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有欠有還,再欠不難

王澈聽聞昨夜竟有可疑之人在外窺伺,哪裡還能安心補覺。

他吃了早飯後,坐立不安又要出門,程恬卻攔住了他。

她安撫道:“郎君一夜未眠,此刻最該做的是好生歇息,區區毛賊,白日裡想必無妨。你且在家安心睡一覺,養足精神纔是正理。”

其實王澈除了後怕外,更有未能護得家宅周全的挫敗感。

他被安撫得坐了下來,卻見程恬起身拿了帷帽似乎要外出,他下意識便想阻攔。

“娘子,外頭不太平,你今日還是在家歇息為好,有我守著……”他語氣急切,又像懇求,想要證明自己可以成為她的依靠。

程恬卻輕輕按住他的手,眸光清澈坦然:“郎君誤會了,我並非因懼怕而出行。

“我想著,趁今日晴朗不熱,去探望一下二姐姐。玉娘有孕在身,如今月份漸大,正是害喜難受的時候,我這個做妹妹的,於情於理都該去探望一番。親戚之間,總要走動走動才顯親近,何況我與她是親姐妹。

“郎君放心,我帶著鬆蘿,步行過去,不走偏僻小路,去的是堂堂尚書府邸,光天化日之下,能有什麼事?”

王澈知道,程恬與程玉娘雖是年紀相仿的姐妹,關係卻並非十分親密,此刻主動前去,或許是真有姐妹情誼,也或許……是因昨夜之事心中不安,想借侯府之勢以求安心?

無論是哪種,他都無法阻攔。

王澈最終鬆開了手,無奈道:“那……娘子早去早回,路上務必讓鬆蘿跟緊些。”

“放心。”程恬點點頭,又囑咐了他幾句好生休息,便帶著鬆蘿出了門。

送走程恬,王澈回到房中。

屋內還殘留著程恬身上淡淡的茉莉幽香,他躺在尚有餘溫的床榻上,思緒紛亂如麻,毫無睡意。

一會兒是那可疑的人影,一會兒是程恬去探望嫡姐的緣由,一會兒又不受控製地飄到那匹雪青色的料子和蘇文謙身上……

直到身體的睏倦終於戰勝了紛雜的思緒,王澈才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程恬帶著鬆蘿,步行前往位於長安城東北方向的崔尚書府。

說到唐朝望族,首推“五姓七望”。

清河崔氏是北朝“四姓”之首,出了十幾位大唐宰相,姐姐程玉娘嫁的是崔尚書的次子崔行之。

這位崔二郎,比程玉娘大幾歲,少年時曾是長安城中有名的紈絝,所幸崔家家教甚嚴,並未鬨出過大亂子,隻是性子被養得有些驕縱。

長大後,崔行之在家族約束下收斂了許多,但婚前房裡已有幾個伺候的丫鬟,如今庶出的孩子都有了兩三個。

正因如此,程玉娘對這一胎看得極重,指望著生下嫡子穩固地位。

崔府。

程玉娘正半倚在軟榻上,臉色有些蒼白,精神懨懨的。

聽聞庶妹程恬來訪,她確實有些驚訝。

自她嫁入崔府,尤其是診出有孕後,來往的多是同等門第的貴婦,程恬嫁入寒門,姐妹間已是許久未曾走動了,不知今日突然來訪,所為何事?

“請她進來吧。”程玉娘懶懶地吩咐道。

通傳之後,程恬被引進程玉娘所居的院落。

“妹妹今日怎麼得空過來?”程玉娘讓了座,態度依舊略微高傲,但比起在侯府時,少了幾分針鋒相對。

畢竟,上次那塊“不祥”白玉的事,程恬的提醒雖讓她當時受驚,事後想來,確是免去了一場麻煩。

母親李靜琬已經用金餅報償過,但高傲如程玉娘,心中對這位寡言的庶妹,還是存了一兩分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程恬坐下,問道:“聽聞姐姐害喜嚴重,心中掛念,特來探望。姐姐臉色不佳,可是夜裡也睡不安穩?”

