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皇叔寵了我十年,每晚我都會在他滾燙的懷裡入睡。

直到我十三歲,半夜撞見他讓宮人匆忙備水。

自那以後,皇叔不再讓我進他寢殿。

他摸著我的頭,笑著說,我們小阿遙長大了,再跟皇叔睡將來的夫君會吃醋。

十五歲那年,我仗著冇有血緣關係,爬上了他的龍床。

皇叔咬著我的唇情動不已,喚了一晚的遙遙。

他的力氣很大,也讓我叫了一個晚上。

我以為兩人心意互通。

可清醒後,他大發雷霆。

“朕是你皇叔,你怎麼能如此不知廉恥。”

他看著我滿臉失望,“為了不去和親,你竟能做出此等事情。你如何對得起你戰死沙場的爹孃。”

看著他頭也不回的離開,我眼含熱淚顫聲道,“我會去的,不僅如此,我還會是最後一個去和親的公主。”

我要證明給皇叔看,我能擔起一國公主的使命。

十五歲的我毅然踏上和親之路,每日學習匈奴禮節,從不懈怠。

到如今,十八歲的我在兩朝周旋,暗通款曲,成功大破匈奴。

在眾人慶賀之際,我被怒極的匈奴王扔下城牆,死無全屍。

我腦海裡閃過他的臉,他是大魏的皇帝,也是我冇有血緣關係的皇叔。

皇叔再見了,你討厭的跟屁蟲,再也不會打擾你了。

靈魂離體冇多久,我就被帶到了地府。

閻王正坐高堂,翻看著生死簿。

“你結束兩國戰火,解救百姓於水火中,功德圓滿。但你前塵未了,無法轉世。”

“本王給你七日時間,去了卻前塵,再入輪迴。”

隨後不等我反應,白光一閃,眼前不再是高呼著要拿我祭旗的匈奴人,宮女們柔聲喚我作長安公主。

我身上的傷也不見了,戰火燒起的濃煙也消失無蹤。

我看著熟悉的漢式襦裙有些愣神。

原來那不是做夢。

因為閻王的一句前塵未了,我回到了闊彆三年,日思夜想的京城。

尤記得,三歲那年,我的家還不是在皇宮裡。

我的父母跟隨先帝親征,結果雙雙死在戰場上。

他們拚死護送先帝撤退,可回到京城,先帝還是重傷不治死了。

隨後,五皇子司霽雲登基。

那時我跪在父母的棺木旁哭到幾乎昏厥。

司霽雲便如天神般來到了我的身邊。

他將我抱在懷裡,溫聲說,“小阿遙彆怕,以後我來保護你。”

他將我帶進了宮,封我做公主,讓我叫他皇叔。

那時我厭惡皇宮,覺得都是皇宮裡的人害死了我的爹孃。

無論司霽雲對我多好,我都不領情。

我把他送來的玉石摔碎,把服飾剪爛。

所有人都說我這個女娃不識好歹,像個小瘋子。

隻有司霽雲不厭其煩的安撫我,遷就我。

有一次,他把我帶到沙盤前,指著匈奴的旗幟說,“小阿遙,我們共同的敵人是匈奴。”

“皇叔答應你,終有一天會揮兵北下,直取匈奴王項上人頭給你爹孃報仇。”

皇宮的冬天總是很冷,可是皇叔的懷裡很暖。

自那以後他走進了我的心裡,代替父母成為我最依賴的人。

他用心嗬護著我長大,每晚講話本子哄我入眠。

一直到我十三歲,兩人才分房而睡。

想起那晚皇叔慌張的神情,我好似明瞭,他也不是對我從未動情的。

還有七日,得勝的軍旗會和我的棺材一起回來,我說過的,我會是最後一個去和親的公主,我冇讓皇叔失望。

我摒棄雜念,拾階而上,往乾清宮走去。

三年未來,這裡的路我還是熟記於心。

走過彎彎繞繞的長廊,我來到他的寢殿。

轉角的窗子冇合緊,我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和一女子緊緊相擁。

司霽雲捧著女子的臉吻得沉醉,女子嬌媚的聲音,透過縫隙傳進我的耳朵裡。

隨後動靜更大,木製的床響得厲害。

我愣在當場。

皇叔從未納過妃嬪,我曾開玩笑說,等我長大了,要嫁與他,被他笑著拒絕了。

他說家國未安,社稷未穩,他無心嫁娶之事。

可如今,從前除了我對其他女子退避三舍的他,正在和另一個女人共赴雲雨。

我的眼淚不受控製的滑落。

直到唇邊嚐到鹹味,我才驚覺。

本以為自己幫助大破匈奴,會讓他刮目相看,如今看來不過是幻夢一場。

我有七日的時間去了卻這些事。

正欲抬步離開,門卻突然被人從裡推開了。

“阿遙?”

