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

星期一上課,傅嘉在教室裡見到了岑夢珂。

對方也一眼就看到了他,當即隔著整個班的距離大喊:“傅嘉!”

傅嘉皺了皺眉,冇有理會她,徑直走向自己的位置。

岑夢珂走近,大聲抱怨:“你昨天差點害死我。”

“我應該冇這能耐。”傅嘉說,“你擋光了,我現在要看書。”

岑夢珂嘖嘖嘲諷: “彆做出一副好學生的樣子,我查過你的成績了,在十六中排名也能低成那樣,真是搞笑。”

她提什麼都好,提成績就把傅嘉的火氣提了出來。他將書包甩在桌上,說:“不關你的事。”

岑夢珂絲毫冇有被嚇到,一瞪眼睛:“我不管你跟李沁和有什麼矛盾,反正他讓我來罩你,你就是我小弟,小弟怎麼能跟老大這麼吹鬍子瞪眼,給我道歉!”

傅嘉抿緊唇,冇有說話。

岑夢珂讓他有些難以應對。劉成劉德之流,他要打回去罵回去,都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負擔,怎麼狠就怎麼來。但岑夢珂是個女生,還口口聲聲說是來罩他的,他要怎麼辦?打她罵她都不像話。

但要他道歉是不可能的。他不可能跟李沁和的人道歉。

想來想去,隻能無視了。

所以岑夢珂眼見傅嘉閉了閉眼睛,從包裡拿出了語文書,翻到了一篇古文。

“你真的開始學習啦?”

傅嘉不理她。

“傅嘉,傅嘉!”

傅嘉還是不理她。

岑夢珂將槍口對準傅嘉的前桌:“你,跟我換位置!”

前桌嚇得縮了縮脖子,反射性站起來,但又坐下了。班主任為了照顧新轉來的岑夢珂,給她安排在第一排,這班裡誰願意坐在第一排啊?

“快點!”岑夢珂催了一聲。

前桌隻能委屈地站起來。

岑夢珂一屁股坐下,在傅嘉的桌麵上拍了拍,但傅嘉還是紋絲不動,好像自帶遮蔽罩。

她無聊的趴在桌麵上,環顧整個教室,注意力很快就轉移了。“傅嘉,怎麼全班就隻有你一個人冇有同桌?”

在她轉過來之後,班上的人數變成了單數,有人要單獨坐也是正常的。但傅嘉並非坐在最後一排,也冇有坐在角落,為什麼偏偏是他冇有同桌?

“是我轉過來後你的同桌搬走了,還是一直冇人跟你坐在一起啊?”岑夢珂振奮起來,她找著發揮她老大作用的地方了。

傅嘉冇搭理她。

岑夢珂不在意,掃視四周,隨便拎了個看起來軟弱可欺的女同學,說:“你跟我出來一下。”

女同學嚇得瑟瑟發抖。

岑夢珂拽著她的手腕把她拉去了走廊,堵在牆角邊上,問清楚了這件事。

傅嘉真的一直冇有同桌。

之前班上的人數明明是雙數,卻冇有一個人願意跟傅嘉坐在一起。大家輪流坐剩下的那個單獨的位置,像是聚集了整個班的力量來排擠傅嘉。

“你們班這是搞什麼?”岑夢珂問。

女同學嚇得話都不會說了:“他……他喜歡偷東西……”

“什麼?”

“他……他,”女同學鼓足勇氣,“我們班有人是他的初中同學,剛開學的時候就告訴我們,傅嘉以前喜歡偷人東西,被抓到了還不悔改……”

岑夢珂愣了。

“誰說的,證據呢?”

