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9
:謀劃1
京都,右相府。
燭影搖紅,將室內兩人的身影拉長,扭曲地投在繪著江山圖的紫檀木屏風上。
空氣裡瀰漫著陳年墨香。
紫檀木大案後,身著紫袍仙鶴常服、頭戴烏紗的右相盛其,正緩緩將一張捲成筒狀的紙條放在燈焰上。
火苗“嗤”地一聲舔舐紙緣,迅速將其吞噬。
他麵容清臒,皺紋深刻,此刻正微微眯著,嘴角牽起譏誚的弧度。
“老師,綿陽那邊…訊息怎麼說?”坐在下首黃花梨木圈椅中的太子李煜,身體微微前傾,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扶手,語氣急切。
他穿著杏黃色蟠龍紋常服,麵容俊朗,隻是眉宇間凝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焦躁,眼底泛著青黑,顯是思慮過甚,睡眠不佳。
盛其緩緩抬起眼皮,看向自己精心培養、卻沉不住氣的學生,聲音平穩,帶著久居上位的從容與篤定:“殿下稍安勿躁。訊息與我們之前的判斷,略有出入。”
“出入?”李煜眉頭一擰,敲擊扶手的動作停了下來:“謝知行那小子,冇按父皇的旨意大刀闊斧去查?”
他原以為,以謝知行那看似溫潤、實則內裡剛直、且急於立功證明自己的性子,得了密旨,必然會在綿陽掀起風浪,正好讓他們渾水摸魚,或借刀殺人。
盛其“嗬”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對年輕人“魯莽”的淡淡不屑:“殿下高估他了。或許,是低估了綿陽那潭水的深淺,也或許…是他謝家子終究還是嫩了些,瞻前顧後,不敢輕易撕開口子。”
他語氣轉為安撫,“不過,無妨。他剛到綿陽,人生地不熟,方正文那老狐狸又是個鋸了嘴的葫蘆,豈是那麼容易就能尋到門路的?況且…”
他話鋒一轉,眼中精光一閃,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帶著冰冷的殺意:“老臣已讓呂家那位,在綿陽‘盯死’了他。
謝知行身邊,包括他那個突然冒出來的表妹,都已在監視之下。若他真查到什麼不該查的,或是想將查到的東西遞出來…”
他抬起右手,拇指在脖頸前,極其緩慢而有力地橫向一劃,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我們便讓他,連同他可能找到的‘東西’,一起…永遠留在綿陽,或者,消失在回京的路上。”
李煜看著老師那雙暗藏殺機的眼睛,心頭那點因訊息“出入”而升起的忐忑,終於稍稍平複。
是了,有老師在,有呂家在綿陽的佈置,謝知行一個初出茅廬的愣頭青,能翻起什麼浪?
他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肩膀放鬆了些許。
然而,一想到另一件事,他臉色又陰沉下去,捏緊了手邊的鬥彩葡萄紋茶杯,指節用力到泛白:“隻是…冇想到秦朗那個廢物,如此不頂用!
讓他安排人‘警告’一下沈家,順便看看能不能從沈宗仁那裡找到賬簿的線索,這點小事都辦不好!還讓謝知行趕上了,平白讓他立了個‘救下表妹’的功勞!
老師,孤如今想來,倒有些後悔當初聽了秦家的攛掇,搭上他們這條線了。秦晚貞入東宮在即,秦家卻這般不堪用!”
他語氣裡充滿了對秦家辦事不力的惱火。
盛其捋了捋頷下花白的鬍鬚,眼中閃過一絲老謀深算的光芒:“殿下息怒。秦家此次辦事,確有疏漏。不過,目前看來,也並未釀成大禍,謝知行隻是救了人,並未因此獲得什麼實質性的進展。
秦家…終究是殿下的外戚,在朝中、軍中還有些根基,此時不宜輕動。下次若再辦不好差事,再行敲打處罰也不遲。眼下,穩住他們,讓秦晚貞順利入主東宮,穩住後宮與前朝的聯絡,纔是要緊。”
李煜聽了,麵色終於好看了些,隻是眉宇間的陰鬱未散。
他放下茶杯,身體靠向椅背,聲音裡帶著疲憊與憂慮:“多虧有老師在旁籌謀,否則,這麼多年的苦心經營,隻怕真要付諸東流了。
如今父皇對江南的賬目已然起疑,頻頻敲打戶部與工部,我們若再找不到合適的‘替罪羊’,將此事遮掩過去,隻怕…火燒連營啊。”
這纔是他真正恐懼的根源。
江南製造局與漕運的虧空,如同一座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而他們,正站在火山口。
皇帝的目光已經掃了過來,必須有人被推出去,承受雷霆之怒,才能保全他們這些真正吞下巨利的人。
盛其沉默了片刻,密室中隻聞炭火偶爾的劈啪聲。
他渾濁的眼睛微微轉動,似乎在快速權衡。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帶著一種冰冷的算計:“殿下,老臣以為…沈家,倒是個不錯的人選。”
李煜目光一凝:“沈家?沈宗仁?”
“正是。”盛其點頭,“沈宗仁此人,性情耿介,不知變通,在戶部員外郎的位置上,偏偏對江南舊賬起了疑心,暗中查探,已有數月。
其一,有動機——或因私怨,或想扳倒上司,挪動位置。
其二,他官職不高不低,正適合頂缸——太高,難以服眾,牽扯太廣;太低,分量不夠,無法平息聖怒。沈宗仁五品員外郎,掌管部分度支,正好。
其三,沈家並非望族,在朝中根基不深,姻親故舊也無力迴天,扳倒他,阻力最小。”
他一條條分析,邏輯清晰,冷酷無情。
李煜聽著,手指再次無意識地在扶手上敲擊,眼中光芒閃爍,顯然在快速思考這個提議的可行性。
沈宗仁…確實是個合適的人選。
但是……
他敲擊的動作忽然停住,語氣變得有些微妙:“老師所言,確有道理。不過…孤近來,倒是在想另一條路。”
“哦?殿下有何高見?”盛其微微挑眉。
“拉攏。”李煜吐出兩個字,身體前傾,壓低聲音,“與其將沈家徹底推出去當替罪羊,弄得魚死網破,不如…試著拉攏他們,進入我們的陣營。
沈宗仁在戶部多年,熟知錢糧賬目,若能為我們所用,許多事便可事半功倍。而且,他暗中查賬,說明他並非全然迂腐,也有野心,或可利誘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