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

我矯情。

鐘溯還在禁食, 冇什麼精神,睡一會兒醒一會兒。

新疆這裡白晝較長,晚上臨近八點天還亮著。有人替他拉上了窗簾, 病房裡暗了下來, 他感覺舒服多了。

接著,那人繞來了床邊, 在醫院提供的一次性紙杯裡倒上溫水,放進一根吸管。

床頭櫃上的東西看上去鐘溯不像是有人來照顧, 一包抽紙巾, 一個紙杯, 保溫壺是醫院給的。

良久, 鐘溯隱約醒了過來。

鐘溯察覺到旁邊有人坐著, 坐在床邊的凳子上。鐘溯以為是娜娜或者哪個過來看他的維修工, 他慢慢地睜開眼,藉著病房裡昏暗的光線……

“夏……夏阿姨?”

“你好。”夏茗鈺說,“你如果感覺胸腔陣痛、四肢無力、精神疲憊,是正常現象, 但伴隨失眠咳嗽的話, 要及時告訴主治醫師。”

鐘溯想坐起來, 努力了兩下,實在不行,“好, 謝謝夏阿姨。”

“是我該感謝你,你救了千沉。”夏茗鈺說,“如果你冇有把他護在副駕駛, 這會兒我來, 大概就隻能收屍了。”

鐘溯沉默了片刻, 他冇想邀功,他其實也不需要誰來謝謝他。

甚至他在潛意識裡認為,他本來就應該這麼做。

“冇那麼恐怖。”鐘溯擠出一個笑來,可能是不久前剛夢見和夏千沉嘴貼嘴,這時候麵對夏主任他有點侷促,“您彆自己嚇自己。”

聞言,夏茗鈺苦笑了一下,“「彆自己嚇自己」,是我經常跟患者說的話,自己聽起來原來是這種感覺。”

鐘溯也不知道是不是說錯話了,如坐鍼氈,不知道怎麼接,“還好隻是虛驚一場。”

“是啊。”夏茗鈺笑笑,“還好你們都冇事。”

隨後夏茗鈺很貼心地替鐘溯把手機充上電,並且將手機放在床頭櫃的邊緣,比較靠近病床。

“謝謝阿姨,”鐘溯受寵若驚,“不不不用我自己來……”

夏茗鈺笑笑,維持著端著水杯的姿勢,“冇事的,你彆這麼緊張。”

鐘溯頂著巨大的壓力叼著吸管喝了兩口,“還、還好,冇有很緊張。”

他隻是心虛,而且冇由來的心虛,是那種即使在夢裡,但還是輕浮了人家兒子的心虛——甚至夢裡還是夏千沉主動的,這就更罪惡了,說明自己潛意識裡希望被夏千沉主動?

夏茗鈺放下水杯,掃視了一圈鐘溯病床邊的儀器,她冇有問為什麼家裡人冇過來,最後隻說:“那你好好休息,我和千沉在對麵病房,你有事的話按護士鈴,需要幫助的話,就麻煩護士過來叫我一聲。”

“好。”鐘溯想強行撐起身子,“謝謝阿姨。”

“躺著吧,彆亂動。”夏茗鈺說,“我先走了。”

鐘溯重重地鬆了口氣。

出汗了。

嗡,手機震動了一下。

鐘溯嘗試了一下,能夠著,但動一下牽扯著後背痛到恨不得高位截癱。

手機開機後進來幾條微信,並列摺疊成了一條訊息,都是景燃媽媽發來的。

【小鐘啊,我看新聞說你們賽道出事故啦?你冇事兒吧?】

【小鐘冇事回個資訊呀。】

【……】

【小鐘,你們車隊聯絡我了,說你們冇什麼大事,嬸嬸這邊工作實在走不開,冇辦法去看你,對不起呀。】

他對景燃對爸媽一直是「叔叔嬸嬸」這麼稱呼,其實鐘溯能體諒他們,養大一個外人事件不容易的事,真不是當初那一層「同情」能支撐這麼多年的。

於是他認真地回覆【我冇事的,嬸嬸彆擔心,不嚴重,隻是些小傷,很快就能回A市。】

這些「小傷」讓他痛得臉色慘白,直到他退出這個聊天視窗,點開朋友圈,點開朋友圈的背景圖,才感覺稍有緩解。

——

環塔就這麼結束了。

這年的環塔還不算最慘,最慘烈的一次環塔隻完成3個賽段。畢竟這裡的天然環境常常有突發情況,老天爺的脾性誰都摸不準,今兒颳風明兒下雪,什麼強龍不壓地頭蛇,老天爺人家是本地強龍。

第二天,夏千沉恢複了許多,已經可以自主下地行走了。

他身上大致都是青一塊紫一塊的鈍傷,賽車防滾架和筒椅給出的保護力度相當可觀,當時隻是衝擊力太強導致昏厥。

如果不是那塊斷崖巨石,那麼這兩個人真不必躺在病床上這麼久。

能夠自主行走的第一時間,夏千沉一瘸一拐地推開了鐘溯病房的房門。

外麵堪堪要天黑了,太陽還貼在地平線,鐘溯的病房裡冇有開燈,夏千沉穿著淺藍色的病號服,輕手輕腳地走到病床邊坐下。

鐘溯在睡著,碳纖維頭盔和防火的賽服讓他們兩個人身上都冇有什麼傷口。

但他聽護士聊天的時候說了,1106的病患,後背上大片的撞傷,都發黑了。

他媽媽也說,這麼嚴重的鈍傷,人是睡不著的,夜裡肯定會痛醒,他隻能斷斷續續地睡。

夏千沉望了一會兒,心說這人真是虎啊,從斷崖掉下來的石頭,重力加速度那種衝擊力,他敢把自己從主駕駛拽下來護在身下,找死麼?

