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4

做咩啊。

“吃飽了嗎?”夏千沉問。

“飽了。”

時間還早, 冇到晚上七點,夏千沉利落地拎上旁邊凳子上的揹包,說:“繼續走吧, 讓西藏淨化一下你的心靈。”

看看神能不能把你掰回去。

夏千沉是個有野性的人, 但夏千沉不是個衝動的人。

比起鐘溯彎了,他更確信是鐘溯對自己下了錯誤的定義。

夏千沉在鐘溯身上, 看不見,嗅不到, 也無法感受到他有任何「彎了」的跡象和特征。

當然, 並非Gay的刻板印象, 而是一種同類磁場的碰撞。

他在鐘溯這裡, 啥也冇撞到。

“淨化我心靈?”鐘溯拉下安全帶。

夏千沉嗯了聲, 點火啟動, 掛擋,“你現在的症狀是「盲目自我掰彎綜合症」,這個病症目前在學術界還冇有臨床上的解釋,很有可能會用你的名字命名, 所以我決定拋棄醫學, 投奔玄學, 讓神來救救你。”

“啊?”鐘溯屬於每個字都聽明白了,但連起來又迷茫了。

——

距離拉薩還有1200公裡, 路標這麼寫著。

有一瞬間夏千沉想讓鐘溯下車, 讓他跟著一跪一伏的朝聖藏民一起去拉薩吧。

不過當鐘溯看過來的時候,那張線條乾淨,骨骼清晰的臉上, 帶著堪比薩摩耶不遮不掩的討好乖巧……算了, 坐車上吧。

就近休息, 雖然目的地不是拉薩,但順著國道就這麼開,在哪裡累了就在哪裡休息。

冇有在國道旁邊停車,而是下了國道前往附近的縣城。

日暮時分,縣城裡不算熱鬨,也冇有很蕭條。

藏區地廣人稀,縣城很大,跟著導航開了起碼十五六分鐘纔到酒店樓下。

先給車加油,夏千沉打電話給租車行老闆問加多少號汽油的時候,鐘溯往下搬著行李,然後推著進去酒店大堂。

大堂辦理入住的服務檯那裡有一個旅遊團,烏泱泱一群人,鐘溯便在沙發那兒先坐下了。

加油站在酒店對麵,他透過玻璃牆能看見他們租來的那輛越野正在95號汽油那兒排隊,明明看不見駕駛員,他還是固執地望著那個方向。

夏千沉給他定的罪名,啊不、病症,「盲目自我掰彎綜合症」。鐘溯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夏千沉給他冠上的病症不無道理,他確實在認識夏千沉以前從未對同性動過心思。

事實上他自己鬼使神差地把他照片設成朋友圈背景,手機桌麵,在夏主任麵前做賊心虛,這些臨床表現他自己也無法解釋。

但人類往往是在變化發生的瞬間才發現變化,比如某天,養的狗體重突破六十斤,人們才發現——啊你已經不是當初那隻小寶寶了。

再比如,某天,追了半輩子的漫畫忽然完結了,人們才發現,爺青結。

所以說人們很容易忽略潛移默化的過程,直到變化突破某個閾值,進入到下一階段,人們才意識到,發生了變化。

鐘溯現在就是這樣一個狀態。

但他要這麼跟夏千沉解釋呢。

夏千沉現在一整個就是……你毒入骨髓,需要淨化。

終於等到那個旅行團全部辦好入住,夏千沉也回來了,開了這麼久的車挺累的,伸了個懶腰,“這麼多人,酒店房間夠嗎。”

鐘溯腦海裡立刻浮現偶像劇裡「僅剩最後一間大床房」的橋段。

然而夏千沉說——

“還好我剛排隊加油的時候線上預約了。”

鐘溯悶悶不樂。

很快,另一邊,前台的旅遊團全部入住上樓後,又來了一兩個人,一男一女,看上去是對情侶。

“抱歉,已經客滿了。”服務員說,“今天晚上冇有空房了。”

坐在沙發上的鐘溯,視線右移……上移……

二人默契可見一斑,夏千沉迎上他的目光,冷漠地說:“不要妄想我們倆能讓出一個房間給他們。”

擁有賠償金後,富有且絕情的夏千沉毅然和鐘溯開了兩間房。

躺下後,夏千沉拿出手機,在汽聯論壇刷了一會兒,然後看了眼賽季站點積分榜,再打開朋友圈。

鐘溯在1分鐘前釋出了一張照片,川藏線318隨手一拍的那種。

318這條線隨便拍拍都是屏保,主要是他配的文字:

“心靈確實被淨化了,雜念都飄去隔壁了。”

在他隔壁的夏千沉,點了個讚。

心道,就算你堪比水裡妖冶婀娜的小青,老子也是八風不動的法海。

畢竟——

哪有直男那麼容易彎,那隻是荷爾蒙Bug。

很快,鐘溯這條朋友圈下蹦出來一條新留言。

景燃:“看樣子隔壁已讀不回”

鐘溯:“甚至飄不進去”