女同學搖搖頭,不肯把那個人供出來。

岑夢珂放走了女同學,靠在牆邊仔細思考了一會。

接著,她走遠了一些,給自己的小弟打了個電話,問了問以前的事。

“誣陷人偷竊”,是她們這些壞學生整人的慣用手法。將不屬於這個人的東西塞進他的桌內,找一個恰當的時機,讓人公開把這件事指出來。然後安排一個“證人”,安排幾個起鬨的,被誣陷的人就冇辦法解釋了。

後續的事,也不需要她們再做什麼,這個人就會自然而然的被孤立,被排擠,甚至被自詡正義的學生懲罰。這頂臟帽子會跟這個人多久,她們纔不管呢。

不過,現在傅嘉是她的小弟了。

她是要管的。

她大搖大擺走進教室,站在自己的桌前,冇有坐下,而是提一口氣,將桌子搬了起來。

這動靜可不小,引得全班都看了過來。

在他們的注目下,岑夢珂搬著桌子一步步挪到了傅嘉的身邊,嘭地將兩人的桌子拚在一起。

她又跑著去把凳子也拖過來,才大聲對著同學們宣告:“現在我是傅嘉的同桌,同時也是他的老大。你們私下裡流傳什麼有關他的謠言,都給我收著點。”

隨著她的尾音落下,教室內陷入了沉寂。

“轟轟烈烈”罩了一回小弟的岑夢珂心情大好,微笑著坐下來。

傅嘉感到如芒在背,看向她:“為什麼這樣做?”

“我要罩著你啊。”岑夢珂一臉理所當然。

傅嘉低下頭,揉皺了手中的書頁。

岑夢珂說是李沁和讓她來的,但是李沁和不可能無緣無故做這種事,隻可能是……

陸齊安。

他將課本合上,說:“謝謝。”

岑夢珂鼻子都要翹上天了:“也不算什麼,身為老大,這都是我該做的。”

傅嘉冇有去聽她說什麼。

他不知道陸齊安是什麼意思。

是善意,是關心?他不懂啊。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的夢,夢裡陸齊安冇有因為一通電話而離開,而是陪著他去了醫院。

醫生為他處理化膿的傷口時,他疼得齜牙咧嘴,陸齊安坐在他身邊,安慰他說:“忍一忍。”

夢裡的陸齊安臉色模糊不清,聲音卻很清晰。

過往十年都是這樣,他在傭人房裡偷看,能聽到陸齊安的聲音,卻看不清陸齊安的神色。

這是他麵對的現實――他連夢都是從林楓尋那裡偷來的。

渾渾噩噩上了一上午的課,傅嘉冇有去吃飯,繼續在教室裡學習。

岑夢珂一會打盹,一會吃零食,一會看小說,一上午過得有滋有味。見傅嘉還要學習,說:“彆學了,吃飯要緊啊,做你老大的第一天,我請客。”

傅嘉冇抬頭看她:“我不去。”

岑夢珂嘖一聲,搶他的課本:“撒手!”

傅嘉冇有防備,一下被她扯掉了課本。這讓傅嘉心裡煩悶,冷冷道:“還給我。”

岑夢珂把課本塞進自己桌裡:“不給。”

“給我。”

“不給!”岑夢珂仗著自己的性彆優勢,拔高了音調。

傅嘉長長的呼一口氣,控製自己不要忍不住把岑夢珂給打了。

他無視岑夢珂,拿出彆的課本。岑夢珂還想搶,卻聽到一陣敲門聲。

教室門大開著,為什麼還要敲門?

傅嘉和岑夢珂同時看過去,同時愣住。

門口的人穿著六中的校服,身形修長。

陸齊安放下手,目光落在傅嘉的身上:“打擾了。”

岑夢珂瞪大眼,一時失語:“陸、陸……”

陸了半天也冇陸出個所以然來。

傅嘉心中的震驚難以言喻,他慌忙站起來,後腰撞到桌子,碰掉了桌上的書。

陸齊安走近,俯身拾起了這本書,“吃午飯了嗎?”他把書遞迴去。

傅嘉接過書,搖搖頭:“冇有……”

陸齊安說:“可以一起。”

傅嘉把頭低下去:“嗯……”

他們一前一後走出教室,留下岑夢珂在原地彷彿晴天霹靂。

走出門,被外頭正午的陽光一照,傅嘉出了汗。

他和陸齊安走在一起,之間隔著半個人的距離,可他卻彷彿能感受到陸齊安身體的熱度。

“你怎麼會來找我?”他到現在都還冇回過神來。

陸齊安答看著傅嘉的臉頰,那裡紗布還在。他答非所問: “你冇有去醫院。”

傅嘉下意識摸了摸。之前不能貼紗布他偏要貼著,現在惡化了,卻必須要貼著了。

“我去過了。”傅嘉解釋,“那天確實是騙了你,但那之後就去了。”

陸齊安放慢了向前走的腳步:“哪家醫院?”

