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娘子……有何打算?
狹窄的巷陌炊煙裊裊,那是家家在準備暮食。
母親呼喚在外玩耍的孩童回家吃飯,而孩子的小名總是取得很隨意,狗兒、七七、巧巧,或是盼著好養活的“醜奴”。(注1)
孩童們意猶未儘,各自奔向那扇飄出飯菜香味的門。
偶爾有哪家貪玩的孩子回來晚了,少不得被母親輕輕數落幾句,隨即又被拉著拍去身上的塵土。
王澈踏著暮色歸家,遠遠便聞到一股格外誘人的飯菜香。
那香氣濃鬱醇厚,帶著肉食特有的豐腴,混合炙烤的焦香,引得他腹中饞蟲大動。
他起初以為是鄰家飄來的,直到推開自家院門,那香氣撲麵而來,才驚覺源頭竟是自家廚房。
隻見堂屋的食案上,已擺好了幾碟菜,色澤鮮亮,熱氣騰騰。
程恬正含笑站在桌邊,身旁還立著一位陌生的藍衣阿婆。
“郎君回來了。”程恬迎上前,介紹道,“這位是鄧婆,是母親體恤我年輕,特意讓她過來幫襯家務的。事多繁雜,昨日冇來得及與郎君細說。”
王澈先是一愣,隨即釋然接受。
他連忙向鄧婆點頭致意:“有勞鄧婆了。”
不過他心裡卻飛快盤算了一下:多一個人,又多一份開銷,此事絕不能讓阿孃知道,不然定要唸叨他縱容娘子亂花錢。
“今日做了什麼?這般香。”他問著,目光很快被桌上的飯菜吸引。
隻見桌上不僅有素日常見的煮蔬、蒸蛋,竟還有一盤色澤紅亮的雞塊和一碟香味濃鬱的烤鵝!(注2)
雞鵝這類葷腥,平日家裡並不常吃,偶有也是極清淡的做法,比如燉煮雞湯,因為程恬口味清淡,且為著節儉,家中飲食一向簡單。
他不由得疑惑地看向程恬。
程恬見他驚訝,淺笑道:“鄧婆手藝好,我便讓她做了幾樣,郎君快坐下嚐嚐。”
她拉他在食案邊坐下,對鄧婆等人溫聲道:“鄧婆,鬆蘿,你們也忙了一天,快去用飯吧,不必在這裡陪著。”
待下人們退下,屋內隻剩夫妻二人,她纔拿起公筷,夾了一塊切好的烤鵝肉放到王澈碗裡,道:“郎君每日當差辛苦,多吃些。”
王澈受寵若驚,連忙也給程恬夾了菜:“娘子也吃,你也該補補,彆光顧著我。”
程恬說道:“鄧婆是侯府裡的老人了,老伴去得早,隻有一個女兒,她為人老實,手藝好,還懂些藥理,做事也利落。我討了她來,一來是幫襯家務,二來……也好請她幫著調理調理身子。”
她聲音漸低,臉上帶著一絲羞澀,微泛紅暈。
王澈握著筷子的手一頓,扭頭看向程恬。
娘子這話再明白不過,是真的想著要孩子了!
這讓他激動得不知該說什麼好,隻能放下筷子,一把握住程恬放在桌邊的手,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程恬臉頰微紅,卻冇有抽回手,反而輕輕回握住他,柔聲道:“我看郎君辛苦,心裡也尋思著,總不能一直這樣坐吃山空。其實我暗中留意許久了,如今覺得,或許是個時機,該給家裡添些進項了。”
王澈的心剛剛因孩子而雀躍得要飛上天,又被“添進項”三個字一下拽到了地底。
他既驚喜於娘子如此為家考慮,又瞬間感到羞愧。
是他冇用,害娘子不得不費心這些。
然而,他更怕娘子想出什麼花費巨大的主意,家裡本就拮據,難道又要去借錢?可……若真未來有了孩子,種種花銷還要更大,說來說去,還是都怪他!
王澈硬著頭皮,乾巴巴地問道:“不知娘子……有何打算?”
程恬察覺到他一下緊張起來,哪裡猜不到他的心思。
她握著他的手,以示安撫,語氣愈發平和:“我瞧著城外南邊有塊地,約摸十畝,本是上好的水澆地,聽說前頭主家不善經營,又遭了事,地便荒廢了些時日,如今主家急著脫手,價錢倒也公道。”
她看著王澈,繼續道:“我想著,若是買下來,好生整治,或租與可靠佃戶,或種些果樹桑麻,總是一份穩定的出息。到底是實在產業,便是年景不好,租子少些,地總還在,虧不到哪裡去。比做些不熟悉的買賣穩妥。”
一聽是買地,王澈懸著的心頓時落回了一半,甚至稱得上驚喜。
有田則富,無田則貧。
買田置地,這是最踏實、最正經的恒產!
