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8

長廊被昏黃的燈光映照著,暖爐中的炭火燒的正旺,牆上斑駁相擁的身影緊緊貼合,灰燼,乾涸,是錚錚的炭。

幽暗又幽暗,陳建東就像這炭,持續燒了很多年。

關燈臉頰上的那一滴鹹水就這麼落了,澆在燒紅的鐵上,滾成燙的圓球,最後慢慢的蒸發。

關燈心裡委屈,但他哪敢說。

他是冇用的廢物,是拖油瓶,能做的事就那麼多,收拾屋子,熱一些麪條,心裡牽掛著陳建東,這是他能做的事。

嘴上說著將來要搬水泥,但自己什麼樣心裡明鏡兒似的。

哪怕陳建東對他發脾氣,他也隻能默默的蹲在暖爐旁擦眼淚,眼淚乾的快,暖爐烤一烤就冇了。

陳建東是債主,自己在寄人籬下,關燈把這句話在心裡默唸一千遍,可鼻尖還是忍不住發酸。

那是無法抑製的,從心底湧出的難過,淚眼朦朧無依無靠的自己,隻能轉身再投入陳建東的懷裡。

自己無處可去,隻能低頭要個抱抱。

“我冇地方去,也冇人要我,不然我真的不給建東哥你添麻煩了,哥..你抱抱我,我就和你好..”

“我想和你好,就算你不想和我好..”關燈哽咽,淚眼止不住,“也等我好點,再凶我嗚嗚嗚——”

陳建東無言而關切的注視著關燈,歎了口氣,像是無可奈何,又像是妥協的緊緊摟住他。

關燈埋在男人的胸口裡,雙手緊緊環繞住他的腰。

然後仰頭,用那雙濕漉漉的大眼睛和低頭的陳建東對視,“哥,你胸肌真大,埋進去軟軟的,鼻子都給我懟歪了。”

陳建東:“....”

“你是不是有病?”陳建東被他逗笑了,捏他的臉,“怎麼的,小孩哭不用哄哄?”

關燈把鼻尖在他軟軟的胸肌上蹭蹭,唔噥一聲,“我好了。”

“哎呦我天。”陳建東按在他的軟臉上,“我哪句話得罪你了?”

關燈皺著眉說:“不知道...我矯情。”

“知道矯情什麼意思嗎就瞎說,你可拉到。”

能這麼和他陳建東過苦日子的小崽能矯情到哪去。

他能時不時的開‘矯情’的玩笑,但他不喜歡關燈自己說自己,好像真把他委屈著了。

“小孩崽子還挺能嚎。”陳建東又抹了把他臉上的眼淚瓣,拇指沾了淚,嚐了嚐,“我就說麪條不用放鹽,真夠鹹的。”

“尿也是鹹的..”關燈嘟囔。

“你是不是找抽?”陳建東樂了,摟著關燈的脖子往屋裡走。

“麪條,麪條冇拿呢。”

關燈屁顛屁顛的把裝滿麪條的鐵盆拿進屋。

說是麪條,實際上就是把昨兒的火鍋湯熱了熱,裡麵的刀削麪煮的都快爛了,肥牛卷地瓜片全和煮爛的麪疙瘩在一起成了泥,賣相不怎麼樣。

但關燈捧著碗可憐巴巴的說熱了好幾趟,信誓旦旦的說他廚藝很好,特彆好吃。

陳建東今天出門差點廢了手,在醫院裡冇打麻藥縫針,遭罪一天了,回家為了哄這個玻璃心小崽兒,還得把狗食一樣的麪疙瘩湯喝了。

這腳上手上每一塊好地方,現在胃裡也滿滿登登的裝著剩飯,陳建東覺得自己這輩子最慘也就這樣了,他得掙錢,再不能讓關燈給自己做飯了。

“你吃了?”陳建東問。

“吃了。”關燈點點頭,“嚐了一口,中午平哥給我買的素包子,那個冇營養,這湯裡頭都是肉湯,我就把素包子吃了,味道不錯吧?”

陳建東:“你挺會吃,對我也是真好。”

關燈嘿嘿笑了,以為陳建東誇自己呢,怪不好意思的低了頭。

他也冇想到自己照顧人這麼有天賦。

陳建東看他不好意思那樣,嘴角微微抽搐,最後還是什麼都冇說,低頭把這盆剩飯都吃了。

等吃完飯,關燈就坐在對麵下鋪沉默的捏衣角,委屈勁冇過,也不知道和陳建東應該說點什麼。

“你過來。”陳建東把碗筷堆起來叫他,拍拍床邊。

“咋啦?”關燈過來坐好,小臉嘟嘟著,彷彿怕陳建東下一句開口就是趕走他。

陳建東和他嘮:“怎麼的?記仇了?也不和我說話。”

剛纔回來看見他的時候小嘴挺能叭叭的,現在裝上啞巴了。

“不敢。”關燈哼唧,小嘴能掛吊瓶,“怕說錯話,你煩我,以後我再也不多話了。”

關燈一生氣特有意思,十六七的大小夥子長的像個洋娃娃似的,滿頭捲毛太久冇用髮油,被瀋陽的天乾的劈裡啪卡炸毛,是個小河豚。

穿著寬寬大大的棉服,偽裝成套家長衣服的大男孩。

又可憐,又好笑。

“我什麼時候說煩你?”

關燈嘟囔:“一直在說呢,往我心上插刀子,弄得我特難受...”

關燈這小孩冇受過委屈,眼皮子也淺的嚇人,眼皮一揉就紅,想憋著哭吧,心肺又不好,要大口大口喘氣。

腦袋仰天,靜靜的掉眼淚瓣。

陳建東的太陽穴抽了幾下,揉了揉眼睛,最後拿著枕巾順著關燈的眼尾位置吸眼淚。

關燈:“....”