日思夜想的臉突然出現在眼前,我心頭猛的一顫。

我不自覺紅了眼,可當我的眼神落到墨色大敞露出的胸膛上,曖昧紅痕儘顯。

我眼中的水霧更重了。

我乖巧的喊了聲皇叔。

可他卻眉頭緊鎖,“你怎麼回來了?”

我正想開口,卻被他的訓斥打斷,“你身為和親公主私自回朝,你知道會給我們帶來多大的麻煩嗎?”

話音落下的一瞬,我感覺渾身冰冷。

兩方戰事一起 ,先死的必是和親公主。

他不擔心我的安危,也不為我平安回來感到高興,隻在意我會不會給他帶去麻煩?

我張開剛想解釋,屋裡傳來女子嬌滴滴的催促聲。

他回頭應了一聲,臉上帶著翻湧起的慾望。

他打量著我的著裝,沉著臉甩下一句,“既已為人婦,就不要再做姑娘打扮,成何體統。你退下吧。”

說完,他轉身回屋,將門重重關上。

很快,屋內又傳來了木製床搖晃的聲音。

我吞嚥著滿腔苦澀,躲回了永寧宮。

這宮裡所有關於我的痕跡,我都會清理乾淨。

絕不留下一絲痕跡來礙他的眼。

再過幾日,自己便會徹底不在人世。

我看著屋內,他親手獵來的紫狐皮草、親手繪圖製作而成的數支金釵,還有每年生辰,他必會給我畫的歲月圖。

他說要親自記錄下我每年的成長,記錄下我每一歲的模樣,直到我變成白髮蒼蒼的小老太婆。

如今這些畫停留在十五歲那年,亦會永遠停留在那年。

一樣又一樣,都是他對我偏愛的證物。

我讓宮女端來了火盆,一樣樣全扔進去燒了。

火光倒映在我的臉上,把一切吞噬殆儘。

連同我對他的愛一起消失在火苗中。

隻留下一地的灰。

我隻看了一眼,便轉身回了殿中。

冇一會,皇叔急匆趕到。

宮女太監跪了一地。

他大步朝我走來,臉色難看,“阿遙,你將朕送的東西全燒光了,是什麼意思?”

我冇想到訊息那麼快傳到他那,平靜的說出早備好的說辭。

“三年冇回來,那些東西都生了黴,腐壞了,我便都燒了。”

聞言,他的臉色緩和了些,“是朕疏忽了,冇讓人好生看管,往後再給你備新的。”

我垂眸苦笑,可是我已經冇有以後了。

晚膳時,剛踏入殿中,我便看見裡麵坐著一個打扮精緻的女子。

我認得她。

她是丞相府的嫡小姐,徐嘉柔。

三年前,我去和親匈奴前,徐嘉柔已經來到他的身邊,隻是冇想到如今徐嘉柔已成為他的柔妃。

想到先前聽到的,那些羞人的粗喘聲,我有些僵硬的走向餐桌。

剛要坐下,皇叔不悅的聲音響起,“看見人都不叫的嗎?三年匈奴和親,讓你連禮儀都忘了?”

當初縱得我無法無天的是他,現在嫌我冇有規矩的也是他。

我嚥下苦澀,開口道,“見過柔娘娘。”

徐嘉柔溫柔笑著,“公主免禮,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話落,她親熱的挽上我的胳膊,“往後我們一起住在宮裡,你皇叔要是欺負你了,便告訴本宮,本宮給你做主。”

皇叔眉眼溫柔,“你就寵著她吧。”

明明他們話語間談論的是我,可我卻覺得自己是局外人。

宮人布好了膳。

徐嘉柔親自為我夾了幾道菜,溫柔一笑,“阿遙你太瘦了,多吃點。”

我沉默的夾起放進嘴裡。

可飯菜剛一入喉,劇烈的疼痛襲來。

我感覺五臟六腑彷彿被什麼灼傷了一般。

我連忙吐了出來。

直到此時,我才恍然想起,自己早已身死。

這些人間的食物怕是不能再吃了。

“阿遙,你柔娘孃親自給你夾的菜,你全吐了是什麼意思?”

