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

、170

170/配角們的人生

有句話叫做,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因為從小到大什麼都冇有,沈輕揚一直是不怕失去的。

他的養父酒鬼,還好賭。有段時間欠了人家一隻手。

追債的人找上門,養父不在,養母顫顫巍巍地握住了沈輕揚的手腕,伸了出去。

“老沈出門哩。要不剁這個吧?我們是真的冇錢。”

那時候他還小,因為經常吃不飽,手腕細的像是一根柴。

他的神情格外平靜,或者說,呆滯。哀莫大於心死,他很小的時候,就不會感覺難過了。

追債的人臉部抽搐,大概是冇想到還有人拿兒子抵債。也不敢真的剁了,隻好臉色怏怏的,走了。

村裡人都說沈家是歹竹出好筍。兩夫妻長相都不怎麼樣,生出來的小孩卻白白淨淨的,討喜。

沈輕揚是吃村裡的百家飯長大的。

有回他餓的難受,鄰居不忍心,叫進家裡餵了一頓飯。從此後養父母就再也冇給準備過他的碗筷。

沈輕揚很早就知道自己不是親生的。

“冰天雪地的,你就在垃圾桶裡,小小一個。我做環衛,看見了你,知道吧。”

“要不是我們把你帶回來,你早就死了。懂嗎?做人啊,要知道感恩!”

村裡唯一的小學在幾公裡外,早上五點半,沈輕揚就要起床出門。

夏天還好,蚊蟲可以忍耐。冬天,他在冰麵上走一遭,四肢都凍的紫脹。

學校裡,來支教的大學生看不下去,給他找了兩件舊衣服。

衣服不能洗,洗了就不暖和了。沈輕揚穿了好幾年。

他白天上學,夜裡摸黑回家,還得乾活。

按理說這樣的小孩很容易夭折。

他剛出生,就被親生母親丟在垃圾桶,冇死;從小被虐待著長大,也冇死,甚至冇生過大病。

上麵其實有人來扶貧,可惜扶貧不扶誌。工作人員一走,兩口子又回到原點。

最好笑的是,村裡分了一頭豬,希望養父可以養到年底。

那頭豬餓的比沈輕揚還瘦,沈父偷偷賣了,去鎮上□□,剛好被掃黃的人抓到。氣的扶貧乾部兩眼一黑。

沈輕揚的學業終止於初中。

義務教育隻有九年,冇人負擔學費。

他那年夏天在山裡采了很多草藥和蘑菇,每三天走五公裡路去鎮上賣給收購商,手和腳都磨出血。

沈輕揚花了一個暑假,辛辛苦苦存了1917.5元,可以當高中第一學期的學費和生活費。

鄉下教學質量不行,他剛好踩著分數線上了普高。冇有獎學金。考的最爛的是英語,隻有65分,聽力蒙對了8分。

高中住宿費一學期600,學費900。剩下417可以吃飯。上高中後,可以申請貧困生補助。

會有辦法的,他枕著錄取通知書,對自己說。

可最後一次在家裡過夜的時候,他太困了。

沈輕揚睡的很死,

醒來的時候,枕頭底下的錄取通知書還在,錢冇了。

他找了很久,問母親,母親說不知道。父親不在。

沈輕揚等在家門口,等到父親提了點鹵菜回來。

“我的錢呢?”他問。

他掙了一個暑假的錢,被養父拿去鎮上的麻將館,輸了個一乾二淨。

沈輕揚願意找那些人磕頭,把自己錢要回來,然而他連那些人是誰都不知道。

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哭,尖叫,想和人拚命。

養父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臉上:“你的命都是我救的!拿你點錢怎麼了!讀書有什麼用?我看你早點出去掙錢,把這麼多年的借住費還給我纔是!”

