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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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瑟果然被夙延川新的問題吸引了注意力, 一雙眼望了過來。
那明媚的杏子眼裡, 還帶著方纔隱約的痛楚, 像潭靜水生出微微的漣漪,輕易就照進了他心裡去。
夙延川就重新握住了她的手,把丨玩似地在手中摩挲。
她的手指纖細、修長,指掌都十分柔軟, 白丨皙的腕子漸隱在天青色的衣袖裡,確實美得如一件用料、雕工都極致的玉器。
夙延川的手指在她無名指的指節上輕輕地按丨揉。
因為長久習字、寫字的緣故,雖然被護養得十足精細,但那一處還是有了微不可查的一點薄繭。
男人微微垂著眼睫,熾丨熱而穩定的手掌把她的手扣在其中,麥色和玉色交疊纏繞,幾乎生出一種溫柔旖旎的味道。
顧瑟單手支頤, 目光靜靜地落在與男人交握的手上,臉頰忽然悄悄漫起了熱意。
恍惚之間, 就聽到夙延川含丨著笑意的聲音:“父皇到壽康宮去,說為我擬選了幾位正、側妃人選, 太後拿著單子問我的意思,我說,您要是看著喜歡,不如替父皇收進宮裡來, 還能每天叫來陪您打葉子牌,免得整天欺負我的瑟瑟……”
顧瑟忍不住輕輕笑出聲來。
這樣故意為之的憊懶,也難怪太後孃娘看他不順眼了。
又因為句尾那一聲“我的瑟瑟”而有些羞赧, 微微蜷起了手指。
那細細長長的、軟軟的指頭在手心裡抓過,讓夙延川心裡像是被小奶貓兒輕輕撓了一把,酥丨酥丨麻麻的。
他扣緊了掌中的小手,禁製了她的掙動,道:“離萬壽節不到一個月的工夫了,這些時日我要出一趟京,我把鄭大興留在京裡,你若是出門就讓他跟車,人手他也會安排……遇上了什麼情況,內事吩咐楊直,外事吩咐李炎,務要保重自己。”
他要出京嗎?
顧瑟抬起了頭來,怔怔地看著他。
夙延川對上她無聲但滿是眷戀不捨之意的明眸,一時心中又酸又軟。
他溫聲道:“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卻冇有說他要去做什麼。
顧瑟抿著唇,柔順地點了點頭。
馬車在永昌坊顧府的垂花門裡停了下來。
夙延川抬手撫了撫少女細膩的臉頰,又親自扶她下了車。
直到少女婀娜的身影隱在照壁後頭,他才斂了眉眼,沉聲道:“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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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一天,齊元達又來求見顧瑟。
“顧三爺回京的摺子被吏部壓下了。”他在書房當地下團團地轉,道:“摺子甚至都冇有發迴文選司來,就被扣在了部中,也冇有進上去,姑娘,您看……”
顧崇右遷同平章事之後,新任的吏部尚書淳於顯出身寒門,是天授三十年的狀元,沉浮多年,外任、京任資曆都充裕,在顧瑟印象中,一向是個做事圓滑卻也不失公心的老宦。
更少有人知曉的是,他少年時遊學揚州,與出身揚州桑氏的名士、一生不仕但如今在東宮為太子半師的桑簡,有秘而不宣的師徒之誼。
她慢慢地道:“先生無須擔憂,這是殿下的意思。”
齊元達就鬆了口氣。
他因為手眼所限,行丨事從微末處著手,最擔心的就是上麵吹起方向不明的風。
他也不去深究吏部裡執行了“殿下的意思”的究竟是哪一位高官,隻是道:“這樣一來,我們的情勢就明朗多了!您前日交代我去查一查永王府這些年的動靜,冇有想到就有驚喜。”
“永王府這幾十年都低調得不得了,除非陛下親自點了名,否則什麼事上都少見他家的蹤影,但我在查戴公身邊的人的時候,偶然發現永王身邊一個長隨,與戴公的義子是同鄉,交情十分的深厚。”
顧瑟不動聲色地聽著。
齊元達踱動的腳步停了下來,他眼睛明亮,微微有些激動的模樣,道:“您也知道,戴公的義子是因為謀害冉貴妃而就戮……”
確切地說,是那年慶和帝冉貴妃在飲酒觀賞豹子取樂的時候,豹子卻忽然撞破了護欄,冉貴妃險些因此受傷。
那是慶和十七年的事。
顧瑟的表姊丨夫謝如意,就是因此護駕有功,被晉為金吾衛左將軍。
慶和帝勃然大怒,即刻命人徹查……查了大半年的工夫,卻一無所獲,所有的線索都表明這隻是一場意外的事故……
負責稽查此事的總管太監李存,就是戴永勝培養多年的義子。
因為實在查不出結果,就被怒火不熄的慶和帝當作首惡,杖斃在了庭下。
慶和帝在位二十年,雖然性格有些軟弱、多疑,但總的來說,尚且是一位稱得上寬容的“仁君”,對朝臣,對百姓,都實在算不得苛刻。
他少有的暴戾,幾乎都出現在與冉貴妃相關的事情上。
夙氏多情種!
齊元達心中也有些感慨,他看著端坐在圈椅裡的顧瑟,少女因為思索而微微凝著眉,顏色如畫,風儀儼然。
不知道這一位女主人,將來若是嫁給了這王朝最最尊貴的夙姓男子,會是個什麼樣的結局?
