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粹宮院子裡，寢殿廊廡的對麵，秦修竹站在不遠處的一處陰暗的牆角下，看著寢殿檻窗旁的蕭煜和虞瑤二人。

淡橘色的夕陽餘暉並不能傾灑到他身上，不管晚霞多麼絢爛，他始終站在陰影中。

看著蕭煜和虞瑤相談甚歡的樣子，秦修竹神色黯然，默默看著虞瑤的側臉，後退一步。

虞瑤是他在宮裡第一個真正把他當人看的。

也是第一個讓他在這殘酷暗黑的後宮裡，帶給他第一縷溫暖的人。

但是他也很清楚。

她的溫暖，閃耀的光彩並不隻屬於他一個人。

他這樣的身份，除了作為朋友給予結實可靠的幫助外，也不可能如蕭煜那樣，給她其他東西。

看著虞瑤走出寢殿，和蕭煜逐漸往院門口走去，秦修竹隻能躬身垂首，默默行禮目送她離開。

*

是夜。

華燈初上。

這是虞瑤第一次坐著寬大的四乘馬車出宮。

趕車的車伕她也見過，是那次她落水的時候，從天而降，一直在暗中守護她的那個暗衛。

不過這次，她終於知道這個暗衛叫什麼名字，原來叫‘李徹’，幾乎是和蕭煜一起從小到大的，雖然是從屬關係，但其實情同手足。

這次蕭煜出宮雖然不帶宮女太監，但是一兩隊暗衛還是必須要帶。

其餘暗衛據說是跟著馬車隨行，扮作了在街市上過往的客商百姓，暗中保護。

馬車比虞瑤在影視劇裡見到的要寬大豪華許多，內設一大張軟榻，軟榻上有鋪設層層褥子，最上一層還鋪著一塊紫貂裘皮，用以禦寒。

馬車的車壁上也是用上好的紅木做的，又用寶藍色福字團紋的軟緞沿著車壁裹了厚厚一層。

彆的虞瑤不敢亂說，但光是車內用的裘皮、綢緞，就已經至少價值大幾百兩了。

穿來這麼久了，她跟素心秦修竹聊天後，大概也知道了這裡的物價水平。

一塊上好的完成裘皮，尤其是紫貂皮毛，一張就要幾百兩銀子。

更不要提其餘綢緞價格。

虞瑤坐在馬車裡，一直靠向窗戶，掀開車簾看向外麵華麗的燈市長街。

真的像是某些影視劇裡展現的那般，長街兩邊都是兩三層樓高的商戶，商戶與商戶之間鱗次櫛比地排列在一起。

就和她在皇宮角樓裡看到的一樣，每一間商戶的牌坊、幌子、橫匾都各不相同，但都同樣張燈結綵，燈火通明。

除了臨街的商鋪，還有在商鋪視窗附近擺攤的小商小販，沿街叫賣著各色本地小吃。

虞瑤很好奇東張西望，坐在車廂裡也不安分，一會從左邊窗戶伸出去，一會兒從右邊窗戶瞧一瞧。

蕭煜就坐在軟榻中央，看著她在寬大的馬車裡來回奔跑，嘴角一直含著隱隱笑意，可眼底卻掠過一絲精光。

虞瑤的這個表現，不像是三四個月冇有出來而欣喜。

倒像是——從未見過這些一般。

蕭煜的鳳眸緊盯著她，愈發確定了——她或許真的就是像是那本奇聞雜談裡寫的那般，根本不屬於這個朝代，是借屍還魂，是來自另一個世界。

寰宇無限，或許真有另外的時空。

不然如何解釋，她這一身的奇怪妖術？

……

半個時辰後。

馬車在一處燈火通明，燃著巨大蓮花花燈的八角樓前停了下來。

巨大的蓮花寶燈豎立在八角樓最高的樓頂，整個樓頂建築都被栩栩如生的蓮花燈籠罩，燈體足足有一輛馬車那麼大。

蓮花燈還做出了猶如蓮花花瓣一般漸變的顏色，花瓣紋理清晰可見，因為裡麵燃著燈油，花燈也綻放出了話梅的色彩。

八角樓下，不光設有一個出入口，而是四麵都是大門。

樓層足有五層之高，每一層的窗戶都敞開，掛著一道遮風用的帷幔。

往來賓客絡繹不絕，每一層似乎都坐滿了人。

在虞瑤於八角樓門前站穩以後，蕭煜也踩著腳凳走下了馬車，立在虞瑤身邊，特意留意她的表情——眼含欣喜，目不轉睛。

這分明是從未見過的表情。

蕭煜莞爾一笑，看向她的側臉，聲音放柔，“此處名叫八角樓，好看嗎？”

“好看，我還從冇……”

虞瑤正要回答，話說到一半的時候突然反應過來，馬上閉上嘴巴。

她作為將軍府出身的虞瑤，自小就生活在京城裡，要是張嘴一說自己‘從冇見過’八角樓，那不一下子露餡了麼？

可話到嘴邊了，她隻能硬生生改口：“我的意思是說，我還從冇仔細瞧過這樓呢。”

“是麼？這八角樓是咱們京城百年老字號，先前你兄長好似也帶你來國際會，你從冇細看過麼？”

“額……”虞瑤頓住，乾笑兩聲，“從前，我……我的心思不都在你身上麼？哪裡有仔細瞧過京城裡的這些建築美食？”

“也是。”蕭煜心知肚明，卻順著她的話往下說下去，“不過如今你可以好好看看，這這京城裡的風采了，因為你已經到朕身邊，不必再像之前那般費心思了。”

說罷，主動走向敞開的八角樓正門。

在正門口，守著兩個年輕貌美的殿內丫鬟，穿著一樣的翠綠顏色的斜襟短衫，對每一個進門賓客躬身行禮。

蕭煜即便今日穿得並不招搖，隻是尋常富家公子的打扮，一樣馬上就有店內跑堂迎了上來，客氣又恭敬地詢問是否早有預定雅間。

不用蕭煜回答，跟著一起進來的李徹就快步上前，冇有穿上次的玄色勁裝，而是一襲藍灰色棉布裋褐，一副小廝打扮，麵無表情地替蕭煜回答。

“有，我們家蕭公子定了天字號‘蘭花廳’雅間。”

李徹頷首，跑堂很識趣兒地抬手往正前方寬大的雙向樓梯一指，“這邊請。”

虞瑤是真的冇有來過這裡，這是她穿來這麼久首次出宮，看到外麵的世界。

所以哪怕隻是一個高檔的酒樓，她也覺得新奇得很，跟著店小二走進大堂的時候，還在左顧右盼，看著大堂裡在用餐的諸位食客和店裡的裝修陳設。

蕭煜一直留意著虞瑤的一舉一動，看得到她眼底的欣喜，薄唇也上揚出了更加漂亮的弧度。

片刻後，一直上到三樓雅間，在雅間門口，虞瑤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麵容，不由得一愣，“大，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