的時候,都會打趣提到的:“我會雙倍還你”。

李梓晗:“照顧我這個沒關係的‘弟弟’,尋找打火機爺爺。這些年過得多難他都冇放棄。所以,我哥可能……性格有點內向,好像很陰鬱似的,但他其實,人品特彆好。”

“嗯。”楊廣生又用嗓子眼發了一聲。

李梓晗輕輕皺起眉頭。

“……那,他條件不好麼?其實他真的特彆優秀。我現在上大學了,可以拿獎學金,也在做兼職,他以後會輕鬆很多,他會有錢的。之前他還在生生集團總部工作過呢,現在也已經有了自己的公司,你知道嗎?業務很不錯的。”

“我知道。”楊廣生這次點點頭,吸了口氣,輕聲回答:“他很有能力,也肯吃苦,有頭腦,有韌勁。”

“……”李梓晗的眉毛皺得更深了些。

“我哥他還心細,會照顧人,長得又高又帥多少人追他他看都不看一眼。心裡認準了一個人就再裝不下彆的。”

“……”楊廣生抿住嘴,壓抑了一陣情緒,再次張開嘴,說:“這我知……”

“那你到底覺得他哪裡不好?!”

李梓晗突然聲大。

楊廣生愣愣地看著這個男孩,半天纔出聲:“我,冇覺得他不好……”

“是嗎!”李梓晗站起來,快步走到箱子前麵,彎腰取出那個畫匣子:“楓哥說過這是‘江心白那個壞心眼前任送的破爛’。就是你吧?”

“……”

客人臉上的震驚證明瞭李梓晗的斷言。他有些惱怒,壓著火問:“你兩年前把我哥騙成那樣,現在來乾什麼的?”

身上麥浪一樣地顫栗。所有情緒在肚子裡翻攪交織,又從胸口頂到了頭,衝破了嗓子眼,從嘴裡嘔吐出來。

“嘔!”

……

江心白回家一開門,就看見滿地的箱子,火蹭就上來了,未見其人先罵街:“李梓晗你放假在家天天就知道玩是吧?我讓你收拾東西你收拾個……”

他走進來,看見客廳小沙發上靠著的人,住了嘴。

沙發不夠長,楊廣生斜靠著,病懨懨的,身上還有一些大小的水漬。李梓晗手裡拿著水杯,搬個凳子坐在一邊。

“……怎麼了?”江問。

李梓晗立刻緊張得手舞足蹈:“啊,這,我……那個……”

“冇啥事。”楊廣生坐起來些,給自己的眼睛裡充了點精神:“我這不是退燒了嗎,來看看你。謝謝你昨天送我回家。”

江心白看著他,打量:“身上怎麼弄的。”

“喝水撒了。”他說。

江心白感覺到一陣小風,看見窗子開著,重重出了一口氣:“李梓晗你他媽腦子進水了,看他那個半死不活的樣你開窗乾什麼。”

李:“……不好意思。”

江心白把窗子關上了。

“退燒不代表好了,我送你回去休息。”

“我想見你。”楊廣生說。

江心白一滯,下意識掃了李梓晗一眼。

與此同時李梓晗瞬間蹭地站起來:“我高中同學叫我出去呢,我都遲到了。既然你回來了客人就交給你了。我先走了啊哥。”

他說著話火速抄了外套走到門口,說完話人已經在門外了。他回頭:“特意來看你的,咋不得留人吃個晚飯?著急回去乾啥。”

聽見晚飯兩個字,沙發上的人條件反射地發出一些忍耐的聲音,於是李梓晗又趕緊說:“就是不吃飯,也留人喝點水。”

他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