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被挑剩下”的庶女

蘭果站在院中,望著王澈失魂落魄離開的背影,心裡咯噔一下。

她隱隱覺得,自己方纔的話似乎說錯了什麼,卻又摸不著頭腦,不明白錯在何處。

她連忙把水桶放下,惴惴不安地走進屋內。

程恬正坐在窗邊,神情疏淡地看著賬冊,算著買地的各種花費,而那匹新買的雪青色布料就放在一旁的榻上,尚未收起。

鬆蘿正站在旁邊,臉上帶著擔憂,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蘭果走上前,小聲對程恬坦白道:“娘子,方纔郎君在門外,突然問起娘子是否有雪青色的裙子,奴婢就照實說了,說娘子從前在侯府時是有一件的,但冇怎麼穿過。郎君聽了後,臉色很不好看,就走了,奴婢是不是說錯話了……?”

她越說聲音越小,有些無措。

鬆蘿聞言,臉色微變,轉頭看向程恬。

程恬微微一頓,剛抬起的筆尖觸在紙上,暈開一小團墨跡。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那匹嶄新的雪青色布料上,神色複雜難辨。

沉默了片刻,她放下筆,輕輕搖了搖頭:“不關你的事,你隻是據實以告,蘭果,你先去忙吧。”

蘭果如蒙大赦,連忙行禮退下。

屋內隻剩下程恬和鬆蘿。

鬆蘿是自小跟著程恬的貼身丫鬟,對陳年舊事知道得多些,暗暗後悔自己剛纔多嘴,怎麼哪壺不開提哪壺。

她看著那匹布,忍不住低聲說道:“娘子,郎君他是不是聽到我剛纔的話,誤會了什麼?當年蘇公子送的那匹布,其實……”

程恬抬手,止住了她的話頭。

那些被刻意塵封的,關於雪青色的記憶,因這巧合再度浮現在她的心頭。

多年前,程恬大約十二歲時,正是身量抽長後,開始注意容貌打扮的年紀。

蘇家得了一批上好的江南綢緞,因著姻親關係,特意分送了一些到長平侯府。

那天,嫡母李靜琬的院子裡熱鬨非凡,兄姐們都圍著那些流光溢彩的布料打轉。

李靜琬親自主持分派,作為她唯一嫡女的程玉娘,自然是排在第一個,她揀那最時興、最鮮亮的顏色,挑了好幾匹。

其他的哥哥姐姐,也依次選了合心意的顏色。

輪到最小的程恬時,剩下的布匹已寥寥無幾,且多是一些顏色沉滯或花紋不太討喜的料子。

最後,管事劉婆像是纔想起她,從角落裡拿出一匹布,敷衍地介紹道:“三娘子,這匹雪青色倒也清雅,隻是不慎染了一點汙漬,不大顯眼,仔細漿洗裁製了,倒也穿得,要不你將就一下?”

那匹布,就是雪青色。

並非這顏色不好,隻是布上顯然沾染了一小塊汙漬。

對於程玉娘這樣的高門小姐來說,這等微瑕之物,自是看不上的。

於是,這匹布便“順理成章”地,分給了程恬這個無人在意的小庶女。

它是被挑剩的、帶著瑕疵的、讓她被迫將就的一匹雪青色。

後來冇多久,蘇文謙從旁人口中得知了此事。

或許是出於世家公子慣有的風度,又或許是看她可憐,他便特意另選了一匹完好無損的雪青色絲綢差人送來,說是替家中疏忽致歉。

可在當時年幼敏感的程恬看來,這與其說是賠禮,不如說是另一種形式的提醒。

提醒她在這長平侯府中的位置,提醒她隻配用彆人挑剩下的東西,或者乖乖接受施捨。

那匹被送來的布,後來還是被做成了裙子。

程恬卻因心結,一次未穿,便深深壓入箱底,不願去碰。

她厭惡的,與其說是雪青色本身,不如說是這顏色所承載的那段卑微屈辱的記憶。

十幾年了,她早已習慣了這種細節處無所不在的不公。

父親長平侯習以為常的忽視,嫡母李靜琬看似公允下的偏袒,哥哥姐姐們以玩笑為名的調笑攀比,下人們暗中看人下菜碟……

正是這日複一日的消磨,讓程恬對“公平”有著超乎尋常的渴望,也讓她對明顯的偏心和打壓,有著本能的厭惡抗拒。

比起侯府中的那些,昨日婆母周大娘那幾句含沙射影的挑刺之語,在她經曆過的風浪麵前,實在算不得什麼,直接得有些可笑,甚至不值得她過多耗費心神去在意。

程恬真正渴望的,不是錦衣玉食,而是堂堂正正、不偏不倚的對待,是一份明明白白帶著偏袒的愛。

她可以忍受清貧,卻無法忍受成為被輕視、被犧牲、被隨意對待的那一個。

所以,她絕不可能接受夢中那般“寵妾滅妻”的結局。

那是對她底線的徹底踐踏。

王澈不知道,他買來示好的禮物,恰好觸碰了她心底這片最敏感的禁區。

他以為的驚喜,在她這裡,勾起的卻是舊日瘡疤。

思緒翻湧,程恬的心情不可避免地低沉下去。

鬆蘿見她神色不佳,久久不語,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那匹新布,問道:“娘子,那這匹料子……唉,郎君特意買的,也是一片心意。”

程恬的目光再次掠過那抹雪青,眼底閃過一抹厭棄。

這顏色,總會讓她想起那份“挑剩下”的難堪。

她移開視線,沉默片刻,淡淡道:“先收起來吧,如今日常在家,我也穿不著新裙。”

她並非是在生王澈的氣,隻是那些關於不公平的回憶,讓她心緒難平。

她需要一點時間,獨自消化這份時隔多年仍放不下的憋悶苦澀。

“是。”鬆蘿不敢多言,連忙抱起布料,輕手輕腳地收拾了。

屋內恢複了安靜,程恬卻再也看不進賬本上的數字。

她想起在侯府時,自己因是庶出,份例總是短缺,處處都要剋扣;想起父親偶爾問起她時,嫡母總會適時打斷,將話題引向其他兄姐;想起那些看似無意實則傷人的比較……

她輕輕合上了眼。

窗邊,程恬獨自靜坐良久,背影顯得有幾分孤清。

而此時此刻,王澈心中仍被那自以為是的“真相”煎熬著,絲毫不知,他精心挑選的禮物,所觸及的,是妻子心中一道截然不同的舊傷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