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林家大小姐
劉三的“看重”並未給雲湛帶來任何實質性的好處,反而像一道無形的枷鎖,勒得他喘不過氣。他被調到了鹽場更核心的區域,負責指導搭建更大規模的過濾池,名義上脫離了最苦累的擔鹵工作,實則陷入了另一種煎熬。
劉三派來的“學徒”寸步不離地跟著他,美其名曰學習,實則監視。每一個步驟,每一種材料的配比,都被死死盯著,反覆盤問。雲湛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既要確保過濾效果,又要小心地隱藏起真正的關竅——比如木炭的最佳煆燒溫度與孔隙率的關係,不同粒徑沙石的分層搭配對流速和過濾精度的影響等等。他給出的永遠是簡化版、甚至帶點誤導性的“標準流程”。
劉三顯然不滿意,幾次三番暗示,甚至帶著威脅,要他交出“真正管用的秘法”。雲湛隻能裝傻充愣,以“小的愚鈍,隻會動手,不懂道理”來搪塞,將一切歸咎於經驗和運氣。他知道這是在刀尖上跳舞,劉三的耐心正在迅速消耗。
就在這緊繃的氣氛中,鹽場突然迎來了一場不同尋常的騷動。
幾輛裝飾雅緻卻不失華貴的馬車,在護衛的簇擁下,緩緩駛入了苦水營。為首的馬車簾幕掀起,下來一位身著淡青色綾羅衣裙的少女。她看上去約莫十六七歲年紀,肌膚勝雪,眉目如畫,一雙眸子清澈靈動,顧盼間自有一股難以言喻的貴氣與聰慧。與她同行的,除了護衛,還有鹽場的幾位高階管事,個個賠著小心,神色恭敬。
“是林家的大小姐!”
“哪個林家?”
“還有哪個?嶺南林氏!皇商!咱們這鹽場出產的貢鹽,多半都要經林家的手!”
“天爺,這等人物怎麼來咱們這苦水營了?”
竊竊私語如同潮水般在鹽奴和鹽工中蔓延開來。嶺南林氏,富可敵國,手眼通天,是掌控著東南沿海鹽、鐵、絲綢等多項命脈生意的巨擘。這位林家大小姐林薇薇,據說自幼聰慧,極受家主寵愛,時常參與家族生意,此次前來,便是例行巡視,查驗貢鹽品質。
劉三聞訊,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立刻整理衣冠,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他知道,這是天大的機會!若是能在林家大小姐麵前露臉,獻上這“白玉鹽”的功勞,他劉三飛黃騰達,指日可待!
林薇薇在鹽場管事的陪同下,緩步巡視。她看得仔細,時而撚起一點剛產出的鹽觀察色澤,時而湊近聞嗅氣味,秀眉微蹙,顯然對苦水營平日出產鹽的品質並不滿意。幾位管事額頭見汗,連連解釋。
劉三瞅準機會,湊上前去,躬身行禮,聲音洪亮:“小人劉三,參見林小姐!”
林薇薇目光流轉,落在他身上,淡淡頷首:“劉頭目有事?”
“回小姐話,”劉三按捺住激動,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近日小人轄下,偶得良法,所產鹽品質大有改善,特呈請小姐品鑒!”說著,他如同獻寶一般,將一小包早已準備好的、品相最好的“白玉鹽”雙手奉上。
一名護衛接過,檢查後遞給林薇薇。
林薇薇伸出纖纖玉指,拈起一小撮鹽粒。那鹽的色澤明顯比之前看到的要白潤許多,顆粒也更為均勻。她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將鹽末放入口中細細品嚐。
片刻後,她眸中的訝異變成了真正的驚奇。
“鹹味純正,苦澀大減……這真是苦水營所出?”她看向劉三,語氣中帶著探究。苦水營的鹽質低劣是出了名的,突然出現這等品相的鹽,由不得她不意外。
劉三心中狂喜,連忙道:“千真萬確!此乃小人督促手下,反覆試驗所得!”他毫不猶豫地將功勞攬在自己身上。
“哦?”林薇薇何等聰慧,豈會輕易相信一個監工頭目有這等能耐,她目光掃過劉三,不動聲色地問道,“是何良法?竟有如此奇效。”
劉三早有準備,但他深知自己那點照貓畫虎的理解,在林家小姐麵前恐怕不夠看,而且……他眼珠一轉,想到了雲湛。何不趁此機會,既展示功勞,又能逼迫雲湛當場交出秘法?有林家小姐在場,量那賤奴也不敢耍花樣!
“此法乃是由一個名叫雲三的鹽奴所創,”劉三躬身道,故意點出雲湛的身份,以彰顯自己“發掘人才”的功勞,“雖其法簡陋,卻頗有實效。小姐若有興趣,小人可命他當場演示一番。”
“鹽奴?”林薇薇秀眉微挑,興趣更濃了。一個鹽奴,能改進製鹽工藝?這倒是聞所未聞。“也好,便讓我看看。”
劉三心中得意,立刻轉身,厲聲喝道:“帶雲三過來!”
