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5

宮廷秘史

馬車緩緩駛離長公主府,蘇瑤沉思了片刻,終於忍不住發問:“你當時那麼果決,讓徐小侯爺將刺客滅口,就真的不怕長公主事後責怪你?”

兩人原本各坐車座一側,中間空的還能再塞下一個人。

陸長風看著關心自己的蘇瑤,唇角微勾,視線下移,落在了她搭在膝上的小手。

“我猜幕後之人九成不是李琛。”

蘇瑤挑眉,“若真的是李琛呢?”

“那就更該滅口了。”

陸長風忽地靠近,將她蜷握著的手展開握在手裡。

見蘇瑤想要掙紮,陸長風連忙拋出問題:“世人都道帝後恩愛,卻很少人提起後宮育有大皇子的柳妃,你知為何?”

蘇瑤見他談起宮廷秘辛,知道事關重大,便任由他握著。

“我聽聞柳妃娘娘是先皇親自給聖上選定的太子妃,但陛下登基後,柳妃娘娘因為身體不好,自請讓出後位,如今的皇後孃娘才得以冊封中宮。”

陸長風緩緩摩挲著掌心柔軟纖細的手,“我孃的表姐嫁給了柳妃娘孃的哥哥,因此知曉一些內情。柳妃娘孃的父親乃翰林侍講學士柳公,是難得的忠義耿直之臣,深受先皇器重,因此被任命為皇子講學。在為皇子選妃時,長公主殿下第一個看好的便是柳清荷,認為她知書達理,懷珠韞玉,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選,便奏請先皇賜婚。”

他頓了頓,“然而,當時還是太子的聖上,在一次馬球賽上見到了護國將軍的嫡女,也就是如今的皇後孃娘李芙蓉。彼時李小姐英姿颯爽,明媚大方,與宮中常見的溫婉閨秀截然不同,聖上對她一見傾心。為了請求先皇收回成命,聖上在禦階前跪了整整一夜,據說膝蓋也因此落下了畏寒的毛病。後來,不知道先皇說了什麼,聖上最終還是妥協,還是娶了柳家小姐。”

蘇瑤聽得入神,不禁感歎:“想不到,聖上年輕時也是個癡情之人。”

陸長風淡淡一笑:“聖上年幼失恃,由嚴肅強勢的長公主一手撫養長大,所以自然不會喜歡與長姐一樣恪禮守己的女子。李小姐與柳小姐孑然不同,一個瑰姿豔逸,一個嫻雅端莊,活潑開朗的李小姐顯然更能得聖上青睞。喜歡一個人,通常都是始於容貌氣質,後麵纔是敬於才華、合於性格、久於善良、終於人品,世人皆是如此。”

蘇瑤接著說道:“還有一種情況,就是求而不得,反而成了心口的硃砂痣,讓人念念不忘,寤寐思服。”

陸長風聞言,深深地望向她,一時竟忘了接下來要說什麼。

“看我做什麼?”蘇瑤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輕輕推了他一下,“你接著說啊。”

陸長風這纔回過神,整理了一下思緒,“長公主心疼聖上落下腿疾,親自去了護國將軍府,言辭犀利地嗬斥李芙蓉蓄意接近太子,行為不端,意圖不軌。李小姐心高氣傲,自覺受了奇恥大辱,悲憤之下,竟要落髮為尼。後來,在家人苦苦阻攔下纔沒有落髮,而是選擇離家,前往京郊寺院帶髮修行,以此明誌。”

“而後的三年,朝中奪嫡之爭異常凶險,聖上甚至一度要被廢除太子之位。柳翰林帶著一眾堅持嫡庶正統的老臣在殿外哭諫,稱太子是嫡出,若無重大過失,不得廢黜,恐動搖國本。最後,先皇以‘結黨營私、逼宮犯上’之罪將柳翰林打入天牢。經此一事,廢儲的風波也就勉強平息了下去。”

蘇瑤聽得心驚:“柳翰林豈不是替太子受罪?”

陸長風點了點頭:“柳翰林年事已高,不堪牢獄之苦,冇熬過兩個月,便含冤逝世了。”

蘇瑤不禁感歎:“柳翰林當真是忠義之士,令人敬佩。”

陸長風卻發出一聲冷笑:“忠義之人,往往天不予壽。所以世人寧願做趨利避害的奸佞之輩,也不願做愚忠之臣,徒留身後唏噓。”

蘇瑤:“……”

這種大實話,尋常官員恐怕不會說。

人們都巴不得把“禮孝仁義信”掛在嘴頭上呢。

陸長風捏了捏她白嫩的臉頰,笑著說:“慈不掌兵、義不養財、善不為官、仁不從政,這纔是生存之道。”

蘇瑤紅著臉打掉他的手,反駁道:“這句話裡麵還有情不立事呢,你怎麼不說?”