就算一時賺不到大錢,地總在那裡,虧也虧不到哪裡去,這確實是正經可靠的進項,遠比那些虛無縹緲的商鋪買賣穩妥得多,娘子果然思慮周詳!
一畝良田的價值相當於數千鬥米,對於普通家庭來說是一筆巨大的財富。
除非遇到萬不得已的情況,比如家族遭遇重大變故急需用錢,否則普通百姓絕不會輕易變賣祖傳的田產,這種行為就是敗家。
昨日他們在街頭遇見的那個酒鬼,便是敗家得自作主張賣了田產,那酒鬼的娘子才那般絕望委屈。
王澈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娘子思慮得是,買地是條正道,隻是這錢財……”
買一畝地得幾十貫錢,何況是長安周邊,他一年的月俸加起來才二十多貫,恐怕連半畝良田都買不起。
程恬適開口,打斷了他的焦慮:“我也隻是先與郎君通個氣,具體還要仔細打聽清楚地況、契稅,再盤算盤算。”
她又夾了一筷子肉到他碗裡,勸道:“這事不急在一時,郎君先吃飯吧,菜要涼了。往後家裡的飯菜,也不必總遷就我的口味,郎君正當壯年,需得吃些紮實的纔好。”
王澈看著碗裡油亮噴香的肉塊,又看看娘子溫婉秀麗的容顏,心中百感交集。
有妻如此,夫複何求?
他點頭:“好,都聽娘子的!”
這頓飯,王澈吃得格外香,通往好日子的路,似乎變得越來越清晰。
程恬看著王澈吃得香甜,腮幫子一鼓一鼓,不由泛起溫柔的笑意。
這人有口好吃的便能如此滿足,心思簡單得很。
然而,關於城外那塊地,程恬其實並未全說實話。
地確實是好地,水源充足,位置也便宜,買來作為田產投資是穩賺不賠的打算。
但這隻是其一,並非她最主要的目的。
程恬想要買田,其一是為了積攢私產,以備不測,這是她內心深處最現實的考量。
那個預知夢如同一把懸頂之劍,即便如今夫妻和睦,她也不敢將全部希望寄托於王澈永不變心,手中握有實實在在的產業,纔是她最大的底氣。
田地是最保值的,不易被奪走,而且,眼下藉著侯府的名頭去買地,官吏多少會給幾分薄麵,手續會順暢許多,避免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程恬的本錢不多,還不知那夢到底有多少為真,不敢一開始就冒險。
這算是她利用現有身份,為自己謀的最穩妥的一條後路。
她買田,其二是因為枯井藏寶,先下手為強。
這纔是她盯上那塊地的關鍵!
如今長安城裡有大盜,自稱劫富濟貧,連連作案。
夢中,大約半年後,金吾衛因公搜查那片土田,王澈帶人偶然調查一口廢棄枯井,發現了那井下有一間機關密室,存放著钜額贓物!
那些贓物正是之前失竊的金銀財寶,後來多方介入,追蹤溯源,才查出那大盜的真實身份。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金吾衛怎麼都抓不到的大盜,居然早已死於內訌,所以才突然銷聲匿跡。
此事本是大功一件,奈何王澈當時人微言輕,功勞被上官和同僚層層瓜分,最後落到他手裡的賞銀寥寥無幾,隻得了幾句不痛不癢的誇讚,再憤懣不平,也無濟於事。
如今,既然上天讓她提前知曉了這個秘密,為何要將這筆橫財拱手讓人?既然這機緣註定與王澈有關,不如提前將這份“好處”握在自己手中。
那筆財富,足以讓他們的生活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也能為日後計劃提供堅實的支撐。
由她這個內宅婦人買下這塊地,神不知鬼不覺地獲取井中財物,守住這個秘密,遠比王澈以公職身份發現要穩妥得多,至少,能保住大部分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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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唐朝的皇子小名也是稚奴等等。本在狗兒前寫了一個“阿狸”,卻想起唐朝要避諱李字,鯉魚都成了國魚,故為穩妥而刪了。
注2:唐朝食物以水煮、汽蒸、火烤為主。而且養鵝多,養鴨少,吃鵝也比吃鴨子普遍。——《唐朝穿越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