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疑雲難散事堪猜

這日午後,天色驟然昏沉如暮,濃重的烏雲自天際壓來,低垂得彷彿觸手可及。

原本就燥熱無比的空氣驟然變得滯重悶濕,粘膩地裹纏著肌膚。

人待在殿閣之內,如同困於密不透風的蒸籠,令人心緒不寧,坐臥難安。

溫珞檸在室內輾轉片刻,索性起身踱至庭院中散心。

霽月軒東南角倚牆處放著一口碩大的紫砂陶缸,缸內幾莖碗蓮亭亭玉立,數尾金鱗硃砂鯉平日總愛潛遊於田田蓮葉之下,躲避驕陽。

溫珞檸才從冰鑒旁走至缸前,不過短短十數步的距離,細密的汗珠已沁濕了她身上湖縐夏衫的脊背。

她駐足缸邊,還未及俯身細賞,目光卻被缸壁上一處異樣吸引。

隻見那平日乾燥的深色陶缸外壁,此刻竟沁出了一層細密均勻的水珠,密密麻麻,揮之不去。

她再細看庭院青磚縫隙處乾燥的苔蘚,也不知在何時悄然變得濕潤翠綠。

甚至微微鼓起,透著一股飽含水汽的生機。

“咦?”

溫珞檸輕咦一聲,不由停下腳步。

含珠跟在一旁,見她駐足,忙問:

“小主,可是有何不妥?”

溫珞檸指著那汗出如漿的缸壁和異常濕潤的苔蘚,輕聲道:

“你瞧這缸,無端端出了這麼多汗,地苔也這般飽脹濕潤……祖母從前常說,水缸穿裙,山戴帽,大雨不久便來到。

看來這場蓄勢已久的雨,終究是憋不住了。”

含珠順著她所指看去,果然見到那些異常景象,拭著額角頸間的細汗嘀咕道:

“這般隱秘的征兆,主子若不指出,奴婢斷然不會留意。

這幾日天色沉鬱好幾回了,回回都是雷聲大雨點小,悶熱反倒一日賽過一日地磨人。

但願此番真能痛快下一場。”

這場雨來得比溫珞檸預想的還要迅疾猛烈。

她剛剛轉身回到內室,洗了一把臉,還未及重新抿好鬢角,窗外便猛然傳來“劈裡啪啦”一陣急響。

豆大的雨點已挾著風勢急墜而下,重重砸在窗欞、歇山屋簷和庭院鋪著的鵝卵石小徑上,聲勢驚人。

含珠聞聲跑到窗邊一看,臉上頓時露出驚喜之色:

“小主!真的下起來了!好大的雨!”

溫珞檸也含笑踱至窗邊。

就這麼須臾之間,窗外的雨幕已密如珠簾,傾天而下,庭院中的青磚地麵積水迅速彙成淺潭。

然而,儘管雨勢滂沱,那隨風撲入的濕潤水汽卻依舊帶著未能即刻散儘的溫熱。

並未立刻驅儘盤踞已久的酷暑。

她一時貪戀水意清涼,下意識地想把手伸出雕花窗欞,去接簷下飛濺的雨珠,卻被眼明手快的含玉攔了回來。

“小主!可使不得!

這雨來得又急又猛,夾雜著地上的蒸騰熱氣,若受了涼氣侵入肌理,引發不適可怎麼是好?

您如今身子貴重,一切皆需慎之又慎。”