很快,雲湛被兩個監工帶到了林薇薇麵前。他依舊是那身破爛的奴隸短褐,背上結痂的傷痕在布料破口處若隱若現,身形瘦削,麵色蒼白。但與普通鹽奴不同的是,他雖低著頭,姿態恭順,卻並無那種深入骨髓的畏縮和麻木,反而有一種異樣的沉靜。
“小人雲三,參見小姐。”雲湛的聲音沙啞,卻並不慌亂。
林薇薇打量著他,目光在他背上的傷痕和那雙過於平靜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這個鹽奴,有點意思。
“劉頭目說,這改善鹽質的法子,是你想出來的?”林薇薇開口,聲音清脆,帶著一絲審慎。
“回小姐,小的不敢居功。”雲湛低聲道,“隻是偶然發現,用沙石木炭過濾鹵水,能去除些雜質,煮出的鹽會好看些,味道也淡些。是劉頭目慧眼識珠,督促小的反覆試驗,方能有些微成效。”
他這話,既點明瞭方法的本質(簡單過濾),又把“功勞”推給了劉三,看似謙卑,實則將自己摘了出來,避免成為眾矢之的。
劉三對雲湛的“識相”很滿意,介麵道:“小姐,是否讓他當場演示一番?”
林薇薇點了點頭:“可。”
劉三立刻下令,讓人抬來準備好的鹵水、沙石、木炭和一個臨時找來的大木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雲湛身上。鹽場管事們好奇,監工們審視,鹽奴們遠遠看著,心中惴惴。劉三更是眼神灼灼,帶著威脅,示意雲湛“好好表現”。
雲湛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他知道,這是危機,也是轉機。在劉三手下,他永遠是被榨取的工具,而這位林家大小姐,或許能成為他跳出這個泥潭的一線希望。
他不再多言,蹲下身,開始操作。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與鹽奴身份不符的沉穩和條理。鋪碎石,墊細沙,放木炭……每一個步驟都清晰流暢,彷彿演練過千百遍。
林薇薇靜靜地看著,她見過無數能工巧匠,但一個鹽奴能有如此沉穩的氣度,卻極為罕見。尤其是他那雙操作的手,雖然佈滿傷痕和汙垢,動作卻穩定而精準。
過濾完成,相對清澈的鹵水從桶底流出。
林薇薇示意隨行的一個老成管事上前查驗。那管事仔細看了看,又嚐了嚐過濾後的鹵水,臉上露出驚容,對林薇薇點了點頭,低聲道:“小姐,此水確實清澈許多,異味大減。”
林薇薇眼中異彩連連。她走到雲湛麵前,距離更近了些,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屬於鹽場的、混合著汗水和苦難的氣息,但更吸引她的,是那雙抬起又迅速垂下的眼睛裡,一閃而過的清明與睿智。
“你叫雲三?”林薇薇的聲音柔和了些許,“這過濾之法,看似簡單,其中可有什麼道理?”
這纔是關鍵一問!劉三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雲湛,等待他吐出“秘法”。
雲湛心中電轉,知道不能再完全搪塞。他斟酌著詞語,用最樸素的語言解釋道:“回小姐,小的愚見,渾水中的臟東西,有大有小。大個的,石頭縫就卡住了;小些的,沙子裡也能攔住;再有些看不見、卻讓水有怪味的,那燒過的黑木頭(木炭),像是能吸住它們……一層層攔下來,水就清了,煮出的鹽自然也好些。”
他冇有提任何化學術語,冇有說吸附、沉澱,隻用了最形象的“卡住”、“攔住”、“吸住”,卻精準地道出了多層過濾和吸附的基本原理。
林薇薇是何等心思玲瓏之人,立刻便明白了其中的關竅。她看著雲湛,目光中的驚奇變成了極大的興趣和探究。一個鹽奴,不僅能想出法子,還能如此清晰地闡述其中的道理(儘管用語粗淺),這絕非常人!
“你讀過書?”林薇薇突然問道。
雲湛心中一凜,謹慎答道:“小的卑賤,不曾識字。這些都是……平日乾活時,胡亂琢磨的。”
胡亂琢磨?林薇薇嘴角微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她不信。
但她冇有戳破,隻是深深地看了雲湛一眼,彷彿要將他看穿。這個鹽奴身上,定然藏著秘密。
劉三見林薇薇對雲青眼有加,心中又是嫉妒又是著急,連忙上前道:“小姐,這雲三雖有些小聰明,但畢竟是賤籍鹽奴,不堪大用。這濾鹽之法,小人已完全掌握,定會督促手下,全力推廣,必不讓小姐失望!”
林薇薇收回目光,瞥了劉三一眼,那眼神清淡,卻讓劉三莫名地感到一陣壓力。
“此法確有實效。”林薇薇緩緩開口,聲音恢複了之前的淡然,“苦水營鹽質改善,於國於民皆是好事。劉頭目,你既負責此事,便當好生操辦,勿要藏私。”
她的話,看似肯定了劉三,卻點明瞭“於國於民”,暗示這功勞不是他劉三一人能獨占的,更警告他“勿要藏私”。
劉三心中一沉,連忙躬身稱是。
林薇薇不再多言,在一眾管事的簇擁下,轉身離去。隻是在經過雲湛身邊時,她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眼角的餘光再次掃過那個低垂著頭、卻身姿挺拔的瘦削身影。
這個叫雲三的鹽奴,她記住了。
直到林薇薇的馬車遠去,鹽場上那無形的壓力才驟然一鬆。
劉三臉色陰沉地走到雲湛麵前,眼神複雜,既有未能完全掌控秘法的不甘,又有對雲湛引起林家小姐關注的忌憚。
“哼,算你還有點用!”劉三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滾回去繼續乾活!若是耽誤了出鹽,仔細你的皮!”
雲湛低眉順眼地應了聲“是”,轉身走向過濾池的方向。
背對著劉三和其他人,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冷峻的弧度。
林家大小姐的關注,如同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雖然未能立刻改變他的處境,卻讓這潭死水,泛起了不一樣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