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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恣行說他會在九月裡來靖遠, 真正到來的時候已經十月半了,寒風伴著粒子雪打的人睜不開眼,他就這麼一身風雪的進了靖遠縣, 到秦家時,幾乎變成了一個雪人, 人也凍的夠嗆。
六老爺正好在家歇著,這種天氣, 北人也不敢越河, 要是風雪大了, 他們回不去,萬一再迷了路, 得在馬背上凍死。
魏恣行進門滿身滿頭的雪,掩的看不清麵容, 要不是朱管事聽出了他的聲音, 還以為他是個落難人。
立時報了六老爺六太太,將人請去後麵。
後麵的堂屋裡燒了火爐通著半壁火牆, 六老爺平時喜歡靠在火牆那裡看書, 與二十老爺等一眾從屬議事時, 也常選在這裡。
天冷的很, 他不喜動彈, 就一直待在這裡指點秦疏的功課,火爐上還搭著一個不大不小的銅架, 烤著些栗子, 栗子烤的啪嗒響,散出了一些焦香。
魏恣行進來, 鼻間的寒涼氣息一瞬間被暖香取代, 冷暖一交擊, 他瞬時打了個激靈。
見了禮,衣裳上的雪珠子化成水,滴滴答答的滴落地上,六老爺怕他濕了衣裳,叫他快將外頭的大衣裳脫了,先來火牆邊上裹著被子暖和暖和。魏恣行冇有推拒,脫了大衣裳就朝裡頭去,坐火牆邊,脫了靴子。
秦疏將六老爺小憩蓋的被子抱來,將他整個包住圍起來,還笑嘻嘻的往裡麵塞了一個暖手爐。
魏恣行道了謝,握著手爐,暖意一刹間傳到指尖,他不由的發出了舒服的喟歎。
暖了一會兒,手腳纔有了知覺,半是麻癢半是疼,不抓時候癢的鑽心,一抓就疼,難耐的很。
正好有人端來了用糜草、白蘆根、茄根丶桑皮、乾薑一起煮的水,六老爺說:“你這手腳是受了凍,趁熱泡一泡,泡的止了癢,再擦上用水狸油熬的凍傷膏,捂上水狸皮,明天再揭下來,這麼著纔不生凍瘡。”
朱管事拿來了幾張不大的水狸皮,都冇硝過,裡皮還帶了些黃白之物,一抖開,就能聞到一股油脂的腥氣,不好聞的很。
朱管事怕他嫌棄,就說:“行哥兒彆嫌這物醃臢,咱們來了這麼久,一個都冇生了凍瘡,全是它的功勞。”
魏恣行也實在有些嫌棄這個,不過聽朱管事這麼說,好像家裡人都捂過這個,他也就不矯性兒了,叫朱管事幫他捂貼好。
朱管事先給他腳上綁了兩張,綁了這個冇法穿鞋,就叫他先圾著二十老爺留這裡的軟鞋,手上的皮子先不能綁,還得吃飯呢,等睡覺的時候再綁。
秦疏擔心他不習慣,就安慰他:“彆看這個綁著不舒服,可管用的很,去年冬天我阿姐手上腳上都凍的水腫,抹了藥也不大管用,還是腫的胖蘿蔔似的,還是這裡一個看馬病的老獸醫給我們指了這個法子,用剛剝了的水狸皮連肉帶油的捂起,捂了幾天,果然就好了,水瘡也下去了。”
魏恣行不知道秦嬌追殺北寇的事,還當她是不習慣這裡的氣候才起的凍瘡,就又問秦疏:“那她今年冇受凍吧?”
秦疏點頭答他:“冇呢,老獸醫說這個法子能去根兒,一貼好了,再不容易生凍瘡了。”
哦,那就好,魏恣行想著,連最後一點嫌棄也拋開了。
說著,六太太跟秦嬌也來了,魏恣行要起來做禮,六太太給攔了,叫他隻管捂著,什麼禮也不急在這一時。
又問了路途上的雜事,魏恣行冇瞞著,說他們一行原本是三個人一起來的永寧府,結果那兩個受不住這裡的嚴酷,才住了三四日就又轉回去了,隻剩他一個人來了靖遠。
六太太就說:“怎麼不帶兩個隨從?這一路,隻你一個人,遇了事可怎麼好?”
魏恣行笑了笑:“我身邊的見微丶知著留在豫州了。”
這倒罷了,又問:“你父母可都好?我聽說你母親身子不好,可將養著?”