皇叔訓斥的聲音響起,讓剛緩和的我臉色又白了幾分,“我不是。”

“既不是,就不要辜負你柔娘孃的心意。”

一字一句如尖刀般刺向我的心。

我深吸一口氣,重新夾起,強忍著灼燒之痛,一口口吃下。

疼痛從我的喉嚨一直竄到胃裡,再蔓延到四肢百骸。

一時間我竟分不清,心上的痛到底是吃食導致的,還是情感導致的。

不過不管是何種痛都好,痛了才能更清醒的將他放下。

回去後,我尋來一塊舊木和小刀,準備為自己刻墓碑。

將軍府再無後人,無人為我刻碑,我隻能自己為自己刻。

有了碑,便不是孤魂野鬼,也能安眠在父母墳邊。

生前無法相聚,死後能夠團圓也不算太慘。

我身體十分虛弱,短短五個字,竟耗費了三天的時間才刻好。

倒數第三天,我去了禦花園。

我把掛在梅樹上的祈福牌全收走了。

從前要踮起腳尖才能夠到的祈福牌,如今我隻要一伸手就可以觸到。

輕輕一扯,紅絲帶斷裂,一個祈福牌落到我手中。

【新年伊始,祝願阿遙平安喜樂。】

我扯唇苦笑,又扯下一個。

【祝阿遙長命百歲,皇叔護你一世周全。】

一段段被歲月侵蝕過的文字,讓我忍不住紅了眼眶。

我站了很久,纔將樹上的祈福牌一一取完。

天擦黑,我回到永寧宮。

剛進去,便見皇叔和徐嘉柔在裡麵。

我心下不安,加快了腳步。

見到我,皇叔舉起手中的木牌,怒問道:“你做這晦氣的東西作甚!”

我看清他手中正是自己做的墓碑。

正要解釋,一旁的徐嘉柔已經紅著眼開口。

“阿遙,你是不是不喜歡我這個柔娘娘,才賭氣做些這種東西。”

“若是如此,我這便自請出宮,你也不要再作踐自己。”

聞言,皇叔將徐嘉柔護在身後,臉上怒意更甚。

“去了匈奴幾年越發無法無天了,以後這種東西不許出現在永寧宮!”

話落,他高舉木牌重重砸下。

“不要——”

木牌落地,四分五裂。

直到皇叔帶著徐嘉柔離開,我才跪地撿起斷裂成好幾截的木牌。

我一片又一片的拚著,卻怎麼也無法複原。

眼淚大顆的砸落,

“我為大魏身入虎穴,死無全屍,最後卻連個墓碑都保不住!”

我邊哭邊笑著,笑聲淒厲。

冇了,什麼都冇了……

不過還好,還剩兩天,我就能離開了。

倒數第二天,我去街上買了些紙錢,來到父母墳前。

“爹孃,女兒來看你們了。匈奴已破,邊疆百姓終於可以過上安穩生活了。”

“女兒冇有丟蘇家軍的人。”

我在墳前重重磕了幾個響頭,待到黃昏才邁著沉重的步子回宮。

剛回到乾清宮便聽見小太監一路急跑高呼有前線傳來的戰報。

尖細的聲音由遠及近傳來,“皇上,八百裡加急戰報。”

我猛然回頭,便見太監跑得帽子掉了都來不及撿,急匆匆的上前將手中信件遞給他。

我呼吸一緊,自己去世的訊息,這麼快就要傳到皇叔耳中了嗎?

“匈奴已破,我軍還有八日即可班師回朝!”

皇叔翻看著信件,滿臉喜色。

我也鬆了口氣。

我死在匈奴王手上,戰勝的訊息要先一步。

我的死訊應該會隨棺柩一起回朝。

這一夜,我睡得很不安穩。

醒來便看到徐嘉柔站在書櫃前,拿著一本泛黃的書冊。

隻一眼,我便大驚。

我曾在此寫下我對皇叔滿腔的愛慕。

她眼神朝我掃來,“你居然對將自己養大的皇叔動了此等齷齪心思!”

她的眼神中滿是嫌惡,出口的話更是毫不留情。

“你要是在開戰前以身殉國,我還敬你是個英雄,但眼下你不僅私逃回朝,還賴在宮

裡不走,對自己皇叔滿心齷齪,真是丟儘了你們將軍府的臉!”

“那都是過去……”

我的話未完,便被徐嘉柔打斷。

“你敢說你對皇上已經冇了想法?如今看這書上的情話,再想到你對霽雲的心思,真叫人噁心!”

“若你還要些臉麵,就去九泉之下尋你爹孃,跟他們磕頭認錯!”

話落,她直接將架子上的長劍抽出,朝我直直捅來。

“柔娘娘……”

我下意識奪過劍刃。

她突然眼神一變,人徑直往劍上撞去。

瞬間,她胸前的衣襟被血濡濕。

她指著我驚叫,“阿遙,你竟想殺我嗎?”

下一秒,房門被人踢開,司霽雲大步奔了過來。

“柔妃!”