他斂去心裡的念頭,站定了腳步,徐徐道:“在義子壞事之後,戴公和永王這位長隨的關係冇有疏遠,反而變得更加親密起來。”
他用的是“永王的長隨”,而不是“永王府”。
也就是說,這種關係是非常低調、私人的。
顧瑟頷首。
齊元達語速不快,顯然也在思索、斟酌,道:“永王對待這個長隨,十分的信任、倚重。此人也是律州人士,在鄉中頗有人望與手段……戴公尋找血親多年,就是仰仗此人,才最終找到了顧三爺的妾室頭上。”
顧瑟忽然微微地笑了笑。
齊元達有些不解地望向她。
顧瑟道:“如此說來,連我三叔這位如夫人的身世,竟也是永王府的人先一步知曉。”
齊元達怔了怔,也微微有些感歎地道:“確是如此。”
顧瑟道:“那就請先生仍沿著這條線繼續摸下去,看看裡頭還藏著多少我們都不知道的事。”
齊元達應諾。
顧瑟又問道:“把我三叔將要回京的這件事鬨出風聲來的是誰,可查清楚了麼?”
齊元達這一次卻搖了搖頭,道:“隻查到了是文選司的一名小吏,與同年聚飲、醉酒的時候偶然說出去的……但那小吏卻在幾天前,因為酒後失足跌進了井裡!”
人死了,彷彿事過無痕,再無對證。
顧瑟心頭有些發冷。
這樣多的巧合,也就證明著絕不是真正的巧合。
她最不能容忍的,恰恰是這樣因為看似聰明實則愚蠢至極、為滅口隨意奪人性命的行為。
何況帝都是天子腳下,高官顯爵如過江之鯽,也使得帝都的權貴行丨事,反而多幾分顧忌和尊重,越是積蘊深厚之家,行丨事越是縝密……隻有那些新寵和外來戶,纔會這樣的飛揚跋扈、自以為是。
這樣的事,連冉氏都做不出來了。
她垂下了睫,道:“這件事,我會想辦法的。”
聲音沉靜又冰冷。
齊元達聽在耳中,都覺得微微生凜。
他應了聲“是”,又道:“前日姑娘往芙蓉園去的那一回,停駐在街角的馬車主人,也已經查明白了,是……”
他臉上露出個稍有些微妙的表情,道:“是河洛沈氏嫡支的十娘子,閨名喚作‘留仙’的那一位。”
沈十娘,沈留仙。
齊元達這樣一說,顧瑟就知道了是哪一位。
按說女兒家的閨名,平常是少有給外人知道的,不單是避嫌,也是為了尊重。
但沈家的十娘子卻與眾人都不同。
她的閨名會被傳得人儘皆知,是因為她出生之時,乃母難產數日,忽夢見有仙人入懷,登時有祥雲滿室、霞光籠罩半天,沈夫人就此分娩,生得粉雕玉琢一般的一位千金。
傳言沈十娘從降生之後,所處屋中就常有紅雲繚繞,到週歲之後才漸漸消歇。
沈家因此為她取名“留仙”,芳名天下傳聞。
而顧瑟知道她,不單單是因為她夢仙而生的傳聞,而是她文采風流、風姿出眾,直以女兒之身跟隨其祖父、叔伯出席名士雅集,也曾有詩文傳到顧瑟手中。
在太後萬壽、太子選妃的當口,沈十孃的生丨母、沈六夫人陸氏親自攜女上京,來探望遊宦京都、夫妻分離多年的丈夫……
顧瑟想起那滿紙俊逸文才、出挑風流的筆墨,一時微微歎了口氣,心中竟有些說不出的遺憾。
※
冇有過幾天,顧瑟就在寶珠樓遇見了沈留仙。
寶珠樓是帝都頗有名氣的首飾商戶,背後的東主是南溟葉氏,因此規模經營些南地特色的珠玉。
顧瑟雖然幾年不在京,但雲弗是樓中的常客、貴賓,訊息靈通的女掌櫃十分熱情地迎了她到三樓,上了香茶,殷勤地問她:“娘子可有什麼想看的?或是隨意地看一看,我們這裡新到了整匣菩提子尺寸的子母南珠……大株的異色珊瑚,有一丈高矮,放在屋子裡,十分的照眼……陳先生的貝雕插屏,用的是冇有生過珠的老蚌,磨了大半年的工夫,也隻做出一副成品……”
顧瑟其實冇有什麼想要,是被鐘老夫人看著憊懶,特地支了出來花錢的,她支著頤,隨意地道:“既然南珠是新到的,不如就拿來看看。”
那女掌櫃果然就到後頭去,隔了一會功夫,帶著幾個侍女,端了兩封盒子出來,在顧瑟麵前啟開了封條。
“鶯歌海最上等的珠,一顆一顆保證都是一樣的大小,和平常的菩提子一樣的尺寸,單拿出來做頭麵也使得,做手串、做珠簾,都十分的好看。”女掌櫃把盛滿真珠的匣子擺在顧瑟麵前,又打開另一隻盒子,露出裡麵嬰兒拳頭大小的一顆珠子來,道:“這就是母珠了,子母珠在您這樣的門第裡也不算新鮮,咱們這一副不過是比旁的大些罷了!”
說罷抿嘴笑了起來。
顧瑟也微微一笑。
她手指在裝了子珠的匣子裡輕輕撥丨弄。女掌櫃並不敢在她麵前打馬虎眼,這一匣果然都是上好的南珠,被光薄薄一照,就生出雲霓般的旖旎光暈。
相比之下,反而是那顆母珠,顯得十分低調、素淨,細白的珠麵,半點不出風頭。
但當斟茶的丫鬟走動過來,遮住了照進匣子裡的光線的時候,母珠周身就泛起了濛濛的、柔和的微暈。
顧瑟大感興趣。
她問道:“我聽說鶯歌海的南珠,都是十六、七歲的在室少女,在子時後、午時前下水去親自采摘上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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