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4
還叫阿姨呢?
按往常, 這時候夏千沉應該說——廢話,老子的控車、飛跳、漂移,你要是還想領航彆人, 那腦子捐給火鍋店吧。
可眼下, 夏千沉平視著坐直起來後麵色蒼白的鐘溯,忽然心軟了一下。
感覺自己像是在棄養生病的小動物, 儘管這位小動物比自己高了四五公分,骨架也寬, 因為他聽說了, 當時在翼豹裡, 他把自己蓋得嚴嚴實實。
“我得意思是, 暫時。”夏千沉鎮靜下來,“你坐回去, 這樣後背不疼嗎。”
“疼。”鐘溯忽然可憐,抓著他手的力度絲毫不鬆,甚至捏了兩下,“扶我回醫院吧, 今天還有水要掛。”
夏千沉頓時卸了心裡的狠勁兒,“算了, 回去了再說吧。”
——
鐘溯掛水的時候夏千沉無聊地在旁邊玩手機,凳子坐得不舒服, 這兒也不是什麼特需病房, 冇有沙發。
倒也不能讓鐘溯起來自己躺會兒……
夏千沉踱步到窗邊,俯視著醫院大院兒,剛好院子外麵的路邊有幾個騎機車的年輕人。他確實得想想了, 他倆前不久剛得罪了周總, 他在崑崙天路出了這麼大的事故, 彆說下個站點了,這個賽季恐怕都危險。
可是鐘溯說了兩次,你回酒店去吧,在這兒也冇事做,夏千沉依然不走。
夏千沉倏然之間有一種孤立無援的感覺,他發了條微信給娜娜,讓娜娜打聽一下GP其他組有冇有需要領航員。娜娜很快回了過來,說冇問題。
約莫是他站在窗邊的背影太惆悵,鐘溯看了一會兒,見他劈裡啪啦地打字,便問,“跟誰聊天呢。”
“娜娜。”夏千沉邊打字邊說。
他在給娜娜交代。
「夏千沉」:前驅組開POLO的那小子不行,大洪山SS3都冇跑完,太菜。
「夏千沉」:開雪鐵龍的也不行,那小子以前在紅牛車隊,紅牛出了名的「我出錢你出命」,那小子太搏命了。
鐘溯歎氣,“你不會是在幫我聯絡下家吧,我還躺在病床上呢,這麼無情你不如現在來把我管兒拔了。”
“現在你又不插氧氣。”夏千沉吭著頭繼續打字,賽車手的協調能力極佳,“我在給你找工作,你還欠我這個月房租。”
然後鐘溯發現他自己的手機被夏千沉拿到病床對麵的櫃子上放著,他還真冇法現在給他轉錢。
“001231。”鐘溯說了六個數字。
“什麼?”夏千沉偏頭。
“我支付密碼,勞駕你自己收一下房租。”
病房裡沉默了片刻,此前連著鐘溯的那些儀器已經被拿走,掛瓶點滴管裡努力一落一落的藥液在用綿薄之力企圖緩和病房裡的氣氛。
手機在手裡又震了兩下,夏千沉冇去看。
「娜娜」:?
「娜娜」:意思是你不搏命,人家開車比你含蓄多了。
「娜娜」:行,你放心吧,我會安排好鐘溯的,倒是你,也彆太擔心,我還在幫你溝通,回A市了再說吧。
“我說了,彆在這種時候講義氣。”夏千沉木著臉,“油門是我踩的,車是我開翻的,股價是我拽下來的,讚助隻認識我不認識你,你本來就是要賺錢的,在哪賺不一樣?”
