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嘔逆貪眠月信停
含珠本也就是隨口感慨,聽得溫珞檸這般透徹的分析,立刻讚同地點頭:
“小主說的是,是奴婢想左了。
咱們陛下這子嗣緣分,也確實淡薄了些。”
她很快便將這念頭拋諸腦後。
倒是一旁靜立的含玉,聽著主仆二人的對話,目光卻不自覺地落在溫珞檸依舊纖細的腰身上,若有所思。
旋即,她又暗自失笑。
覺得自己這念頭來得實在荒唐大膽,怎敢如此臆測?
然而,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含玉越是留心觀察,便越覺得溫珞檸的種種跡象透著不尋常。
主子越發貪睡倦怠,口味似乎也起了些微妙變化。
而最讓她心頭一跳的是,溫珞檸的月信,已遲了許久許久。
又暗自觀察了幾日,見溫珞檸本人似乎渾然未覺,依舊每日看書作畫,慵懶度日。
這日晌午,趁著溫珞檸歇下,含玉終於按捺不住,悄悄將含珠拉到廊下僻靜處,將自己的猜測和盤托出:
“含珠姐姐,你細想過冇有?
小主的月信遲遲未至,近來又格外嗜睡畏寒,我瞧著……倒像是古書上說的身懷有孕之兆?
你說,小主會不會真的……?”
誰知含珠聽罷,想都冇想便搖頭否定:
“不可能,絕對是你想多了。
我伺候小主這些年,她的月信向來不準,間隔時長時短,有時兩三個月纔來一回也是常有的。
我曾聽宮裡經驗豐富的嬤嬤說過,女子月信不調,本就是極難受孕的體質。
再說了......”
她湊近含玉耳邊,低低道,“小主這段時日,前後統共才侍寢兩次,哪能就這麼巧呢?”
含玉本就隻是猜測,並無十足把握。
被含珠這番有理有據的話一說,心中的那點懷疑頓時消散大半,不由訕訕道:
“如此說來……倒真是我胡思亂想了?”
含珠拍了拍她的肩,笑道:
“定然是你想多了。雖說我比誰都盼著小主能有喜訊,可這事……真的強求不來。”
含玉點了點頭,徹底打消了念頭。
然而,誰曾想僅僅過了四五日。
這日午後,含玉與含珠照例佈設茶水,伺候溫珞檸用些點心。
當含玉剛將一盞新沏的雨前龍井奉至案前,溫珞檸方執起茶盞,還未送至唇邊,忽覺一陣莫名的眩暈襲來,伴著隱隱心悸。
“小主可是不適?”
含玉立刻察覺她麵色微白,關切問道。
話音未落,溫珞檸便覺喉間酸澀之意上湧,難以抑製,她連忙側過身去,以絹帕掩口,一陣輕微的乾嘔卻已逸出唇畔。
含珠嚇了一跳,忙趨前扶住她的手臂,另一手迅速取過一旁的漱盂。
溫珞檸俯身緩了片刻,才勉強壓下那陣突如其來的噁心,她抬手指了指那盞清茶,黛眉輕蹙,聲音帶著些許虛軟:
“這茶……今日沏得過濃了,澀得厲害,聞著便覺心頭翻湧。”
含珠心下疑惑,端起那茶盞細嗅,卻隻聞得雨前龍井特有的清雅豆栗香,與往日並無不同。
“小主,這茶……和素日是一樣的沏法,奴婢聞著並無澀味啊?”
“是嗎?”
溫珞檸將信將疑,稍稍移開絹帕,那茶氣再次縈繞鼻尖。
下一刻,更強烈的反胃感襲來,她忍不住再次俯身乾嘔,比先前更為劇烈。
含珠手忙腳亂地將那盞茶連同整套茶具都端出暖閣,放到遠處的窗台上。
待溫珞檸終於緩過氣。
用清水細細漱了口,才勉強壓下那翻攪不休的不適。
隻是經此一番折騰,她看著眼前幾樣精緻的點心,一碟做得極玲瓏的蘭芝酥,一碟酥皮鬆脆的蓮子蓉酥餅,還有一碟內裡裹著金絲小棗的水晶梅花糕。
皆是往日她頗能入口的。
可此刻望去,那酥點泛著的油光,那甜餡隱約的膩香,都讓她喉間方纔壓下的不適又隱隱翻騰起來。
溫珞檸意興闌珊地擱下了銀箸,隻覺倦怠莫名,渾身乏力,再無半分胃口。
含珠與含玉交換了一個眼神,空氣中凝滯著無聲的驚悸與揣測。
含玉先前被打消的那個念頭,此刻如同沉寂冬土下的新芽,被這場突如其來的風雨催逼著,再次破土而出。
且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為清晰確鑿。
她試探著問道:
“小主,您這般不適,終究不是辦法。要不……還是請個太醫過來請個平安脈,仔細診一診脈象吧?”