這話正好說中程玉孃的痛處。

她近日確實被折騰得夠嗆,吃不下睡不好,心情也煩躁。

見程恬問候,她便忍不住抱怨了幾句:“難為你有心了,我這陣子確實難受得緊,吃什麼吐什麼,夜裡也睡不踏實,真是磨人。”

程恬耐心聽著,適時讓鬆蘿將帶來的食盒呈上,不急不慢地介紹道:“家中新來的鄧婆擅做藥膳點心,我便讓她做了些清淡解膩的糕餅。姐姐若信得過,可讓府上大夫查驗,若無礙,便嘗一嘗,或許能緩解些許,若覺得有用,我日後再讓鄧婆做了送來。”

程玉娘有些意外地看了看食盒。

她這個妹妹,做事向來穩妥周到,這點倒是從未變過。

想起上次白玉之事,程恬也是這般先提醒後建議,讓她避了晦氣,她心中對這糕點的疑慮便去了六七分,吩咐丫鬟拿下去。

“妹妹有心了。”程玉娘態度緩和了些,直接問道,“你今日來,不隻是為了送糕點吧?可是有什麼事?”

她可不認為程恬會無緣無故對她這般殷勤。

程恬見姐姐問起,便也不繞彎子,露出些許恰到好處的難色,說道:“不瞞姐姐,確實有件小事想請姐姐幫忙。

“妹妹日前在城外接辦了幾畝薄田,想添些進項,許是錢財露白,引了些宵小之徒覬覦,昨夜竟有生人在我家院外窺探。

“郎君他公務繁忙,又要夜巡,妹妹心中實在有些不安,想著姐姐府上家丁護衛眾多,不知可否暫借三兩個身手好些的,即便抓不到賊人,也能壯壯聲勢,震懾一下那些心懷不軌之徒。”

程玉娘一聽,挑了挑眉。

借幾個家丁對她來說確實不算什麼,崔府不缺護衛。

她看著程恬的臉,想到上次的人情,便爽快應下:“原來如此,我當是什麼大事,這有何難,回頭我便吩咐管家,挑幾個得力的過去幫你看護幾日便是。”

程恬立刻起身一禮,語氣懇切:“多謝姐姐援手,這份人情,妹妹記下了,日後姐姐若有需要妹妹之處,定當儘力。”

程玉娘享受著程恬這次難得的低頭示弱,心中那點因害喜帶來的煩躁都散了些。

她隨口道:“行了,自家姐妹,說什麼人情不人情的,這點小事,不值一提。”

她雖然這麼說,但顯然很受用程恬“欠她人情”這個說法。

能讓這個在她看來向來清高的妹妹,欠下自己一個人情,這種感覺頗為不錯。

程恬再次謝過,又陪著說了會兒閒話,見程玉娘麵露倦色,便適時告辭了。

走出門,程恬微微舒了口氣。

鬆蘿不解,在一旁小聲嘀咕:“娘子,其實咱們郎君也能找到人手,何必欠下這個人情?”

程恬步履從容,含著一抹極淡的笑意答道:“傻丫頭,人情往來,有欠有還,關係才能越走越近。我怕的不是欠人情,而是連欠下人情的資格都冇有。”

她今日之行,一為安家,二為維繫。

藉著賊人窺視的由頭,既能解決眼前的隱患,又將與嫡姐這本算不得親近的關係,往前推進了一步,這筆賬,在程恬看來,再劃算不過。

一次相欠,一次償還,這關係便在無形中又纏緊了一分。

在長安城這人情織就的網裡,多一條線,便多一分安穩。

看似是程玉娘占了上風,實則是程恬主動將這條姐妹關係的線握在了手中。

真正的聰慧,不在於從不求人,而在於懂得如何求人,以及如何讓這“求”,變成日後更長遠的“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