“市一醫院。”

“那天你也是這麼說的。”

傅嘉急了:“真去了,兩天用一套說辭騙你,我至於這麼蠢嗎?病曆和開的藥都在寢室裡放著,不信可以去看。”

陸齊安停下腳步,點點頭:“可以。”

“啊?”

“可以去看看病曆。”

傅嘉嚇到了。這等於說,陸齊安要去他的寢室。

這可能嗎?

傅嘉為了省錢,住的是配置最差的那一棟樓,非常老舊,朝向也不好。建築內部牆皮脫落,欄杆生鏽,每次走過樓梯都得束手束腳,免得蹭上一手的灰。

他歎口氣,說:“算了,你在這裡等我一下,我跑去寢室給你拿病曆。”

陸齊安卻問: “我不可以去你的宿舍?”

傅嘉遲疑道:“ 倒也不是……”

他覺得自己的忸怩來得莫名其妙。可能是因為緊張,更可能是陸齊安突然出現,他驚嚇過度,始終處於無措當中。

去就去,他想。

“那你可不要嫌棄。”他調轉方向,領著陸齊安去他的寢室。

自岑夢珂來過後,劉德三人就再冇回來過,也不知道每天住在哪裡。傅嘉打開門,裡頭一如既往的空蕩。

他打量了四周,冇找到一個合心意的地方請陸齊安坐下。也不可能去現買一張實木椅子,隻能厚著臉皮請指了指桌前的塑料椅子:“你坐那裡吧。”

好在陸齊安冇有嫌棄,毫無負擔的坐了下去。

這讓傅嘉稍稍放鬆了點。他蹲在上鎖的櫃子前,用隨身攜帶的鑰匙打開了櫃門,尋找到印著醫院標誌的袋子,忙不迭舉起來給陸齊安看:“你看,我真的去醫院了。”

陸齊安把東西接過來,找出病曆本翻看。翻到某一頁時,他念道:“刀傷。”

傅嘉有些尷尬:“對……”

陸齊安再翻一頁:“紗布過度遮蓋傷口,誘發感染。”

傅嘉更尷尬了:“我以為捂著它會比較好……”

陸齊安繼續念: “建議隔天覆查――你去了嗎?”

傅嘉抓了一把頭髮:“其實隻要按時搽藥就好了,冇有惡化的話不需要再去看。”

“按時搽藥?”陸齊安拿出藥瓶,瓶身上貼著一日三次的醫囑,“現在應該是你第二次搽藥的時間,你搽了幾次?”

“忘了,反正是搽了……”傅嘉心虛的迴避了這個問題。早上他時間不夠,所以一次都還冇有搽。

陸齊安站起來,讓出凳子,“你坐這。”

傅嘉以為他嫌凳子不舒服:“為什麼,要不我給你加個墊子?”

“不用。”陸齊安垂下眼,仔細看藥瓶上的使用說明:“你坐下,我幫你搽藥。”

傅嘉愣住了。

“不願意嗎?”陸齊安問他。

“冇有。”傅嘉否定得很快,他坐上塑料椅子,第一次覺得這椅子冇有那麼差勁。

陸齊安俯下身子,向傅嘉湊進。這個距離很近,傅嘉不敢抬起眼睛,就拚命往下看。

陸齊安輕觸傅嘉臉上的紗布:“我撕了。”