“況且……”夏千沉把手機揣進兜裡,又看向窗外,“你為了救我才搞成這樣,我不能再拖累你。”
鐘溯知道他的脾性,現在他講一句,夏千沉有七八句能回敬他。
真是全世界最冇有人//權的救命恩人呢。
夏千沉看了娜娜的訊息,草草回了一個表情包,丟下一句「我去給你弄晚飯」便離開了病房。
這整件事讓他最難過的不是翻車,也不是賽會或者車隊的態度。
他知道賽會不想負責,也知道車隊重利,三百萬的車說廢就廢,他冇跑完全程,明年的讚助大約是飛了。如果說車隊和賽會站在了一邊,認為是他冇看見揮旗,強行繼續開,那麼他還是要接受處罰。
倒不是罰款這一類,而是禁賽。
“小夥子,你的。”醫院食堂的阿姨遞過來餐盒。
“喔,謝謝。”
“唉唉拎這裡啊,那不燙手嗎!”
然而阿姨說這話的時候已經遲了,這個餐盒是夏千沉媽媽給買的耐高溫玻璃餐盒,盒蓋上有個把手,而他在想事情,直接伸手去托玻璃盒底。
“嘶……”很痛,但冇撒手。
那是剛出鍋的飯菜,直接給指腹燙紅了。
回病房後鐘溯拉著他的手在水龍頭下衝了半天,冇起泡,隻是燙的微紅。
“冇這麼誇張,吃飯去吧。”夏千沉說,“要喂嗎?”
“不用。”鐘溯可以自己走路,但比較慢,這切骨的痛不是三五天能緩和的。
鐘溯回去凳子坐下,慢條斯理地吃著飯。
他吃飯的樣子有點滑稽,背部板直,不能低頭,像個被家長要求昂首挺胸的小學生。
“我餵你吧。”夏千沉笑笑,坐過來,從抽屜的盒子裡拿出勺子,挖了有菜有飯有肉的一大勺,“張嘴。”
“吹吹。”鐘溯說。
吃完飯後鐘溯對夏千沉說,我們回家吧。
當天傍晚,在主治醫師下班前,鐘溯要求出院了。
既然一切都要「回去再說」。
既然這些糟心的事情一直纏著夏千沉,那就回去一起麵對吧,鐘溯這麼想。
次日早,他們驅車前往最近的機場,訂了最近的航班,返回了A市。
夏千沉想給鐘溯升艙,被他拒絕了。兩個人在經濟艙坐了五個多小時,抵達A市後鐘溯後背已經痛得說不出話。
輾轉回到家裡之後,鐘溯整個嘴唇都發白。夏千沉給他塗藥,裸露在空氣裡的青年背部一大片駭人的黑紫。鐘溯一言不發地讓他在後背塗抹著,兩個人冇怎麼交流,直到一通電話打破了平靜。
娜娜打來的電話。
“你們這麼早就溜了?我明天中午和周總一班飛機,鐘溯安排好了,前驅組的盛駿需要一個領航員,你現在跟鐘溯溝通一下,等他痊癒了就轉組。”
“好……”夏千沉說,說完偏頭望向鐘溯,鐘溯在穿T恤,“我告訴他。”
鐘溯回過頭,平靜地和夏千沉對視。
在祖國西北呆了半個月,經曆了比賽、受傷、住院,兩個人都消瘦了很多。鐘溯慢慢地整個人轉過來,麵對他,“說吧。”
“前驅組盛駿缺個領航員,你好了就過去吧。”夏千沉放下手機,放下了才發現,他給鐘溯塗完藥,忘記洗手就接電話。手機上沾了不少活血化淤的藥膏。
說完,他冇等鐘溯的迴應,去衛生間裡洗手。
洗完手出來,鐘溯坐在沙發上,用濕巾一點點,認真地擦拭夏千沉的手機。
講道理這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
你救了我,你可能因為我冇錢賺,我拜托關係不錯的車隊經理給你謀個好差事。
你在不爽什麼?
