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惡證當前辯亦窮
因著昨日嵐嬪倒地時,溫珞檸的席位離得最近。
翌日清晨,翊貴妃宮中的掌事太監便奉命前來霽月軒,仔細詢問昨日事發前後的詳儘情形。
溫珞檸這才從太監的回稟中得知。
昨夜嵐嬪在宴席上不慎摔了一跤後,當即見了紅,情形一度萬分凶險,胎動幾乎難止。
幸而經太醫局幾位院判聯手極力救治,灌下數碗安胎固元的猛藥,又施以金針,總算是勉強穩住了胎象,止住了崩漏之勢。
隻是龍胎受損,嵐嬪此後直至生產,都不得不常日臥於榻上靜養,再難下地行走。
溫珞檸身正不怕影子斜,將昨日所見所聞,皆據實以告。
包括嵐嬪如何因不適欲離席、如何行至自己席前驟然失控摔倒、額角如何撞擊案幾、又如何腹部朝下重重砸落金磚,等等細節......
並無絲毫隱瞞或心虛之態。
她心中澄明,嵐嬪的摔倒,看似意外,但其中人為算計的可能性恐怕更大。
自然,翊貴妃也不是隻針對她一人。
昨日與嵐嬪有過言語齟齬的韻嬪,以及另外幾位素來與嵐嬪存有舊怨、或利益相左的小主,皆被翊貴妃派去的宮人一一請去問話詳詢。
能讓掌事太監親來霽月軒,已經是看在溫珞檸身懷皇嗣的麵上,格外關照了。
後宮中從無真正的秘密可言。
很快便有隱秘的風聲悄然傳出,稱當晚壽宴散後,有負責灑掃庭除的粗使宮人在織金地毯的紋路縫隙中,拾獲了幾顆散落的玉髓珠。
經內務府的嬤嬤辨認,那正是嵐嬪平日常佩於腕間的一條十八子迦南香木嵌玉髓手串上的珠子。
據推測,似是因穿珠的五色絲線不知何故悄然鬆脫,導致玉髓珠脫落。
嵐嬪或許是不慎踩踏上才滑倒失足。
儘管自認清白,溫珞檸仍出於謹慎與自保,吩咐小福子帶著幾個可靠的內侍將霽月軒裡裡外外、角角落落。
包括花盆底、磚縫、箱籠背後,皆手持燭火,徹徹底底仔細搜查了一遍。
她雖未做過虧心事,卻不得不防著有人趁昨日那場大混亂,將遺失的珠子暗中丟棄進她的地界,行那栽贓陷害之舉。
所幸,霽月軒內各處皆乾乾淨淨,並無任何不該存在的異物。
又過了幾日,由翊貴妃與德妃共同主持的調查似乎有了初步結果。。
據查,太後壽誕當晚,嵐嬪所戴的那條迦南香木嵌玉髓手串,本應由五股堅韌的冰蠶絲線緊密穿成。
卻被人以極其精巧的手法暗中動了手腳。
其上悄無聲息地磨斷了三股,僅剩兩股細微絲線勉強維繫,極易斷裂散落。
而進一步順藤摸瓜的追查之下,發現韻嬪的一名貼身宮女曾在壽宴前兩日,以討教繡活針法為由,與負責照料嵐嬪釵環佩飾的一名三等宮女有過片刻接觸。
期間曾靠近過那隻存放手串的螺鈿匣子。
在慎刑司精奇嬤嬤的各種手段之下,韻嬪的這名近侍宮女最終熬刑不過,承認了自己受主子威逼,暗中剪斷了嵐嬪手串的股線。
其動機便是韻嬪嫉恨嵐嬪先於自己有孕。
且嵐嬪近日時常仗著龍胎對韻嬪言語刻薄、耀武揚威,韻嬪氣恨交加之下,才起了歹念,想要使其當眾出醜,乃至小產。
韻嬪自是矢口否認,喊冤不止。
可事已至此,貼身人證供詞畫押,物證俱全,她再怎麼哭訴辯解也顯得蒼白無力。
謀害皇嗣乃十惡不赦之大罪,幸而嵐嬪腹中胎兒最終保住了,韻嬪才得以僥倖留有一條性命,未被賜死。
最終被廢為庶人,剝去釵環禮服,直接打入北三所去錦宮,永世不得出。
訊息傳開,六宮為之震動。
含珠拍手稱快:
“真真是天理昭昭,報應不爽!那嵐嬪不是個好相與的,這韻嬪也是心腸歹毒之輩!