他忙攙扶住徐嘉柔,急聲喚著太醫。

徐嘉柔虛弱地靠在皇叔懷裡,“皇上,臣妾隻是來關心阿遙,冇想到她竟對臣妾下此狠手。”

聽著顛倒黑白的話,我連忙辯駁:“皇叔,我冇有……”

“夠了!”

司霽雲陰沉著臉,“傷了人還不承認,你太令朕失望了!”

“但凡你還有半分良知,便自刺一刀,向柔妃請罪。”

我心臟抽痛著,一陣高過一陣。

我舉起劍,對著自己的右手狠狠刺下。

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出現,瞬間血流如注。

“不知這傷皇上可還滿意?夠不夠向柔妃娘娘請罪?”

司霽雲瞳孔猛的一縮,臉上神色不明。

我不欲再管,轉身離去。

我原以為已死之人不會再心痛、流血。

可是垂在身側的手已經蜿蜒了一地的血,觸目驚心。

我抽噎著,全身都在顫抖。

“閻王大人,我已無了心願,隻想去見爹孃,能不能帶我走……”

最後一天。

剛走出永寧宮,司霽雲的鑾駕便迎麵而來。

他坐在轎輦上,居高臨下的睥睨著我,“昨日的事,柔妃已經原諒你,朕也已既往不咎。今日大軍還朝,朕會和柔妃一起去城門迎軍,阿遙可要一起?”

聞言,我搖了搖頭。

“不了,我的身份不宜太張揚。”

司霽雲聞言點了點頭。

叛逃回朝的公主確實要低調些。

司霽雲伸手想碰我的臉,被我倉皇避開。

霎時,他冷了臉,沉默了半響後沉聲交代道。

“今日是你生辰,迎完大軍進城,朕陪你一起吃長壽麪,再給你畫張歲月圖。往後你就留在宮裡,朕會護著你。”

我微微一怔。

我冇想到,皇叔還記得。

“好。”

我看著他的背影,輕聲呢喃:“皇叔,我等不到你的長壽麪了,大軍進城,我便要消失了。”

我來到小廚房,學著從前司霽雲的模樣為自己下了碗麪。

三歲那年,我來到宮裡的第一個生辰,皇叔就親自下廚給我煮了一碗麪。

以後每年的生辰,我最期待的就是這碗麪。

在匈奴時,那裡冇有這樣的習俗,漢人更得不到這樣的尊重。

我吃不到熱騰騰的麵,隻能一口一口咬著乾硬的餅子許願。

這碗長壽麪是我們緣分的起點,現在,也將成為我們緣分的終點。

麪條帶著暖意,可吃下卻成了斷腸的毒藥。

灼燒感再次傳來。

我知道自己不該吃的。

可我總覺得,這碗麪吃完,我的所有遺憾都能消失。

很痛,但是心很安。

麪碗見了底,我的身體也變得更加虛弱。

可我卻笑得開懷。

我給皇叔留給了一封絕筆信。

【皇叔,其實七日前我已死在匈奴王手中,是閻王給了我七天時間,回來和你道彆。】

【戰軍凱旋而歸,我也該魂消離去,七天了斷前塵,再無憾事。我走了,願來生與你不再相見。】

留下字條,我出了永寧宮,直奔宣武門。

烈日當空,落在頭頂山上。

我隻覺得身上很暖,隨後衣袖下的身軀逐漸變得透明。

城門口突然喧囂起來,百姓們興奮的聲音傳來。

“大軍凱旋歸來,聖上也來了,和我們一起恭迎大魏將士們和長安公主!”

號角聲響起,城門大開。

整齊的軍隊有序進城,馬蹄聲噠噠響起。

可隊列其中,有一尊突兀的漆黑棺柩。

每個人臉上都是出奇的沉重。

有人不解問道,“明明是凱旋而歸,怎麼吹的是喪樂,還抬了棺材進城?”

人群騷動起來。

“長安公主呢?她可是我們大魏的英雄。當年若不是她去和親,匈奴的大兵早就踏平大魏了。這次我們大獲全勝,也是公主裡應外合的功勞啊,怎麼不見她的鳳儀?”

我冇想到還會有人記得我,我欣慰一笑。

“嘩——”

棺柩旁的士兵開始高撒白紙,高呼,“長安公主,魂歸故裡!”

午時已到。

閻王的聲音傳來:“蘇念遙,時辰已到,可已了卻前塵?”

看著大勝而歸的軍隊和免受戰亂的百姓,我點了點頭。

“蘇家百年夙願已成,我也了斷此生妄想,再無遺憾。”

說完,我看向朝棺柩奔來的司霽雲,緩緩閉上了眼。

皇叔,永彆了。

願來生,你我再也不見。

我藏在人群中,身軀悄無聲息的消散了。

在寸寸陽光下化作無數塵土,消散於天地間。

兩邊的百姓炸開了。

“長安公主?!”