確實,鐘溯的那點雜念宛如一縷縷遊魂撞在金鐘罩上,夏千沉在裡麵古井無波。

他對鐘溯不是冇感情,甚至就因為有感情,纔不能貿然和他在一起。同性//愛人需要麵對的問題太多,鐘溯隻是誤入火海,他既然和鐘溯是過命的兄弟,那麼就有義務把指路牌擰回去——請在虛線處掉頭。

這一晚夏千沉睡得很安心,他覺得自己太了不起了。

他是個絕對能分清「欣賞」、「喜歡」和「饞」的人,他對鐘溯動心的瞬間太多,在長白山,在他們互相坦白的夜晚,在環塔過生日,在崑崙天路……

在鐘溯想親他的倉房。

夏千沉在那麼多誰來不迷糊的情況裡都維持著清醒,這次也一樣。

次日早,退房,繼續出發。

租來的越野動力還不錯,夏千沉開車的時候有一種專注且從容的帥氣,鐘溯忍不住偷瞄了好幾眼。

以前跑在賽道上,鐘溯必須一刻不離地看路,判斷距離,讀路書。眼下跑在公路上,副駕駛就是個陪聊的,可以看看風景,看看駕駛員,看看路邊的商店,看看駕駛員,看看後視鏡,看看駕駛員。

“再看一眼就綁個繩子去車屁股。”夏千沉說。

鐘溯抿抿唇,正回腦袋,“你說的那個盲目掰彎綜合症,它有什麼科學或者不科學的依據嗎?”

“你現在就是個叛逆期的青少年。”夏千沉扶著方向盤,目不轉睛,“屬於什麼都聽不進去,偏執三期,告訴你了這條路走到頭是焚化爐,你路過火葬場還能跟保安打個招呼。”

“呃……”鐘溯一時說不出話。

鐘溯頓了頓,越野車的底盤高,車身高,風阻大,不過他們早就習慣了風聲,賽車裡更吵。

但這時候冇有通話器,也冇有行車監控,車廂是一個私密的,安全的空間。

鐘溯說:“那我要怎麼證明我冇病?”

“邏輯學講「證有不證無」,你隻能證明一個東西存在,不能證明一個東西不存在。”夏千沉說,“我現在用我多年做Gay的豐富經驗,證明你有病。”

“我喜歡你。”鐘溯說。

“喜歡被我拖行嗎?”夏千沉問。

——

夏千沉希望鐘溯能直回去。

人可以犯錯,但不可以瘋魔。

318國道是中國進藏線路中最長,也是最美的一條。

念青唐古拉山在遠方,遊牧民族在近處,偶爾要停下來等等羊群。

牧羊犬在這裡是要乾活的,藏民養的最多的兩種狗,牧羊犬和藏獒,一隻工作,一隻護衛。

等羊群過馬路的時候,旁邊騎摩托的小夥兒敲了敲他們車窗。

夏千沉把車窗降下來,“怎麼了?”

小夥兒嘴脣乾裂,不知是一路風吹的還是怎麼,看上去相當缺水,“兄弟,有礦泉水嗎?我手機錢包都被偷了,最後一點現金給車加油了。”

夏千沉「啊?」了一聲,然後讓鐘溯把後座的礦泉水拎出兩瓶來給他,“你報警了嗎?”

騎行來西藏的人年年都有,年年騎行出意外的新聞也屢見報端,但並不能阻止這些年輕人對西藏的嚮往。

小夥說:“不,我就這麼進藏!我要去雪山!謝謝你了,兄弟!”

說完,小夥油門一擰,冇影兒了。

車廂裡的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最後一隻羊也慢吞吞地穿過國道後,夏千沉掛擋踩油,“這小子怎麼回事。”

“可能急著去淨化心靈?”鐘溯問,“要追上去幫幫他嗎?”

“怎麼追,他是個不禮讓羊群的直接竄了,我撞開羊去追他?藏獒不得跳上車我把撕了。”

鐘溯偏頭看過去,“我打得過藏獒。”

“你不要跟我講話。”夏千沉冷漠地說。

本該瀟灑自如,兩個人拿了站點冠軍的慶祝旅行,現在儼然像是夏千沉在押解鐘溯去西藏見神明。

“可是現在也隻能跟你說話……”

鐘溯話說一半,被夏千沉無情切入,“除非你想懺悔,說你是一時糊塗,我們就還能睡一屋。”

等等這是什麼糟糕的獎勵。

可是話已經說出來了,車前的羊看了過來——「咩」。

做咩啊,夏千沉瞪它,走啊,影響交通啊,仗著自己冇牌照不怕拍啊。

“為什麼你覺得我是一時糊塗?”鐘溯認真地、平靜地問,“我為什麼不能喜歡你?”

“鐘溯,冇有一個直男,會稀裡糊塗喜歡一個男人。”夏千沉也很認真。

鐘溯啞然,然後伸出手,碰了碰夏千沉扶在變速桿上的手背,“我知道你這麼說,是對我冇感覺,那我能追一追你嗎?”

“咩啊。”夏千沉瞪他。

作者有話說:

咩啊:廣東話,大概是……什麼啊,乾嘛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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