蛇鼠相爭,自食惡果!
如今一個隻能困於錦被羅帳間熬日子保胎,一個入了暗無天日的冷宮,真是再好不過了!
咱們後宮的風氣,想也能澄淨些了!”
含玉卻並未附和,她沉吟了片刻,方纔蹙眉輕聲問溫珞檸:
“小主,您覺得……此事當真是韻嬪所為嗎?奴婢總覺得,有些說不出的古怪……似乎太過水到渠成了些。”
含珠不解,扭頭看她,困惑道: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翊貴妃和德妃兩位娘孃親自坐鎮查辦的,難道慎刑司的手段下還能有假口供不成?
那宮女可是韻嬪自己的心腹,總不能無緣無故攀咬自家主子吧?”
“我也說不上來。”
含玉搖了搖頭,眸光裡疑慮未消。
“隻是覺得,韻嬪即便再嫉恨,以她平日的謹慎作態,也不該用如此拙劣且極易追查的手段……
更何況,選在太後千歲壽筵之上動手,風險實在太大了。”
溫珞檸垂下眼簾,望著案幾上紫砂壺口嫋嫋升起的一縷薄霧。
她心中也隱約覺得此事未必如表麵那般簡單,韻嬪此舉,更像是一枚被推至幕前、替人頂罪的棄子。
但這後宮之中的渾水,深不見底。
便沉沉地囑咐著:
“無論是不是她,無論真相究竟如何,這件事,都與我們霽月軒冇有絲毫乾係。
記住了,我們什麼都不知道,也什麼都不曾猜測過。
含玉,你心中的疑慮,從此爛在肚子裡,絕不可再對外人吐露一字半句。”
......
不過此事雖與霽月軒無直接乾係,但隨之而來的另一道恩旨,卻真切地牽動了溫珞檸的心絃。
原來,嵐嬪因因近來胎動反覆、夜不能寐,心情鬱結難舒,特意向陛下懇求,想召孃家母親入宮一見,以骨肉親情稍慰憂思。
此番請求,於情於理並無悖逆之處,顧聿修當即準允。
或許是由此觸動惻隱,想起宮中尚有其他三位懷有龍裔的妃嬪,他便傳下口諭,特恩準所有有孕宮嬪,皆可召母家親眷入宮相見。
以示皇恩體恤,垂憐深閨。
這道旨意,對嚴修儀與瑾貴嬪而言,不過錦上添花,多顯一分陛下對她們腹中皇嗣的看重罷了。
因為按照永徽朝宮規,位列正三品貴嬪及以上的妃嬪,每月朔望,初一、十五之日,本就可依例召見母族親眷。
她們若想見家人,平日亦有章程可循。
然而,對於溫珞檸而言,這道恩旨卻意義非凡。
自兩前一頂青幃小轎抬入這深宮,她便再未見過任何一位家人。
對於冷漠疏離的父親與麵善心冷的繼母,她自是漠不關心,甚至不願想起。
但她心底深處日夜牽唸的,是鬢髮如霜的祖母,以及與她相依為命的嫡親長姐,溫羨箏。
祖母年事已高,身子骨一向不大硬朗。
宮中規矩繁瑣,路途奔波,她隻怕老人家承受不住。
而姐姐溫羨箏……
這些年獨自在宮牆外的茫茫人海中沉浮。
也不知可曾覓得一方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