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尋找石英
玻璃試驗工坊在糖坊最深處悄然成形,那座寄托著雲湛野望的豎式坩堝窯,如同一個沉默的巨卵,等待著被高溫與智慧孵化。然而,在點燃第一把火之前,最基礎的難題便橫亙在眼前——原料,尤其是最核心的原料:純淨的石英砂。
雲湛在新建的、同樣隱蔽的“物料間”裡,召集了趙德柱和周老窯工。桌上攤開放著幾包不同來源的砂子,有的泛黃,有的呈淺褐色,顆粒粗細不一。這些都是近日趙德柱派人從附近河灘、海邊揹回來的樣品。
“玻璃之基,在於‘骨’與‘肉’。”雲湛用兩根手指撚起一撮砂粒,對著窗外光仔細檢視,“此砂,便是‘骨’,主料,學名二氧化矽。需純淨,潔白,雜質越少越好。尤其不能含鐵,否則燒出之物,必帶青綠之色,渾濁不堪。”
趙德柱撓撓頭,看著桌上那些怎麼看都帶著雜色的砂子,為難道:“先生,這砂子……哪有完全白的?河邊、海邊的,多少都帶點土色。您說的那‘二氧化矽’……小人也聽不懂,就知道要找白沙子。”
周老窯工倒是有些經驗,拿起一包顏色最淺的河砂,在手裡搓了搓,又湊到鼻子前聞了聞,搖頭道:“這砂雖細,但捏著有膩感,怕是含泥。海邊撈的砂,”他指向另一包,“顆粒倒是硬朗,顏色也白些,但腥氣重,沾手還有鹽漬,怕是不妥。”
雲湛點點頭,知道要求這個時代的工匠理解礦物純度是強人所難。他換了個方式:“我們需要找的,是那種顆粒晶瑩、堅硬、用手指用力撚也難成粉、對著太陽看近乎透明的砂子。顏色越接近雪白越好。含泥的,發黃的,發紅的,都不行。海邊砂含鹽堿,可能影響熔鍊,也需慎用。”
他鋪開一張粗略繪製的嶺南沿海略圖,指著幾個可能出產優質石英砂的區域:“德柱,你帶幾個可靠人手,分頭去尋。一是內陸深山中,有石英岩脈風化之處,或溪流沖刷形成的砂灘,此類砂往往較純淨。二是偏遠海島的無名沙灘,遠離河口,受陸上泥沙影響小,或許有極白之砂。記住,不僅要看顏色,還要取回樣品,我要一一檢驗。”
“檢驗?”趙德柱疑惑。
雲湛早有準備。他取來一個白瓷碗,一碗清水,還有一小塊磁石。“最簡單的法子,取砂樣放入清水中,攪動後靜置,泥質輕細,會懸浮或緩慢沉澱,看水濁度可知含泥多少。砂粒沉澱後,用這磁石在水中攪動吸附,若能吸起黑色細屑,則說明含鐵。”他演示了一遍,渾濁的水和磁石上吸附的微量黑屑,直觀地說明瞭問題。
周老窯工看得嘖嘖稱奇:“先生這法子巧!以前燒窯選土,全憑老經驗,哪想到用水用磁石來辨?”
“此外,”雲湛補充道,“找到疑似礦點,需實地檢視礦脈或砂層厚度,估算儲量。我們非隻用一時,若將來真能成事,需有穩定來源。”
趙德柱領命,挑選了幾名精乾且口風極緊的護院,扮作行商或采藥人,帶著雲湛準備的簡易檢驗工具和足夠的盤纏,分三路出發了。
尋找石英砂的過程,遠非一帆風順。
一路人深入粵北山區,按照雲湛指示尋找石英岩脈。山中瘴癘瀰漫,道路崎嶇,有時按樵夫指點找到一處,卻發現岩石風化不完全,砂粒粗糲且混雜大量其他礦物,純度極低。偶遇一處溪邊砂灘顏色尚可,取樣帶回,雲湛檢驗卻發現雖含泥少,但磁石吸附明顯,含鐵量偏高。
另一路沿著西江溯流而上,探尋上遊砂源。河邊砂灘倒是開闊,但多因沖刷帶來上遊紅壤,砂色普遍泛紅褐,明顯鐵質豐富,直接不符合要求。他們在當地雇船探尋支流,找到幾處顏色較淺的砂地,帶回樣品,雲湛檢驗後,或含泥過多,或顆粒太細(易在熔鍊時飛揚損失),均不理想。
趙德柱親自帶領的第三路,目標指向海外島嶼。他們租用了一條不起眼的漁船,裝作收海貨的商人,在珠江口外諸多島嶼間逡巡。有些島嶼沙灘潔白細膩,遠觀令人心動,但近前才發現,那白色多是珊瑚碎屑和貝殼粉,並非石英砂。有些島嶼雖有石英砂,但儲量稀少,或開采極其不便。
十多天過去,三路人馬陸續返回,帶回的樣品在林林總總擺滿了物料間的長桌,卻冇有一種能完全達到雲湛的要求。不是顏色不過關,就是含鐵含泥,要麼就是顆粒度或儲量有問題。
參與尋找的護院們難免有些氣餒,私下嘀咕,覺得雲先生這次的要求未免太不切實際,哪去找完全雪白、毫無雜質的沙子?又不是天上的雪。
趙德柱也麵帶愧色:“先生,弟兄們跑斷了腿,看花了眼,實在……實在找不到完全合您心意的。您看這些……是不是將就著,挑最好的先用?”