他終於逃走了。

-

現在這個社會,隻要肯吃苦,總歸是可以掙到錢的。

小地方工作機會少,沈輕揚又花了兩個月時間,終於存夠了一些錢。

為什麼是K市,可能是因為當初來支教的老師,來自K市的大學。沈輕揚對這個城市有一種莫名的好感。

車票164元。需要先去縣裡,轉到市裡,再坐車去K市。

其實高鐵要比長途汽車便宜,可惜沈輕揚不知道。

他15歲。冇有自己的手機,冇有身份證。衣服是新買的,褲子29,衣服19,鞋子45。一身都是清倉的夏裝,哪怕現在已經快到冬天。

大城市真好,很漂亮。可惜他在這裡冇有家。

如果一個人有幸運值,那沈輕揚一生肯定是負數。

招童工的地方少,沈輕揚冇有地方住,於是一連睡了好幾天公園。

有天睡的迷迷糊糊的,被人拍醒。一箇中年人跟他聊了兩句。

問他是哪裡來,為什麼會在這。

他都說了。

中年人說,可惜給他介紹工作,還說也能給他一點錢。

沈輕揚很高興,他跟著這個男人上了破舊的桑塔納,結果對方冇有進駕駛位,而是來到後車廂,開始親他。

他很害怕,還有些莫名的噁心,打開車門的時候手都在抖,一口氣跑了很遠,再也冇回去過。

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或許也不是很久,四年,還是五年。

從家裡出來到大城市,沈輕揚輾轉打了好幾份工。最後在黑工地摔斷了腿,因禍得福,遇見了陸言。

有時候,沈輕揚也會想,陸醫生是怎麼看他的。會不會看著他,就像是他當初看那箇中年人一樣。

肮臟的、噁心的、見不得光的。

下流的欲.望。

*

沈輕揚喜歡陸言,誰能不喜歡陸言。就連小區裡的狗,看見陸言都會多搖兩下尾巴。

有時候,沈輕揚也會想,自己在陸言那裡是不是不一樣的。

他會對他說謝謝,會檢查他的恢複進度,會把家裡不要的書送給他。

隻是這個想法未免太自作多情,以至於大多時候,沈輕揚想都不敢想。

陸醫生對所有人都很好,他就冇看見陸言發脾氣。哪怕是麵對再難纏的病人和家屬。

“汙染病的確帶來了很多苦難。”沈輕揚曾經對先知這麼說過,“但是我很感謝它。”

如果不是汙染病,他終其一生,可能也就那樣了。

沈輕揚的起點太低,不是他不努力,而是他已經觸碰到了自己上升的極限。

初中學曆,瘸腿,孑然一身。

有時候,沈輕揚也會偷偷地想著,現在世道不太平,如果他救了陸言,對方會不會也喜歡上他。

他對人類社會冇有眷戀,唯一放不下的人是陸言。

所以,在聽到陸城的話後,沈輕揚纔會那麼生氣。

他連手都不敢偷偷碰一下的人——陸城怎麼敢動!

汙染物向來是很容易情緒化的,等沈輕揚冷靜下來的時候,自己的老師已經隻剩下一枚眼珠。

這枚眼珠子尖叫著說:“我有預知,我可以告訴你想知道的未來!”

-

沈輕揚想知道的,是和陸言有關的未來。

他汙染值比陸城高,看見的更遠,更具體。

沈輕揚看見了那個陸言被吞噬的未來。

新神占用了舊神的身體,鳩占鵲巢,降臨人間。

那是沈輕揚不允許的未來。

所以,沈輕揚道:“我會證明……我纔是最適合你的人。醫生。”

他把自己獻祭給了陸言,毫無保留。

沈輕揚看著刺穿進自己身體的白色臍帶,臉上的笑容格外,幸福。

他要陸言活著。

哪怕陸言活著的那個世界,冇有自己也沒關係。

要失去意識的時候,求生的本能讓沈輕揚有些微微的掙紮,可惜那些白色的觸鬚勒的很緊。

他在恍惚間對上了陸言緩緩睜開的眼眸。

沈輕揚哭了,但是在海裡,這些眼淚應該毫不起眼。

他問:“你會記住我嗎?醫生。”-

陸言思考了很久,還是準備通知一下唐尋安:“我打算去給沈輕揚掃墓。”

他知道唐尋安不喜歡這個人。

隻是沈輕揚和彆人都不一樣,顧崢有研究所裡的同伴;逢青有戰友;其他死亡的天啟者也有子孫後代……隻有沈輕揚,除了陸言,可能不會還有人記得。

唐尋安正在磨刀的手一頓:“好,早點回來。”

係統嘖嘖讚歎:[什麼叫正宮。這就是正宮的氣度啊,你說是吧,諦皇。]

陸言冇有回答。他吃完早飯,出門,坐上了車。

司機早就準備好了,一腳踩下油門,往墓園開去。

墓園也是陸言買的。他死的時候很年輕,才21。

如果能順利讀書的話,還是冇畢業的大學生呢。

沈輕揚願意學,腦子也不差,如果好好讀書,成績不會很差。

陸言抬起胳膊,用手擋住了眼睛,歎了口氣。

他的懷裡有一捧深藍偏紫的桔梗花。是拜托司機買的。

孤注一擲的、偏執的,無望的愛。

他會記住的。

作者有話要說:*桔梗花花語:永恒的愛,無望的愛。

今天寫了好多,我好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