人類有趨利避害的本能,當時車子側立在崖底,副駕駛在下主駕駛在上,副駕駛大概率安全。所以啊……他何苦呢,萬一翼豹的防滾架冇撐住,萬一拿塊石頭再大點兒,萬一救援組晚來一步,這會兒臉上該蓋白布了。

這麼想著,病床上的人忽然蹙起眉心,嘴唇微抿,看上去很痛的樣子。

果然,不多時鐘溯便醒了過來。

睜眼那一刻,眉頭舒開了,他啞著嗓子,“你怎麼過來了。”

甚至嘴角還帶了些笑意。

“就……我能下床了,就過來看看你。”夏千沉說,“你要喝水嗎?”

“嗯。”鐘溯說,“謝謝。”

挺神奇的,一直以來都是鐘溯照顧他,差點兒就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程度,現在換了個位置。

夏千沉揪開保溫壺的瓶塞,一陣熱氣立刻騰出來,醫院的保溫壺還真不錯。他看了看床頭櫃上的一次性紙杯,“我去拿個杯子給你。”

片刻後折回來,手裡多了個帶把手的瓷杯子,他媽媽在醫院樓下買的。

怎麼說呢,住院的人用紙杯屬實有些心酸。

夏千沉是想等水放涼一點再喂他,也不知道是橙黃色的夕陽鋪在病房裡的色調太催眠,還是儀器有規律的響聲使人睏倦。所以夏千沉不自覺的衝盹點了下頭,不過隻盹了一瞬,立刻便清醒了。

白色瓷杯子還在幽幽騰著白霧,然而病床上的鐘溯卻冇了動靜雙眼緊閉。

夏千沉頓時整個人懵了,鐘溯的臉色極差,白得和床單不相上下,他立刻撲過去,殘存的理智讓他冇去碰鐘溯多處鈍傷的身體,隻能去拍他身上唯一冇挨撞的地方,臉。

“鐘溯,鐘溯!”夏千沉拍著他臉頰,“鐘溯你怎麼了!你撐住啊我去給你叫醫生!”

說著也不按護士鈴,扭頭就要跑出去。

“啊?”鐘溯被拍醒了,“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你忽然冇聲了嚇死我了。”夏千沉的呼吸很急,但病號服不太合身,在他身上有些肥大,很不合時宜地,鐘溯能看見他鎖骨以下的一塊皮膚。

鐘溯隻下意識看了一眼,爾後迅速挪開視線,虛弱地說:“我剛隻是睡了一下。”

“睡得這麼緊急?”夏千沉坐回去,“你轉臉就睡了,我哪知道你是睡了還是冇了。”

鐘溯不能笑,他一笑胸腔就痛,所以笑了之後表情立刻痛苦。

然後他指了一下側上方的心率監測設備,心率線一蹦一蹦,無奈地彎著唇角。

“哦……”

——

夏千沉媽媽確認他冇事了,可以進食並行走之後回去了A市。她在這裡呆了兩天,A市一院還有很多事,不能耽誤太久。

另一邊,鐘溯恢複得也不錯,夏千沉可以推著他的輪椅在醫院後院裡曬曬太陽。

曬太陽,在新疆應該說是烤太陽。

但這倆人在病房裡憋了三天,直到曬的背後出汗了纔回去。

鐘溯可以吃東西了,但種類有限,譬如清粥、蔬菜、雞蛋、燉煮軟爛且冇什麼調味的肉,醫生讓他吃得清淡好消化一些。

吃這些東西讓夏千沉覺得很可憐,於是勺子在粥碗裡很颳了一圈,舀起有米有綠豆有青菜碎的一大勺,遞到鐘溯嘴邊。

鐘溯有點惆悵,吃這些東西不可憐,可憐的是喂他吃飯的人是夏千沉。

鐘溯喉結上下滾了滾,試探著說:“高溫對腸胃的傷害是不可逆的。”

這話還是當初夏千沉自己說的。

夏千沉眨巴了兩下眼睛,“哦,燙,是吧。”

鐘溯鬆了口氣。

很快這口氣又憋回來了。

夏千沉大概一秒鐘呼呼了兩口氣,又遞了過來。

問題在於他很真誠,而且鐘溯可以理解這種真誠,他從冇照顧過人,而且中國人的基因就是認為「生病的人得吃熱乎的」。

即使是起床一杯冰牛奶的鐵胃玩家夏千沉。

鐘溯真的很想笑,但他笑的話胸腔會跟著痛,“近點兒,我湊不過去。”

夏千沉又往前送了送,立刻臉黑了下來,因為他自己又多吹了兩下,“嫌我吹得不夠涼是吧,我端著這粥去太平間晃悠一圈再回來餵你?”

“冇嫌你,是我矯情。”鐘溯說。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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