溫珞檸訕訕地收回手,她隻是一時興起,想切身感受期盼已久的甘霖是否真能帶來透心的涼爽。

這場酣暢淋漓的暴雨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才漸漸轉為淅淅瀝瀝的綿密雨絲。

先前無處不在的燥熱黏膩之氣,彷彿真被這場豪雨洗滌一空。

雨勢轉小後,空氣明顯清爽起來。

從視窗漫入的風帶著濕潤的青草氣息,和久違的沁人涼意。

令人心神為之一暢。

溫珞檸貪戀這份雨後初霽的舒爽,索性斜倚在窗邊鋪設的竹簟軟榻上,讓含珠揀了本閒適的遊記或雜談念給她聽。

含珠舒緩的語調,伴隨著窗外滴滴答答、漸趨平緩的雨聲,交織成一片寧和的背景。

溫珞檸聽著聽著,眼睫漸漸垂下,不知不覺間便沉入了睡鄉。

唇角還依稀噙著一絲雨後愜意的淺渦。

含珠與含玉見溫珞檸難得睡得如此香甜,眉眼舒展,呼吸勻暢,便默契地相視一眼,誰也不忍驚擾她的好夢。

近來暑熱難當,加之主子身子日益沉重,夜間常因胎動輾轉反側。

已是多日未曾有過這般酣甜的睡眠了。

不過,兩人也不敢任由她就這般在窗邊軟榻上貪涼入睡。

含珠輕手輕腳地取來一床極薄的雲絲錦衾,仔細替溫珞檸蓋好,護住肩頸與腰腹。

含玉則將支起的窗扇放下大半,隻留下一條窄窄的縫隙。

既保證了清涼之氣的流通,又避免了夜風直吹。

溫珞檸便在這淅淅瀝瀝的餘韻聲中,於軟榻上安然睡至東方既白。

翌日清晨醒來時,天色早已澄澈如洗,碧空萬裡,陽光透過窗隙灑下縷縷金輝。

溫珞檸起身洗漱後,便依著習慣在屋內來回緩步走動。

姐姐上次入宮探望時,曾特意叮囑過她:

越是到了孕後期,越不可終日懶臥,務必每日堅持走動,如此生產時方能更順利些。

溫珞檸對姐姐的話向來深信不疑。

如今天熱,她便將走動的時間安排在清晨和晚膳後,每次總要走上近半個時辰。

待她走動完畢,小福子也恰好將早膳提了回來。

與之一同而來的,還有一道新鮮的要聞。

“小主,昨夜空翠堂出了大事。

嵐嬪肚子裡的龍嗣……冇能保住,不慎小產了。”

溫珞檸剛剛用罷一盞冰糖燉燕窩,聞言沉默了片刻,才緩緩將手中的甜白瓷盞放下,開口問道:

“孩子究竟是如何冇的?宮中如今可有定論?

我記得嵐嬪雖然雖摔傷了額角,胎氣受擾,但太醫曾言明隻要臥床靜養,龍胎便無大礙麼?

小福子低聲回道:

回主子,聽說是……誤用了活血化瘀的香藥所致。

昨日嵐嬪因暑熱心煩,命人點了製香司新研的蘇合凝神香,說是聞著清涼舒爽。

誰知那香料的香灰裡,竟查出來少許赤芍和炙桃仁的痕跡。

嵐嬪聞了半日,傍晚大雨滂沱之時,腹部便開始劇烈絞痛……空翠堂的人冒雨急召太醫,可等到太醫趕到時,已然迴天乏術了。”

一旁的含珠聞言,不禁疑惑道:

“太醫難道不曾告誡過薛容華,有孕之人需忌用活血香藥嗎?陳太醫可是千叮萬囑過咱們主子,連尋常的安息香都要慎用。”

含玉心思更為縝密,蹙眉沉吟道:

“太醫囑咐的,多是需慎用、少用,最好不用。

陳太醫對咱們主子也是這般說的。

依常理推斷,太醫既如此叮囑,便意味著偶爾少量嗅聞些許,應當不至於立時釀成大禍。

何況嵐嬪額角瘀腫,尋常湯藥裡未必冇有輕微的活血藥材。

這其間緣由,實在有些令人難以信服。”

溫珞檸緩緩點頭,眸光沉靜,分析道:

“確實蹊蹺。

即便嵐嬪自己一時不察,她身邊那些經驗老到的嬤嬤宮女豈會不知利害?尚寢局供奉香藥時,也必定會查驗方子。

這蘇合凝神香既能送入宮中,按理說不該有此疏漏。

因此,這香藥恐怕被人動了彆的手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