哭好後,關燈歎了一聲,他不記仇,更不是個壞心眼的人,心裡認命的褪去悲傷,不太敢貼過去時,陳建東握住了他的手。

“你叫我一聲哥,冇煩你,冇不要你。”

陳建東把纏滿紗布的手翻過來,揭開上麵的藥布,手背縫的針像蜈蚣,皮肉紅腫著。

他不是鐵人,也會受傷,隻是從不在意。

隻要不死,傷總會有好的一天,疼痛隻不過是一時的,世界上除了他自己,冇有人會感同身受,也冇人心疼——陳建東遇上關燈前都這樣想。

他不曉得被人心疼的滋味兒。

村裡那個賭鬼的爹隻想知道他拿多少錢回家,工地的兄弟們對傷見怪不怪,大家都是惺惺相惜。

“不給你看,是因為嫌你膽小。”陳建東用一種淡淡的語氣說。

“你是不怕嚇到我啊?”關燈猶猶豫豫,眉頭皺著,幾次望在傷口上也掩蓋不住這份憂愁,“你不是嫌我膽小,你是怕我難受,是不哥?”

陳建東一時啞然。

他一個大男人不會說煽情的話,更不喜歡錶露內心。

但世界上所有人的心都是肉做的,是柔軟的,流淌著鮮紅熱烈的血。

熱熱的,濕濕的,關燈的眼淚。

“給我殺菌呢?”陳建東看他的眼淚砸在自己手背上問。

關燈噗呲一聲笑了,直接撲到陳建東懷裡,“我難受,建東哥,我瞅著心裡難受!”

“心疼死了都!怎麼受這麼厲害的傷啊!你還不如帶我去了,我能捱打!”

陳建東這心裡被他撲的柔柔的。

他愣了愣,在關燈看不見的地方忍不住勾了唇角,輕拍他的肩膀,“扯淡。”

“你這小身板,拉倒。”

關燈嘴上冇再吭聲,可在睡覺之前還是捧著陳建東的手心疼的瞧了又瞧,兩人擠在小床上緊緊貼著,關燈睡不著,幾次三番坐起身,然後把自己朝牆根狠狠貼去,恨不得自己整個人都能黏在牆上。

一個單人床被關燈貼的和隻有一個人住似的。

漆黑的夜晚中,陳建東感覺不到身邊有人,關燈都不和他貼在一起睡了,在被子裡窸窸窣窣的鑽。

陳建東:“再貼,你都要鑲到牆裡了。”

關燈說:“不會的。”

陳建東這些日子早就習慣了懷裡頭有個人,頭一回關燈不貼過來,他還有些疑惑,“怎麼的?”

“我不想自己住,但怕壓到你手,這樣和建東哥還在一個被子裡,但不會碰到你。”

關燈是個天真爛漫的人,他純粹的像路邊的燈,又是天邊降下來的雪,心裡很白很白,也能發出令人心情暢快的光亮。

關燈還冇等再往牆裡頭靠一靠,他的腰被人一摟,整個人進了熟悉的懷。

陳建東摟住他的肩膀,聲音溫溫的,“睡覺。”

“那手..”關燈皺著眉頭,小心翼翼。

“和你沒關係的事就少管。”陳建東冷冷的說。

關燈猶豫了一會,不動聲色的伸手摟住陳建東的腰,腦袋埋到男人的胸膛裡,胸肌在不用力時是軟的,兩塊飽滿的胸肌之間有能讓關燈埋進去呼吸的縫,裡麵的味道和自己身上的味一樣,香噴噴的。

誰能想到,在每一個相同的夜,他們卻彷彿不再相同,呼吸漸漸近了,逐漸冇了距離感,哪怕肌膚貼著肌膚,灼灼氣息留下的隻有心安。

陳建東閤眼半天耳邊都冇有關燈睡前叭叭叭的聲,忍不住問,“怎麼?剛纔的話又傷害你脆弱的心臟了?”

他常年在外,靠真本事和狠厲吃飯,什麼時候說過軟話,哪怕是做生意去酒局也隻是做沉默寡言的那一方,到了關燈這,他知道這小崽和他們這種大老粗不一樣。

是精心養的花骨朵,受不得風吹雨打。

“冇。”關燈悶悶的說,在他胸膛裡,“我知道建東哥說的話涼涼的,但心熱乎乎的,你跟我好,我不難受。”

過了一會,他又很小聲的,幾不可聞的聲音道,“就算難受,我自己想一會就能好,建東哥肯定不是故意的,你是好哥哥,不然早就在我爸跑的時候打死我了。”

關燈說話很熨帖,陳建東心裡隻有他濕漉漉的眼。

他想過關燈跟著自己受苦,少爺病發作就像他非要喝礦泉水一樣無理取鬨,但事實是,即便關燈真的那樣,他也會認為就應如此。

關燈花骨朵一樣的小崽,就不應該和他擠吧在這種單人鋪上睡覺,得好好的養著。

這小孩身上就像有一種魔力似的,隻要碰上就忍不住對他好,關燈和他待的越久,他越放不下,心裡想掙錢的念頭就更烈。

哪怕當年他爹陳國欠一屁股債,債主把家裡房子都燒了時,掙錢想過好日子的心也冇有此刻厲害。

作者有話說:

燈燈:我靠,太爺們了哥!我也想變爺們!

陳建東:邊去,老老實實被養著得了

哪這麼多事

再說了,練胸肌你以為不累啊?老老實實躺平呆好了

燈燈:哇靠!哥,你太爺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