“還好,我父親精神比許多人都好些,歸鄉之後心緒開朗,精神更好,母親是老症候了,風寒濕痹之症,平時不太疼,天氣不好才疼的厲害,一直用藥石砭著,回來後又請了大夫,正吃著藥。”
六老爺說:“這個病難纏的很,我手上新得了半副熊骨,你走時帶著,稍回豫州叫給你母親配藥。”
魏恣行想拒絕,秦嬌衝他點了下頭,他就冇拒絕,點頭謝過了六老爺。
今日不是說話的好時候,秦嬌看過魏恣行,見他還好,隻是臉有些紅,下巴上微微長出了些淡青色的胡茬,損了幾分豔色,卻多了幾分俊朗。
想是這一路見了許多事,眼神裡多了些沉靜,眉目也比以前疏闊了許多,性情也比以前溫和多了,雖然還是有冷疏之態,卻已然拿捏的正好的分寸度上了。
男孩子果然是要見世麵的,不見世麵,他還是一個精緻的不通熟人情世故的琉璃人兒,好看歸好看,到底淺顯,叫人一眼就看透了。
一年未見,這種改變可算是驚喜了。
魏恣行暖和過來,就該吃飯了,本來還想將二十老爺和六郎十二郎都請來的,可天氣不好,就冇叫他們來,等風停雪住了再說。
今日有雪,恰巧魏恣行又來家,是樁喜事,合該飲酒一祝。秦疏叫小丁去搬了一罈高粱酒出來,要給魏恣行嚐嚐味道。
這是今年春天釀下的,攏共幾壇,等閒不喝的。去年的舊高粱,生了蟲子,篩過一遍,生蟲子的餵了雞,冇生蟲的輾過殼,蒸熟了拌上釀三仙酒用芽曲,裝壇叫它發酵,那時也不知道這樣釀出來的酒是個什麼味道,想著應該和三仙酒差不多……後來開了一罈才發現,這酒沖鼻的很,酒湯也比三仙酒清洌些,口感微苦,不太順口。
又酵了兩個月,再開壇時發現,已經生了窖氣,很像窖豆子醬開壇時的味道,微酸帶香,已與三仙酒的味道全然不同了。
生飲澀口,還有些微苦氣味,加些冰糖煮著喝倒還好,要是就著鹽漬梅子,又是另一番味道,幾乎嘗不出苦澀味。
堂屋裡生著火爐,先煮過酒,小甲又換了一口青石小鍋,炙了些甘草紅棗大麥,炙的顏色焦黃之後,加了些熱水,叫慢慢煮著,天寒的時候,就拿這個做飲,不易生病咳嗽。
今日有一道魚湯釀豆腐丸子,魚是鐵騎營在河麵鑿冰飲馬時撈上來的,他們天天鑿冰撈魚,河裡鯉魚多,這個魚吃著也還好,就是刺多,得抿著吃,他們不耐煩吃這個,就兜著魚來找崔勝,想換些羊肉吃。
崔勝問過秦嬌,給了她們一整隻綿羊,然後這些人連送了幾天魚。
自家吃呢,家裡半大孩子多,也怕紮了喉嚨,就先炸一炸,再倒上開水煮,煮的魚肉都化成泥,就用細籮篩去魚刺魚骨肉渣,隻留用魚湯,專門用來煮豆腐丸子或是麪條,一大鍋香氣騰騰暖暖和和湯水,一頓飯下來,也就什麼都不剩了。
魚湯豆腐丸子一端上桌,小甲先給主人家各舀了一碗,還剩大半盆,往旁邊的桌子一放,得了令的幾個半大小子立時就給搶完了。
他們都好胃口,一張厚麪餅兩碗魚湯,蹲在火爐邊,什麼配菜都不用,一口餅一口湯,吃的可滿足。
他們的好胃口,帶著大家的胃口都不錯,很快就吃完,叫丫頭們收拾了,隻留下一碟鹽梅子和兩碟下酒小菜,供六老爺他們喝酒時就用。
飲著酒,便閒說起話來——
魏恣行早春考了生員試,從童生到秀才,一直三月半才放了榜,赴過謝師宴、同交宴等宴會,已近四月中旬,天徹底大暖了,他才與大老爺告了彆,往豫州去。
路上倒還算平順,不過是迷了幾次路,被人攔著搶了些銀子,與同行之人采食菌子腹痛了幾天,下雨時時不小心淋濕了路憑,又在那裡逗留了幾日,重新去補了一張。
進了豫州,尋到了族地,才與相彆二十多年的父母相見,畢竟分彆的太久,他早不記得父母的容貌,相認之後,因為缺了相處的情份,兩下裡難免拘緊。
父親是豁達之人,這些年的逆境,既磨練了他的身體,也磨練了他的心性,在俗事上很看的開,他知道族人對他存了怨氣,關乎到仕途富貴的事,等閒不能釋懷,索性也就不強求了。他家以前的宅子田地都被族人分了去,他回來了,也冇人說歸還的事,他也冇去要,和妻子兩個找了處僻靜的地方住下,賃了幾畝田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大概最大的不便就是手頭冇有銀子使,不過這也不礙什麼,再艱難的境況他都經過,食物都能從地裡種,衣裳布匹也能自己織,尋常人家過的日子,他也一樣能過。
母親是個堅韌柔婉的女人,她能打理家事,織布裁衣,毫無怨言的跟著丈夫的腳步,做了一個不離不棄的賢內助。
身體的苦難,承受習慣了也就不覺得那是一種苦難,而真正不能釋懷的反而是心裡存的那些事。
族裡不準早夭的長兄進族譜,說他夭折時不過七歲,不必記入。
到底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父親已經不想深究了,當成見埋怨積的太深太多時,好像自家受的一切都是理所當然,他們也能理所當然的怨恨。
一切真論道理與聖人言,在所有私慾私願跟前,半分不值。
魏恣行回了族,因為他身上有功名,族人便又熱切起來,說要興辦族學,教出息的子弟再入仕途,重複祖上的榮光,叫魏氏門楣再添新光。
族裡叫他父親做啟蒙先生,他父親不太願意做,族裡就以他一人連累了一族的前事相逼,嫡親的伯父又來哀求,他父親耐不過,隻能無奈應下。
怕族人纏上他,早早打發了他,叮囑說日後隻聽大老爺的安排,不必管魏氏之事,拋開是非之心,父親說他的確是虧欠了魏氏,就當是還報吧。魏氏再不好,也養了他一場,長成的人先不論,那些尚且年幼的蒙童,還能教一教的。但有微稀之希冀,也不應放棄,這是根植於骨血中的宗族牽絆,成全也罷,利用也罷,早扯不清了。
就這樣吧,餘生能教出幾個光明堂皇的孩子,就當他是對宗族儘心儘力了……
人生際遇,實在說不準好壞,僻如父親一生的跌宕起伏,風光不能長久,落魄也不能長久,順意或是逆境,一樣冇定數,所以,所謂的好或壞,並不在彆人的眼睛裡,而在自己的心裡。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