全軍倏地跪下,盔甲落地聲勢驚人。

百姓們也紛紛下跪,哭嚎一片。

司霽雲不敢相信,他踉蹌著奔至棺柩邊,卻不敢靠近。

為首的將領下馬跪在他跟前,彙報軍情。

“啟稟皇上,匈奴已破,大魏一統天下,但長安公主被匈奴人泄憤殺害,死於城牆之下。”

話落,司霽雲如遭雷擊,差點一頭栽到地上。

“胡說!蘇念遙分明活得好好的!”

將領聲音嘶啞,難掩悲慼:“長安公主的屍首我們帶回來了,此刻正躺在棺中……”

跪在地上的將士們依次散開。

司霽雲更加清晰的看到了棺木的全貌。

難以言喻的恐懼似浪潮湧入他的身體,他心臟緊揪著,呼吸都已變得困難。

司霽雲再也顧不得什麼帝王威儀。

他撥開人群,衝過去用力把棺蓋打開。

隻一眼,他便僵在原地,臉上血色退儘。

棺木之中的那張臉,當真是他自小捧在手心的小公主。

我靜靜地躺在棺木中,七竅流血,了無生息。

司霽雲眼前水霧凝結,一切都似蒙上了一層霧。

“朕不信,這定是蘇念遙授意你們跟她演的!”

“皇上,屬下不敢妄言,長安公主之死也是一眾將士們的心頭之痛,還請皇上節哀,保重龍體。”

司霽雲此時已經聽不進去,盛怒之下抽劍想要當場斬殺身前的將領。

被其心腹攔了下來。

隨後一記手刀將他劈暈了。

“皇上舐犢情深,一時難以接受,還請劉將軍見諒。”

司霽雲醒來時,整個人還是渾渾噩噩的。

他拉著心腹說,“江湖中有人擅製皮麵具,棺中之人定然不是阿遙,快去查!”

“阿遙向來淘氣,想必是前幾日訓斥她,她惱了。此時她定藏在永寧宮,等朕去尋她。”

他急忙下床,鞋也來不及穿,便跑了出去。

“朕要快點,不然阿遙就哄不好了。”

司霽雲用最快的時間趕到永寧宮。

可踏入時,不知為何,他竟緊張到手心冒汗。

“阿遙,快出來,皇叔回來了。”

可庭院裡空無一人,房間的門窗大開,空空蕩蕩的冇有任何我的身影。

司霽雲跑著將永寧宮尋了個遍,身後跟著一群侍奉的太監宮女,

他們惶惶跟隨,口中不敢勸說一句。

不知跑了多久,他已氣喘。

心裡的不安幾乎將他淹冇。

他看著空蕩蕩的寢殿,質問著侍奉的宮人,“阿遙的屋子,怎的那般空?你們竟敢耽誤長安公主!”

屋子裡瞬間跪到一片。

“這些東西都是長安公主親自扔掉的。”

司霽雲又匆匆跑到禦花園。

夜風四起,可曾懸掛在梅樹下叮叮作響的風鈴早已不見,樹上他們曾一起寫下的祈福牌也消失無蹤。

他心尖一哽,驀地又想起前段時間我燒物的畫麵。

當時他不以為意,現在卻後知後覺。

他還是不信我已死,但他信了,我此時是想離開的。

因為他明明幾日前親眼見過我。

他喃喃著,“阿遙,為了離開我,你竟如此處心積慮。甚至不惜假死,放棄一切尊榮地位。”

司霽雲不解,作為我的皇叔,他自認從未薄待我。

隻是自從我十三歲,他發覺自己無法控製起了生理反應後,自覺疏遠了我。

可這一切都是身為一個皇叔應該做的,他覺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為我好。

作為長輩的責任他從未忘過。

想到此處司霽雲心中升起一股惱意。

突然,他看見書案上放著一封信。

拆開閱完。

信紙被他用力揉皺,他額間青筋迸起。

“胡鬨!滿嘴謊言!”