陸長風晃了晃她的手,用耍賴的口吻說:“先賢說的也不全對,情怎麼不立事,冇情的日子我可一天都過不下去。”

蘇瑤:“......”

陸長風接著說道:“先皇病重,聖上終於順利繼位。但他登基後做的第一件事並非穩定朝綱,而是迫不及待地將李芙蓉從寺院接回了京城。據說,在她回城的官路上,聖上命人種滿了芙蓉花,一路繁花相迎,極儘浪漫。”

蘇瑤那時年紀尚小,卻對此事印象深刻。

“是了,那時京城的人都在傳頌'滿城花開,隻為一人'的佳話,直到如今,仍無人不感慨聖上對皇後孃孃的深情厚誼。”

你言春日芙蓉最美,聖上便種下滿城絢爛。

帝王癡情,怕是連最離譜的話本子都不敢如此寫。

“李芙蓉回城後不久,柳清荷便以‘身體孱弱,不堪掌管中宮之重’為由,自請讓出後位。皇後孃娘執掌中宮後,她就帶著當時尚且年幼的大皇子深居簡出,極少再出現在人前。”

蘇瑤惋惜道:“這與民間的貶妻為妾有何區彆?哎,倘若柳妃娘娘當時再堅持一些,有大皇子在,未必不能保住後位,至少也能爭上一爭。”

賢妻扶我淩雲誌,我還賢妻一丈紅。

無論皇帝還是平民百姓,這樣的事並不少見。

陸長風捏了捏她的手心,目光深邃:“柳妃娘娘失怙,家族勢微,在朝中已無依靠,加上不得帝心,若強行堅持,隻會讓她和大皇子的處境更加艱難,甚至引來殺身之禍。她主動大度讓位,陛下念其賢惠,心中存有虧欠與憐惜,反而會善待她們母子。再加上長公主本就對皇後心存芥蒂,有長公主在一旁盯著,皇後和李家也不敢輕易對柳妃娘娘母子出手。柳妃娘娘此舉,看似委屈,實則以退為進。後宮生存之道,歸根結底,在於‘帝心’二字,並非計較一時長短。”

蘇瑤恍然:“所以,正是因為長公主與皇後之間積怨已深,關係微妙,所以今日刺客攀咬李琛之事才更不能坐實,否則會引發她們之間的正麵衝突?”

“不錯。”陸長風讚許地看了她一眼,“聖上如今已至中年,龍椅坐得越久,越是猜忌多疑,忌憚權柄旁落。最是無情帝王家,說句大不敬的話,陛下時常將‘長姐如母’和‘帝後情深’掛在嘴邊,頌揚孝道與深情,難道就都是真的嗎?很多時候,話語越是動聽,其下隱藏的東西,便越需要警惕。”

蘇瑤咂舌,心中凜然。

話說的越是好聽,往往越虛偽。

否則皇後也不會多年無子。

“但前世皇後的地位始終穩固,還將賢妃所出的四皇子認養到名下,李琛也在市舶司撈的盆滿缽滿,李家日益昌盛,聲望一度蓋過所有世家。”

陸長風思量片刻,回道:“無論皇後和李家,還是長公主,在朝中都各有盤根錯節的勢力,牽一髮而動全身。此時他們若正麵起衝突,必將彼此攻訐,勢力消磨,兩敗俱傷。”

“鷸蚌相爭,漁人獲利,隻是眼下我們還不知道獲利的人是誰。”

蘇瑤聽著他的分析,隻覺得背脊微微發涼。

她雖然重活一世,知曉未來八年大致走向,但論及對朝堂局勢、帝王心術的洞察,她遠不及陸長風。

前世她困於內宅方寸之地,整日沉溺於對顧衍無望的愛戀與怨恨,眼界過於短視。

女子立世,終究不能隻困於情愛,還需活得通透,看清世間的規則與暗流。

“瑤瑤。”陸長風的呼喚聲突然拉回了她的思緒,“往後對付顧衍,行事還需更縝密些。”

“近些年來,聖上為鞏固皇權,愈發打壓世家,提拔寒門子弟,意在培養忠於皇權的新勢力,吏部和刑部尚書就是聖上一手提拔起來的能臣。此次科舉,若非李琛抓到了顧衍的錯處,顧衍必然會重用。”

回想起前世種種,蘇瑤不禁說道:“上一世,聖上確實對顧衍格外器重優容。儘管顧衍在朝堂上屢次反對開海禁,但聖上還是將他從翰林院庶吉士破格提拔至吏部侍郎。反觀我父兄,雖儘心王事,卻屢受猜忌,在官場上鬱鬱不得誌,難有寸進。”

陸長風垂眸看她:“冇有皇帝喜歡臣子唱反調,顧衍仍能被提拔和器重,那就隻有一個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