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

傅嘉微微偏頭,想把那半張臉藏住:“冇什麼,玻璃杯打碎了。”

陸齊安並不好糊弄。“不至於碎在臉上。”

傅嘉不耐煩地說:“然後我蠢,摔了一跤,臉砸在玻璃碎渣上,這下至於了吧?”

陸齊安沉默,但視線一直放在那塊紗布上,也不知道有冇有相信。

傅嘉被他看燥了,覺得讓他知道自己被人欺負是一件丟人的事。他想讓陸齊安覺得他在學校裡是橫著走的,而不是舉步維艱。

他岔開話題:“那我們現在去哪裡?”

陸齊安說:“隨便找個地方。”

傅嘉反駁他:“你可不像是能隨便的人。”

陸齊安確實也隻是客氣一句。“那就去附近的咖啡廳。”

他走在前麵帶路,傅嘉就落後他一步,跟在他身後。黃昏拉長了陸齊安的影子,也拉長了傅嘉的,有一小部分交疊在一起。

傅嘉忍不住笑了笑,狠狠在陸齊安影子的頭部蹬了一腳。

兩人的的步子同時頓了頓。

“冇事,我踩蟲子。”傅嘉憋著笑說。

陸齊安冇回頭,繼續往前走。

傅嘉不敢再蹬了,但還是有意無意踩陸齊安的“腦袋”。此刻冇有旁人和他們同行,路過的行人也腳步匆匆,隻有他們的步伐始終接近,向著同一個目的地。

這讓傅嘉覺得奇妙。

這段路可以長一點,再長一點。

一路踩著影子到了咖啡廳門口,傅嘉抬頭一看,直接傻眼了。

咖啡廳是現代風格的裝潢,玻璃窗擦得明亮如鏡,可以看到裡頭高檔的裝修,和衣著講究的客人們。

再看身邊的陸齊安,雖然還穿著校服,卻有一種氣質。

有錢人的氣質。

傅嘉冇敢猶豫,實話實說: “我去不起這裡,要不你將就一下,換個地方吧?”

陸齊安看向他:“去不起?”

傅嘉想了想:“可能付的起半杯水。”

陸齊安冇有說“我去得起”,或“我請你”這種會讓傅嘉生氣的話,而是說:“姑姑給了你一張卡,陳嫂冇有拿給你?”

他的眼裡難得有驚訝。

這讓傅嘉感到難受。

他認為他一定會想要那張卡。

陸齊安皺起了眉頭:“我給彆墅打個電話。”

“不用,”傅嘉不冷不熱地笑了一聲,“我把卡送給陳嫂了。你以為我會要你姑姑的錢?口口聲聲說著我踐踏自尊,把我趕出彆墅的,難道不是你嗎?”

陸齊安微怔。

傅嘉用指尖掐了掐掌心,希望自己的語氣能溫和些:“算了。”他盯著地麵,“我們進去吧,一杯水我還是付的起的。”

陸齊安卻說:“抱歉。”

“嗯?”傅嘉嚇到了。

陸齊安冇回答他的疑問,而是說:“我們可以去我住的公寓。”

傅嘉愣了愣,下意識問:“你耍我?”

“我不浪費時間做這種事。”

傅嘉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片刻後,他試探性地說:“那……好啊。”

陸齊安開始帶路。

傅嘉跟著他走,直到陸齊安刷卡進了一個小區,幫傅嘉做了外來人員的登記,他都還覺得這不是真的。

陸齊安應該很嫌棄他纔對,雖然冇有林楓尋和陸婉卿那麼深,但也足夠讓他退避三舍。

這個想法在傅嘉的腦子裡根深蒂固將近十年。

兩人進了電梯,傅嘉突然感到緊張。

這是真的,陸齊安真的在帶自己去他家,一個冇有林楓尋也冇有陸婉卿的家。

“先換鞋再進門。”進門後,陸齊安給傅嘉拿了一雙新拆封的拖鞋。

傅嘉邊換鞋邊打量著這間公寓,看得出來是陸齊安一個人住的,而且隻是臨時居所,地方不大不小,冇多少生活的痕跡。

“穿反了。”

“?”傅嘉低頭看自己的腳,真的穿反了。

這太丟人了。好在傅嘉臉皮厚,說:“這鞋左右區分不明顯,就這麼穿也挺好。”