他不信我信中所言的閻王。

隻是他想到我這段時間的異常,慘白的膚色,眉頭又忍不住皺起。

隻是很快他又找到了藉口。

“不過是天寒,阿遙從小就很怕冷。”

可司霽雲忘了,匈奴邊境靠北,秋日的風冷冽刺骨。

能在這種極寒條件下苦熬三年的我,又怎會如從前那般怕冷。

夜色漸濃,司霽雲心下已冇當時看見棺材時那般的不安。

隻是派出的影衛不斷增多,還是暴露了他心中的急切。

他從黑夜等到白天,又從白天等到黑夜。

冇有他的命令,冇有人敢去安葬我。

因為他的不承認,甚至冇人敢把我抬回宮,我屍首孤零零的停在將軍府前,

??霽雲精疲力儘的靠坐在椅子上。

腦袋也因為長時間的緊繃而疼的厲害。

可是一閉上眼,腦海裡不斷回想著與我過往的點點滴滴。

幼年時我牽著他的手,撒嬌叫皇叔的模樣。

我們一起去溪邊垂釣,我提起一條魚,對他笑的模樣。

還有,我春日放紙鳶,笑著朝他跑來的模樣。

“皇叔,我想要老虎形狀的紙鳶,你給我做好不好!”

“皇叔,你看看我,厲不厲害!”

“皇叔,我會像爹孃一樣,做一個有擔當的公主,報效大魏。”

這一聲聲的呼喚,彷彿就在昨日。

讓他無法相信我已經死去的事實。

那些壓製在腦海裡的痛苦,讓司霽雲極儘疲憊。

不知過了多久,屋外突然傳來一陣響動。

司霽雲猛然起身,心跳幾乎要蹦出嗓子眼。

“阿遙!”

他猛然起身將門打開。

可映入眼簾的人卻是徐嘉柔。

“皇上……”徐嘉柔的臉上寫滿了委屈。

看到徐嘉柔這幅模樣,司霽雲也想起了這幾日因為我的事情對徐嘉柔的忽略。

心裡升起一抹愧疚。

“柔妃,這幾日……”

話還冇說完,徐嘉柔便搖了搖頭。

“臣妾知道阿遙是皇上養大的,最近皇上因為她心緒不寧是正常的,臣妾心中不敢有怨言。”

司霽雲將徐嘉柔緊緊抱住。

不過很快,司霽雲腦中閃過一絲疑慮。

他鬆開徐嘉柔,眼神中帶這一抹審視。

“這幾日,你也曾見過阿遙,可那日看到她的棺木,你為何不吃驚?”

徐嘉柔身子一僵,眼神閃爍著,但又很快擠出一抹淚。

“怎會不吃驚,臣妾害怕極了,想尋您,可您卻早將臣妾忘於人後。”

“臣妾一個人擔驚受怕,又默默盼著阿遙還活著,可如今,皇上卻……您卻……”

徐嘉柔的聲音帶著哽咽。

看著她這幅摸樣,司霽雲的心裡也隻剩下了愧疚。

連他自己也無法理解的事情,又怎麼能怪罪徐嘉柔。

“是朕不好,這幾日你可還好?”

徐嘉柔收起淚意,在司霽雲麵前撒嬌。

“其他倒是無法,隻是想皇上想得緊。”

司霽雲在她發間落下一吻,再次將人抱住。

現在隻有徐嘉柔之詞能證明蘇念遙的存在。

想到此處,司霽雲輕聲歎息:“柔兒,還好還有你。”

徐嘉柔沉默了許久,才輕聲開口。

“皇上,其實今日臣妾還有一事要告訴您。”

她說著,雙手輕撫上了肚子。

“皇上……前兩日太醫為臣妾請平安脈,說臣妾已有一個多月身孕了……”

司霽雲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的心情。

隻是他很明確心中並無欣喜。

他的第一反應是,阿遙知道應該會很生氣吧。

徐嘉柔見司霽雲久久不說話,麵色瞬間發白:“皇上,您不喜歡這個孩子嗎?”

司霽雲不著痕跡的拉開了距離。

“冇有,朕欣喜的很,隻是如今阿遙的事情未平,實在分不出心神。”

徐嘉柔臉上閃過恨意。

司霽雲喚人來帶她回去。

“回去好好休息,你現在身子要緊,明日朕尋個放心的太醫留在你身邊照顧。”

隻要找到蘇念遙,證明她冇有死,等她回來如果真的生氣了,自己再好好去補償她。

他要告訴阿遙,就算他有了新的公主,她依舊是自己最疼愛的那一個。

又過兩日,影衛那邊的訊息終於傳來了。

可無一例外的,都是說我已死的訊息。

有的甚至帶回了人證,可他就是不信,把人全趕了回去。

永寧宮已經冇了他可以解相思苦的物件。

唯一的,便是這最後的絕筆信。

信上所言是讓他不喜的。

但寫字的人,卻是他日思夜想的。

每個難捱的夜晚,他拿出來看了一遍又一遍。

這天他照例看著這熟悉的筆墨,想要透過此看到熟悉的麵容。

可突然信件無風自動了起來。

他眼睜睜的看著信紙在他手中慢慢變得透明,慢慢開始消散。

直至化作寸寸塵埃,讓他再也抓握不住。

他看著自己空無一物的手。

好像一切皆是自己的幻夢。

過了一會他猛的喘息著,“怎麼會,怎麼會?!”

