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表哥的信
那是前世裡,她與謝知行接觸最多的一段時光。
雖然大多數時候,他忙於公務,與她不過是早晚問安時見上一麵,點頭之交。
但畢竟同住一個屋簷下,總比現在這樣連麵都見不著要強。
這一世,她不能再錯過這個機會。
“病”一場是必要的。
她喚來翠鳴,聲音軟軟地帶著些倦意:“翠鳴,我覺著有些頭暈,許是昨夜吹了風。你去跟母親說一聲,晚膳我便在房裡用了,想早些歇下。”
翠鳴不疑有他,連忙應聲去了。
沈星妍走到梳妝檯前,看著鏡中那張已初具風華的臉龐。
她伸手,用力揉了揉臉頰,讓蒼白的膚色泛起一絲不正常的紅暈,又用手指沾了點冷茶,輕輕點在眼角,製造出淚眼朦朧的脆弱感。
鏡子裡的人,立刻顯得憔悴又惹人憐愛。
“用”好這副羸弱之軀也是必要的。
聽雪軒內,沈星妍眼底的倦意褪去。
“翠鳴,”她聲音細軟而堅定,“去,打幾桶井水來。”
翠鳴聞言,疑惑道:“小姐,您打這冰冷的井水做何事?”
“按我說的做,記住,莫要驚動任何人。”
翠鳴俯身傾聽,而後驚得瞪大了眼:“小姐!您還病著,身子怎麼受得住這井水的寒氣?萬萬不可啊!”
翠鳴急得掉下了淚:“小姐您可是遇到了什麼委屈?為何如此作踐自己?!”
“您自幼身子骨就弱,若是一”
翠鳴的話音戛然而止,她的唇被沈星妍的小手捂住。
翠鳴看著小姐對自己露出一個淡笑:
“翠鳴,不必擔心我,我所做之事並非我曾受了什麼委屈。”
“而是…我不得不這麼做。”
她必須讓這場“病”拖得更久,病勢顯得更重。
唯有如此,她纔有理由留在京都,母親纔會將她托付給謝家,纔能有更多的時間…接近謝知行。
翠鳴心知勸不動,隻得紅著眼眶,咬牙應下,悄悄提了木桶出去。
沈星妍褪去中衣,赤足站在冰冷的青磚地上。
當那刺骨的井水從頭澆下時,她猛地打了個寒顫,牙關緊咬,才抑製住幾乎脫口而出的驚呼。
冰冷的水流滑過肌膚,帶走最後一絲暖意,寒意直刺骨髓。
一次還不夠。
她顫抖著擦乾身子,待到那點微弱的體溫稍稍回升,又進行了第二次。
單薄的身軀在風中瑟瑟發抖,嘴唇凍得青紫,但她始終緊抿著,冇有發出一絲聲音。
腦海中翻湧的,是前世家族傾覆的慘狀,是東宮冰冷的囚籠,是教坊司無儘的屈辱…
一個被太子玩弄於股掌之中的宮中雀,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才深知自己的愚蠢。
愚蠢!
直到感覺頭腦開始昏沉,四肢都透出痠軟的無力感,她才踉蹌著倒回床上,用厚厚的錦被將自己緊緊裹住。
次日清晨,翠鳴進來伺候時,發現沈星妍雙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呼吸急促,渾身滾燙,竟是發起了高燒。
“小姐!”翠鳴嚇得魂飛魄散。
沈星妍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卻對著驚慌的丫鬟,極輕地搖了搖頭,嘴角牽起如願以償的弧度。
翠鳴半刻都不敢耽誤,趕緊去請祝南枝。
祝南枝匆匆趕來,一探額溫,那熱度驚得她心尖一顫,立刻又請了相熟的老大夫來。
沈星雨也聞訊趕來,憂心忡忡地守在一旁,輕聲道:“昨日夜裡瞧著雖弱,卻也冇這般凶險,怎地一早就燒得這樣厲害了?”
站在一旁的翠鳴聞言,緊緊攥著袖子,不敢聲張。
老大夫診脈、開方,細細囑咐了煎服之法與飲食禁忌,說是邪風內侵,將養幾日便會好起來。
晚間。
“老爺、夫人,江陽老家來人了。”
訊息最終證實,祖母已於前夜病逝。
沈府上下被籠罩在一片悲慟與忙亂之中。
……
“妍兒必須跟我們回江陽!”祝南枝紅腫著眼睛,她拉著沈星妍冰涼的手,聲音沙啞:“你祖母最疼你,你豈能不在靈前?此去江陽,路途雖遠,但在我身邊,我總能看顧你,免得你在這京中…再出什麼岔子。”
沈宗仁雖悲痛欲絕,又憂心朝局與自身處境,但孝道大於天,且他也覺得女兒回鄉守孝更為穩妥,便也默許了夫人的安排。
沈星妍的心,一點點沉入冰窟。
她張了張嘴,想說自己想留下,想說自己可以留在京中為祖母祈福,甚至想說自己有不得不留下的理由…可所有的話,在父母悲痛而堅決的目光下,都顯得蒼白無力。
難道重生一次,她依舊要眼睜睜看著命運滑向深淵,而自己卻束手就擒?
次日午後,謝知行攜其母林晉柔,過府弔唁。
謝知行依舊是一身素服,執禮甚恭。
林晉柔亦是滿麵哀慼,拉著祝南枝的手,未語淚先流。
“妹妹,節哀順變。”林晉柔聲音哽咽,充滿真情實感的悲痛:“我與沈老夫人雖隻有一麵之緣,但深知她是慈和仁厚的長者,如今鶴駕西去,我這心裡…也是難受得緊。
本應隨妹妹一同前往江陽,在老夫人靈前儘一份心,奈何家中諸事纏身,實在脫不開身,隻能以此薄禮,略表心意,還望妹妹莫要嫌棄。”
她示意身後的嬤嬤奉上豐厚的奠儀,又說了許多寬慰的話。
祝南枝心中感激,連日來的悲痛與強撐,在此刻彷彿找到了些許宣泄的出口,執手垂淚。
閒話幾句後,祝南枝難掩愁容,歎道:“如今最讓我掛心的,便是妍兒那孩子,身子骨還未養利索,此番回江陽,路途遙遠,車馬勞頓,我真怕她受不住。可若留她一人在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