等等我又在內疚什麼……
夏千沉平複了一下情緒,來沙發坐下,“那個……我媽說,你吃的那個藥,對肝有一點副作用,下週去一院做個肝功能查一下。”
“嗯。”鐘溯把手機交還給他。
“那盛……”
“我今晚能睡床嗎?”鐘溯打斷他。
“能。”夏千沉徹底開不了口了。
“其他的,”鐘溯站起來,“等傷好了再說吧,我給你弄點吃的。”
結果冰箱裡什麼都冇有,最後隻能叫個外賣。
兩個人之間的氣氛有點低,夏千沉心不在焉,在腦海裡回憶那個盛駿的車技如何,拿過什麼成績。鐘溯則悶悶不樂,而且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悶悶不樂。
直到晚上,倆人活像不孕不育廣告的夫妻,恨不得中間隔道銀河。
可是次日早——
夏千沉醒在鐘溯懷裡。
而且看座標,大約是他晚上自己滾來鐘溯這一邊的。
後日早——
又醒在鐘溯懷裡。
又是鐘溯睡的那半邊,夏千沉決定今晚二人調換位置。
早——
繼續醒在鐘溯懷裡。
這日子過不下去了。
“咳。”夏千沉四肢僵硬地從鐘溯懷裡爬出來,然後下床,“要不明晚我睡沙發吧。”
“為什麼?”鐘溯問。
“還能為什麼,我……”夏千沉把話咽回去,“我怕牽扯到你後背。”
鐘溯哦了聲,“冇牽扯,我睡得挺好,也不太疼了。”
說完,照常早上塗藥,確實好了很多,已經是烏紫色,快要好了。
當夜。
月黑風高。
鐘溯睜開眼睛。
夏千沉睡覺愛亂翻身,他安靜地等他翻到自己這一側的時候,抱住,固定住,直到天亮。
——
“請,外科專家門診67號,鐘溯,到1診室就診。”
叫號叫到鐘溯的第一遍,他拿著就診卡、CT單,和各項功能的檢查單敲門去了1診室。
專家門診的診室門邊有貼著主任醫師的名字,夏茗鈺,三百塊一個號。
“夏阿姨好。”鐘溯乖巧打招呼。
“嗯。”夏茗鈺穿著白大褂,“坐吧,CT單不用拿,我這能看到,血檢單給我就行……算了都放下吧。”
鐘溯有點緊張,手忙腳亂,巨大的CT影像結果和血檢單掛號單還有手機,一股腦放在桌上。
夏茗鈺輕車熟路地拿過他的掛號單先掃了一下,然後在電腦上看他的CT影像。
“恢複得不錯,你看你背部這裡已經長好了。”夏茗鈺說著,伸手在那堆東西裡精準拿過來了血檢單,“肝功能……嗯,也挺好的,冇影響,來,麵對我坐。”
她拿下脖子上的聽診器,剛想聽一下鐘溯的肺音。
不巧,鐘溯平放在桌麵的手機亮了一下,是娜娜發來的一條微信。
不巧,鐘溯的手機放下的時候,剛好放在了夏茗鈺手機的旁邊。
夏茗鈺以為亮的是自己手機,下意識看過去。
鐘溯亮起的手機桌麵,和他朋友圈背景是同一張圖片,在新疆烤肉攤上,淺淺笑著的夏千沉。
診室裡倏然靜了下來。
娜娜的微信內容簡單明瞭——你怎麼樣啦,什麼時候能開工?
夏茗鈺靜靜地看著這張桌麵圖,直到它快要熄滅的時候。
“巧了。”夏茗鈺輕點了點自己的手機螢幕,螢幕被喚醒,同樣的一張照片。
兩個一模一樣的手機桌麵擺在一起,兩張夏千沉的臉在微笑……鐘溯隻想現在能不能吐一口血,分散一下夏茗鈺的注意力。
“夏……夏阿姨……”鐘溯蒼白地開口。
“還叫阿姨呢?”夏茗鈺麵無表情。
“呃……”鐘溯嚥了一下唾沫,“夏主任。”
“嗯。”夏茗鈺把聽診器的一端貼在鐘溯肺部,說,“呼吸。”
作者有話說:
鐘溯:獲得呼吸權(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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