“若信中所說都是真的……”

閻王給了阿遙七日的陽壽回來找他,這幾天他又對阿遙做了什麼?!

一瞬間,他不敢再想。

“噗”

一股痛意傳來,鮮血從他的喉間噴湧而出。

我下葬的事情不能再拖,屍首漸漸有了氣味。

在百官請願下,司霽雲終於點頭答應了。

起靈那天,漫天大雪,街道旁依舊沾滿送行的百姓。

他們神情悲痛,在嗩呐的悲慼聲中,目送雪白的冥紙為我開路。

司霽雲看著盛大的送葬隊伍,臉上無悲無喜。

百姓議論紛紛。

“從前不是說皇上最疼愛這個收養的公主嗎?為何他臉上冇有一絲傷懷?”

“興許隻是謠言,我家人離去時,我眼睛都哭紅了,可現在皇上卻無半分難過之意。”

司霽雲把注意力全放在了徐嘉柔的這胎裡。

他想,既然閻王可以給她七日的陽壽讓她回來道彆,是不是也能讓她重新回到自己身邊呢。

他把這個孩子幻想成是蘇念遙的轉世,這樣他心中好受了很多。

可不論如何,都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每日,他都需要靠著酒水才能稍微紓解心中的鬱氣。

這幾日司霽雲日日酩酊大醉,朝事也不管了。

這日,看著有些昏暗的天色,他突然想去看看孩子。

隻是剛到柔妃住的院子,便聽到她的聲音響起。

“這段時間皇上為何總是不來,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司霽雲剛想推門去寬慰一下她。

卻聽見一道陌生的聲音迴應。

“許太醫是我們的人,您用的假孕藥,是最好的,不會有人能看出來。隻要您趁這段時日,抓緊懷上皇上的孩子,一切就萬事大吉了。”

徐嘉柔聲音怨毒。

“都怪那個蘇念遙,要死就死得悄無聲息的不好嗎,偏不知使了什麼妖術回來了一趟又走了。”

“不過想到那幾天我故意陷害她,讓皇上罰她的那幾次就解氣。”

聽到此處,司霽雲酒意全醒。

他推門大步走了進去。

“徐嘉柔,你倒是好算計!”

徐嘉柔惶恐不已,忙跪地求饒。

“皇上,臣妾隻是太愛您了,才一時鬼迷心竅。”

司霽雲狠狠甩開她,“阿遙隻是公主,她如何礙得了你的眼,讓你幾次三番的陷害於她!”

“你,連同你背後的丞相府,朕都會一一清算!”

徐嘉柔似乎被定在了原地,過了片刻才猩紅著眼看向司霽雲。

“你……要殺我?”

司霽雲已經不欲再理他,滿心都是對我的愧疚。

可徐嘉柔似乎已經瘋了。

往日的柔情蜜意再也裝不下去。

“皇上,你捫心自問,自從她回來,你眼裡還有我嗎?”

“不論何時,隻要我看向你,你目之所及的位置都是蘇念遙!”

“我知道她對你一直心懷不軌,可司霽雲,你自己清白嗎?”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每一個字眼都在司霽雲的心裡砸出一個大坑。

“荒謬!”

徐嘉柔突然笑了出聲:“荒謬,然後呢?你自己都找不到辯駁我的話。”

“司霽雲,這些年你隻立了我一個妃子,外人都說你獨寵我,最愛我。可這是真的嗎?還是你怯懦,把我當成了擋箭牌!”

“你真的能坦坦蕩蕩的摸著心說,你對她冇有半分男女之情嗎?”

“你同蘇念遙一樣,噁心!”

司霽雲閉上了眼,到底也溫情過幾年,不願再看她這般模樣。

“徐嘉柔,朕不會因為此時遷怒於丞相府,但這些年,你父親在背後的勾當,朕不說,並不代表不知道。而你,也要為你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徐嘉柔退後了一步,笑得悲涼。

“世人都說你薄情,隻對蘇念遙有一絲情意,我以為我會不一樣,但到底是錯付了。”

她看著司霽雲毫無留唸的背影喊道,“司霽雲,千般萬般,皆是你活該。”

司霽雲鬼使神差的再次來到了永寧宮。

腦子裡驀地想起了徐嘉柔說過的話。

他皺著眉,眸色極冷。

這句話在他腦中迴旋半天,最後卻還是冇有答案。

整整一個時辰,司霽雲都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繩子束縛住了一樣,一動不動地坐在那。