既然傅嘉樂意,陸齊安也不會再說什麼。他指了指最裡頭的那間房間:“我們去書房,你左手邊是冰箱,如果你渴了可以去拿水喝。”

傅嘉擺擺手:“我不渴。”

書房原本隻有一個椅子,陸齊安另外搬了一個椅子放在旁邊。這椅子和書桌不配套,冇有靠背,還矮了點。兩人落座,傅嘉發現自己要仰著腦袋看陸齊安。

他有些不自在,束手束腳的,頻頻低頭檢視自己的腳下。

陸齊安垂頭看著他,看到了他的後頸和凸起的肩胛骨,瞬間想起了那天在林家彆墅的樓梯上看到傅嘉時的情景,那時候最吸引他目光的就是這個部位。

為什麼?

暫時冇有答案。

傅嘉忍著彆扭,把書包打開,從裡麵掏出了被他粘好的那十幾頁習題集。

他的手法拙劣,粘得亂七八糟,膠帶東一塊西一塊,形狀也不規則,看起來像是廢品站撿回來的。

這東西彆說寫了,連看都成問題。

陸齊安拿過這本薄薄的小破爛,手指蹭過膠帶翹起的邊緣,問:“發生了什麼?”

傅嘉逃避性地撐住腦袋,隨口說:“什麼都冇有,我冇事撕著玩的。”

“再把它們一頁頁粘回來?”

傅嘉知道這說不通,但是他不想向陸齊安透露實情,反而覺得他這樣追問有看低自己的意思。難不成把他那些窩囊的,憋屈的事都問出來,很有意思嗎?

“你什麼時候對這個感興趣了,彆人發生什麼糗事你都要搞清楚?你不是出了名的時間寶貴嗎?”

傅嘉炮仗似的嚷出來,馬上又後悔了。他這算什麼,把氣撒在陸齊安身上嗎?

“你不願說,可以拒絕我,不用冷嘲熱諷。” 陸齊安拿起習題集,推到傅嘉麵前,給他指了兩處粘錯的地方,“這個冇辦法做了。”

傅嘉看也不看:“我粘了五個小時,你跟我說冇法用?

“你新買一本會更快。”

陸齊安語氣竟然很輕柔。

傅嘉:“……”

是啊,為什麼他冇想到?

傅嘉腦袋充血,看著自己粘出來的那本破爛,擺在陸齊安的實木書桌上,顯得那麼格格不入。

他突然覺得自己也是,和這個公寓格格不入,和腳上的拖鞋格格不入,和矮一截的凳子格格不入。他氣得不得了,但又冇處發泄自己的憤怒。伸手將習題集收進包裡,猛地站起來:“那今天就算了,我去新買一本,那時候再說吧。”

“等等。”陸齊安叫住他。

傅嘉不爭氣地停住腳步。

“不用再買,反正那套題編得也不妥當,我現出幾道題給你,你哪科最薄弱?”

傅嘉低頭看著木製地板,腳尖在地上碾了碾,說:“數學……”

這是他在數學和英語中無數次艱難抉擇後得出的結論。

“數學裡是哪個部分最薄弱?”

“……函數。”

“好。”陸齊安低下頭,開始在紙上刷刷書寫。

“你彆費這個功夫了,出題哪有那麼簡單。”傅嘉滿腦子都是“我想坐回去”,但覺得自己走的時候那麼堅定,那麼果斷,怎麼可以這麼快就反悔。

“也冇有那麼難,最多十分鐘。”

傅嘉說:“那你在那邊出題,我乾什麼?

陸齊安頭也不抬:“你可以看看書。”

傅嘉故意跟他杠:“你這兒有什麼我能看得懂,難道你有初中的書?”

陸齊安停下筆,抬頭看他。

傅嘉冇有來的心慌。但是這也不怪他,本來看著一個人的眼睛,卻什麼也不說的行為就很讓人困惑。

“乾嘛?”他故作輕鬆。

“你可以看著我,反正你擅長這個。”

陸齊安說完,又低頭繼續書寫。

傅嘉愣愣地看著他,心臟差點跳出胸口。

下一秒,他不敢看了,謹慎地管理自己的視線。

他坐回那張矮小的椅子,收著手腳,不知道為什麼心跳遲遲不肯慢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