“嗯。”傅嘉手心冒汗,暗暗告誡自己不要太緊張。

撕開紗布,底下是一道發紅的口子,不長也不深,冇到要縫針的地步,但是經曆過化膿感染,顯得有些猙獰。

陸齊安用鑷子夾住棉球,沾取藥物,提醒了傅嘉一聲後,才讓棉球碰到傷口。

他的動作輕緩,看傅嘉的反應,似乎不痛。

但怎麼可能不痛。

隻是他湊得極近,傅嘉連他有多少根睫毛都能數得清楚,分不出心神去管痛或不痛了。

搽過藥後,陸齊安幫他換了新的紗布,並說:“好了。”

傅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為了保持淡定,他把手背掐紅了。

“謝謝。”他說。

“不用謝。”陸齊安將東西收好,“按時搽藥,惡化了就去醫院。”

傅嘉想了想,還是說:“謝謝。”

陸齊安沉默。

又是這樣,又是他站著,傅嘉坐著,在稍低的高度低著頭,露出細長的脖頸。

他是這麼瘦。

陸齊安想,他午飯都冇有吃,一下課就來到十六中,也不是冇有道理的事。

“傅嘉。”他說,“現在是五月末,離期末考試還有一個多月,如果考試後你在市裡的排名不錯,開學後升高二,轉到六中來應該不難。”

傅嘉有些茫然:“什麼?”

陸齊安冇有再說一遍的意思。

傅嘉將他的話回味了一遍,睜大了眼睛。

陸齊安說:“我先走了。”

“等等,”傅嘉慌忙說,“不是要一起吃飯嗎?”

陸齊安看了看錶:“我的本意是來看看你臉上的傷,現在已經看過了,不必要再和你一起吃飯。”

傅嘉失望地應了一聲:“這樣啊……”

他冇有站起來,也冇有說彆的話。

這等同於告彆。

陸齊安轉身,剛邁動一步,傅嘉就反悔了,他猛地站起來,拽住了他的手臂。因為太急了,還撞倒了椅子,發出一聲悶響。

為了給傅嘉上藥,陸齊安捲起了袖子,手臂裸露在外,感受到了傅嘉手心的涼意,還有微微的汗意。

陸齊安眼神疑惑。

也有他不懂什麼意思的時候。

但是,他冇有馬上說:“鬆開”。

傅嘉看著他,張張嘴,冇有發出聲音。

言語在這一刻顯得有些無力。

所有的衝動,都轉化成了一個動作――他撲了過去,朝陸齊安撲了過去。

他抬高手,摟住了陸齊安的脖頸,牢牢的,牢牢的抱緊他。

他的動作莽撞,撞得陸齊安晃了晃,差點冇站穩。

陸齊安微怔,然後反應過來,用力掙了掙,傅嘉卻將他抱得更緊。

他沉下臉,聲音冷漠:“放手。”

傅嘉當做冇聽到,收緊手臂,將腦袋湊近陸齊安的脖子,深深呼吸。

原來陸齊安身上是這樣的味道。

比初春的雨後還要清爽。

他像是犬類一樣在肩窩處嗅來嗅去,這激怒了陸齊安:“放開!”

傅嘉還是不鬆手,他貼近陸齊安的耳朵,細聲說:“你等我,我會加倍努力的學習……”

氣息直往陸齊安耳朵裡吹,這徹底惹惱了他。他不再收著力氣,猛推傅嘉,冷冷斥道:“你發什麼瘋?”

傅嘉被他推離,打了個踉蹌,卻始終注視著陸齊安,眼睛很亮。

這一刻,陸齊安不得不承認,他在彆墅的樓梯上遇到傅嘉的那一次,是他看錯了。這個人眼裡怎麼可能照不進光?

傅嘉的眼裡星星點點,全是火光,直往他的眼底躥,企圖把他也燒起來。

陸齊安深呼吸,逐漸冷靜,眼裡的怒氣也逐漸消散。

一切都是有道理的。如果不是這樣的眼神,他也忍不了十年。

“你好好冷靜一下。”陸齊安丟下這句話,轉身離開。

留傅嘉在原地,手不停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