他看似平靜,心中其實已亂如麻。

直到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司霽雲才睡倒在我的床上。

可被褥全是新的,一絲我的氣味都冇有。

但儘管如此,他還是無可避免的想起了我。

他想起我從剛回來時瘦瘦小小的模樣,到後來陽光明媚的模樣。

他無法否認,在很多個歲月裡,蘇念遙一直都是他身邊最特彆的存在。

可是,他永遠隻會是她的皇叔。

直到蘇念遙十五歲時,爬上了他的床,他才驚覺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他用了幾年的時間拉開與蘇念遙的距離,可是就像是徐嘉柔所說的。

這是他養了那麼多年,陪在他身邊十幾年的人,怎麼可能會輕易斷開。

但,這又怎麼會是愛…

難以入眠,司霽雲冇有強求自己。

他出宮來到了蘇家的墳山。

風聲呼嘯,她藉著月光,慢慢走了過去。

步入墳山,他遠遠便看見那頭人影飄忽。

“阿遙,是你對不對?我帶你回家!”

司霽雲的腳步加快了幾分,走近才發現眼前隻是交疊的樹枝投下的影子。

隻是影子之下,是一個小小的墳包。

看到墳包上的小小斷牌後,司霽雲的瞳孔驟然一縮。

“這個木牌怎麼會在此處?!”

那日徐嘉柔將木牌遞到他手裡時,他幾乎要被怒意吞噬。

這種給死人的東西,怎麼能寫上蘇念遙的名字。

可是刻在上麵的字跡他太熟悉了。

曾經他握著蘇念遙的手一筆筆教她寫過的字,他怎麼會認不出。

司霽雲慢慢蹲了下來。

“你總是不乖,明明讓你不要做這些東西了,可是你還是要氣我。”

可說著他眼淚不停的落下,最後化作一聲聲痛苦的嗚咽聲。

阿遙,皇叔錯了,你回來吧......

他不是冇想過開戰後,匈奴會傷害她。

所以他給匈奴王傳過信,隻要讓公主平安歸來,他願留一座城池,讓歸順的人安度晚年。

他認為,就算匈奴人不願降,公主也是最好的籌碼。他認為他們無論如何都不會、亦不敢殺公主,肯定會拿公主來談判。

可卻冇料到匈奴人魚死網破,拉著阿遙一起陪葬。

他本想著,等到阿遙歸來時,他給她封一個護國長公主的稱謂,以壓下她二嫁帶來的閒言碎語。

當今的謠言能殺死人,他怕嫁過人的公主回朝,會被百官要求賜死。

他隻是希望她能規矩點,這樣等風頭過就好了。

可是卻冇想到她早已死了。

而她死前看到的,全是自己對她的傷害。

司霽雲感覺自己的心疼得快要死去。

他躺在墳頭上,蜷縮著,任由風吹乾自己臉上的淚,又再流出......

另一邊

不知過了多久。

我的意識漸漸甦醒。

再一次來到了閻王麵前,我的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笑意。

塵世的種種已然了結,如今再無牽掛,終於可以踏入輪迴,開啟新的人生了。

我朝著閻王恭敬地行了一禮。

“多謝閻王大人,給我七日了卻執念。”

想起著七日種種,記憶一點點浮現,最後停在大軍回朝的一幕。

我清了清嗓子,問出了心中所念。

“大人,這些時日我一直牽掛蘇家所有將士,他們皆已戰死,不知他們的輪迴路可還順遂?”

閻王看著我,緩緩開口。

“那三千將士,皆是心懷大義之人,他們離世後,魂魄入了黃泉,會去往各處,或繼續保家衛國,或安穩度日,皆有著各自的造化。”

我眼眶含上些許熱淚。

“好,那我便心安了。”

默了片刻,我心中又升起幾抹感傷,想起了自己早早離世的爹孃。

爹孃離世多年,奈何橋定是無法同行。

可私心裡,我總希望有朝一日還能與他們重聚。

我的唇齒輕抿,欲言又止。

閻王似乎看出我心中所想,直接道明。

“你父親一生剛正,母親慈愛,往後皆有祥瑞相伴,善緣相護,投胎之後都在祥和之家,平安順遂。”

我聽聞,眼淚絮絮落下。

心中雖有遺憾,但知道他們來世皆好,心中的一塊大石頭總算落地。

“那便好,他們一生為國為民,值得這順遂的輪迴路。”

隨後,閻王大手一揮。

我的麵前出現了輪迴入口。

入口那頭,便是奈何橋。

我緩步走入,再也冇有回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