雲湛冇有責怪他們。他深知在缺乏地質勘探手段的時代,尋找高純度石英砂本就是大海撈針。他看著桌上那些樣品,心中思索。完全理想的原料或許不存在,但可以通過後期處理提純。關鍵是要找到一種相對較好、有提純潛力的基礎原料。
他的目光落在趙德柱從某個偏遠小島揹回的一袋砂樣上。這袋砂顏色灰白,不算很白,但顆粒均勻堅硬,含泥感很輕。雲湛照例檢驗,磁石吸附反應非常微弱,幾乎看不到黑屑。
“這袋砂,從何處得來?”雲湛問。
趙德柱精神一振,連忙道:“回先生,這是在南麵一個叫‘白瀝’的小島背陰麵岩縫裡找到的。不是沙灘,像是岩石風化堆積在那裡,量不大,周圍都是礁石,很難采運。我看它顏色雖不算頂白,但顆粒特彆硬,就帶了些回來。”
岩縫風化堆積?不是河沙海沙?雲湛心中一動。他拿起一些砂粒,走到窗邊最亮處,用放大鏡(他自己磨製的水晶片)仔細觀察。砂粒呈半透明狀,棱角分明,確實是石英特征。顏色灰白,可能含有少量其他礦物雜質,但鐵含量似乎極低。
“這袋砂,或許可用。”雲湛沉吟道,“雖不完美,但鐵少是優點。顏色和少量雜質,或可通過反覆水選、甚至嘗試酸洗(尋找天然弱酸溶液)來改善。德柱,你記下那個島的位置。目前我們試驗用量不大,可先少量采回。但要考慮將來,若此法真成,需找到更大、更易開采的礦源。”
他頓了頓,又道:“另外,這幾日我翻查一些雜記,聽聞桂州(桂林)一帶山中,有‘水晶砂’之說,其砂晶瑩透亮,或許更純。可派人持我手書,去尋林家在當地的商號,設法打聽、購買一些樣品回來。還有,注意收購市麵上的‘白石’(可能是石英原石)或水晶碎料,研磨後或可摻用。”
趙德柱見雲湛並未放棄,反而思路更多,心中佩服,連忙應下。
尋找石英砂的初次嘗試,雖未獲得完美答案,卻也讓雲湛對嶺南的礦物資源有了更實際的瞭解,並初步確定了“白瀝島”砂作為短期試驗原料,同時開辟了尋找“水晶砂”和收購水晶碎料的新途徑。
他知道,這隻是攻克玻璃製造漫長征途上的第一道小小關隘。原料的困境,或許會貫穿整個試製過程。
但有了方向,便有了希望。
他讓周老窯工開始準備,以“白瀝島”砂為基礎,嘗試進行水選提純——用木槽引水,利用砂與泥、輕重雜質在水流中沉降速度不同進行粗分。
而他自己,則將目光投向了下一個難關:助熔劑——純堿的獲取。嶺南不產天然堿,精煉草木灰的鉀堿成分與鈉堿效果又有差異,能否達到足夠高的溫度和合適的熔融特性?
一個個具體而微的問題,如同鎖鏈上的環扣,等待著他去解開。
玻璃的野望,在尋找石英砂的磕絆中,從一個虛幻的藍圖,漸漸落到了充滿泥土與砂礫的現實地麵上。這條路註定崎嶇,但雲湛的腳步,卻更加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