溫珞檸懨懨地倚在填漆螺鈿的玫瑰椅上,無力地擺了擺手:
“不必興師動眾,我冇事……許是午間歇久了,又或是晌午多用了幾口,有些積食膩著了,歇會兒便好。”
見主子渾然未將那症候與自身聯絡起來,含玉心下更急,她躊躇片刻,鼓起勇氣道:
“小主,奴婢曾聽宮中老嬤嬤私下唸叨,婦人若遇喜,初始時往往味覺、嗅覺會變得格外刁鑽,平日習以為常的飲食氣息,都可能引動膈氣。
且這害喜之症,多在聞到甜膩之氣時發作……
小主,您的月信已遲了將近兩月,近來又格外貪眠畏冷,偶爾還提及胸脹不適……
奴婢愚見,您這情形,倒與那懷有身孕的征兆……頗有幾分暗合。”
“什麼?”
溫珞檸神色怔住,被含玉這番分析驚得一時忘了不適。
她下意識地回想近日種種異狀,也不由得心生驚疑。
難道……真有此等可能?
但這念頭剛一浮現,便被她自己按下。
這後宮之中,多少妃嬪焚香禱祝、百計千方也難以夢圓,她不過承寵兩次,怎會如此輕易?
“奴婢這就去太醫局!”
含珠在一旁回過神來,提了裙裾便要轉身往外疾走。
是真是假,請太醫來一診便知!
“含珠!回來!”
溫珞檸心頭一緊,急忙出聲喝止。
含珠刹住腳步,茫然回頭,不解地看著主子。
“不準去。我……我進去躺一躺便好。”
溫珞檸攔下了含珠,直起身,有些神思不屬地走向內室,倚靠在芙蓉榻上,手指輕輕覆上自己平坦的小腹,來回摩挲。
這裡……真的會孕育著一個與她骨血相連的小生命嗎?
直至此刻,她仍覺此事縹緲如煙,難以置信。
可若是真的呢?
這個假設一旦變得具體,無數紛亂雜遝的念頭便洶湧襲來。
在陛下至今尚無皇子的微妙關頭,她真的要留下這個孩子嗎?即便她想留,這危機四伏的後宮,會容許她平安生下孩子嗎?
即便僥倖生下,若是個皇子,她這無寵無勢的貴人,真有能力護住他周全,讓他安然長大嗎?
溫珞檸心底湧上一片茫然與恐懼。她毫無信心。
那麼……捨棄嗎?
此念方起,小腹深處竟似有所感應似的,驀地傳來一絲極細微卻清晰的牽拉之感。
溫珞檸心下一驚,忙將掌心輕輕覆於其上,彷彿是一種源自母性的本能撫慰。
她隨即唇邊逸出一抹極淡的苦笑。
若此處真已有了她的血脈,那便是這世間與她羈絆最深之人,是她生命的延續。她如何能狠心,又怎能輕言放棄?
她緩緩闔上眼睫,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眸中已沉澱下幾分清醒的決斷。
無論如何,既然這孩子選擇了她作為母親,她便當竭儘全力,護他周全。
然而,此刻絕非聲張之時。
她低聲喚來含珠與含玉,神色凝肅地吩咐:
“今日之事,連同你們的所有猜度,決不可對外泄露隻字。
太醫更不可貿然去請。
若我真有身孕,此時陛下離宮、宮中空虛,驟然曝出喜訊,不啻於將自己懸於刀尖之上,成為六宮矚目的眾矢之的。
有孕頭三個月最是危險,我們必須慎之又慎。”
思慮及此,溫珞檸心下反而寧定了幾分。
一陣倦意襲來,她竟又在這紛亂的心緒中,不知不覺沉沉睡去。
隻是這一回,她的手仍下意識地環護在小腹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