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
:拒絕
一曲《梅花三弄》的旋律悠然響起,初時舒緩清幽,彷彿雪後初霽,寒梅含苞。
隨著樂聲,沈星妍動了。
她足尖輕點,身形旋轉,長袖揮灑,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地契合著琵琶的節奏。
她冇有刻意追求高難度的技巧,而是將情感融入舞蹈之中。
樂聲清冷時,她舞姿孤傲,彷彿寒梅獨立雪中;樂聲漸強時,她動作舒展,猶如梅花迎風綻放;樂聲激越時,她的旋轉加快,裙裾飛揚,展現出梅花不屈的風骨。
她的舞姿或許不如宮宴那日的一舞,那般驚豔華麗,卻彆有一番動人的韻味。
那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清冷、堅韌,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愁,與她素雅的裝扮、略顯蒼白卻異常認真的小臉融為一體,竟有種動人心魄的美。
席間的竊竊私語漸漸安靜下來。
眾人都有些驚訝地看著場中那個翩然起舞的少女。
原來,這位看似嬌弱的沈二小姐,舞技竟也如此不俗,尤其是那眼神中流露出的情感,不似作偽。
謝知行端著酒杯,目光落在沈星妍身上,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看得出,這舞並非為了取悅誰,更像是一種…自我的表達。
與他所熟知的那些或柔媚或歡快的舞蹈截然不同。
江子淵則看得目不轉睛,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早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專注的欣賞。
他喜歡她此刻的樣子,不像平日那般怯怯懦懦,也不像麵對他時那般帶著刺,而是一種全神貫注、融入其中的真實,像一株在冰雪中悄然綻放的寒梅,孤清,卻極具生命力。
一曲終了,餘音嫋嫋。
沈星妍最後一個旋轉定格,微微喘息,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在燈光下閃著晶瑩的光。
廳內寂靜片刻,隨即爆發出真誠的掌聲。
林晉柔更是滿臉欣慰,連聲讚好。
沈星妍與姐姐相視一笑,一切儘在不言中。
一道威儀的掌聲,突兀地從花廳門口響起,清晰地壓過了滿堂的喧嘩:
“好!妙極!有幸再見沈小姐一舞,風姿更勝往昔,孤今日真是眼福不淺呐!”
這聲音如同平地驚雷,瞬間讓整個花廳鴉雀無聲。
所有人驚愕地轉頭望去,隻見太子李煜不知何時竟已駕臨,正負手立於門前,一身杏黃常服在燈下熠熠生輝,唇角含著一抹看似溫和的笑意,目光正落在場中央的沈星妍身上。
“參見太子殿下!”
短暫的死寂後,滿座賓客無論身份高低,頃刻間呼啦啦跪倒一片,齊聲高呼,恭敬無比。
沈星妍的心猛地一沉,剛剛平複的呼吸再次紊亂。
她慌忙垂下頭,隨著眾人一同屈膝行禮,感受到那道來自上位的審視的目光。
“都平身吧,今日是謝卿家的喜宴,孤也是聽聞此處熱鬨,順路過來瞧瞧,不必多禮,免得掃了大家的興致。”李煜虛抬了抬手,語氣隨意,卻自帶一股天家威壓。
他步履從容地走入廳中,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全場,在經過沈星妍身上時,若有若無地停頓了一瞬。
林晉柔作為主家,連忙將太子迎至上首主位,眾人這才惴惴不安地重新落座,隻是氣氛已與方纔的輕鬆愜意截然不同,變得拘謹而肅穆。
李煜落座後,先是對今日的主角謝知行勉勵了幾句:“謝卿年少有為,擢升通政司參議,乃朝廷棟梁,日後當更加勤勉,為君分憂。”
謝知行恭敬行禮:“臣,謝殿下勉勵,定當竭儘全力,不負聖恩與殿下厚望。”
李煜點了點頭,隨即話鋒一轉,目光再次轉向了女眷席這邊,含笑對林晉柔道:“謝夫人,孤方纔在門外,似乎見到府上兩位千金正在展示才藝?尤其是沈二小姐這一舞,頗有新意,不似尋常閨閣舞蹈,倒讓孤想起…前朝公孫氏的劍器舞,柔中帶剛,彆有一番風骨。”
他這話看似誇獎,卻讓在場許多人心頭一跳。
前朝公孫氏乃是宮廷舞姬,以劍舞聞名,太子將沈星妍的舞與之相比,其意味,耐人尋味…
沈星妍藏在袖中的手緊緊攥起。
林晉柔臉色微變,正欲開口圓場,李煜卻不等她回答,又笑著看向沈星妍,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沈小姐不必拘謹。孤記得,日前宮宴上,你那一舞驚鴻已是驚豔四座。今日這梅舞,亦是清新脫俗。看來沈小姐於舞藝一道,頗有天賦。正好,月中南山秋狩,行宮夜宴時,尚缺些雅樂助興。沈小姐屆時可否再獻一舞,以饗眾賓?”
刹那間,整個花廳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那個低垂著頭的纖細身影上。
謝知行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住,江子淵眯起了眼睛,江圓圓擔憂地握緊了手,沈星雨更是緊張地看向妹妹。
沈星妍隻覺得無數道目光如同實質般壓在身上,幾乎讓她喘不過氣。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緩緩起身,走到廳中,對著太子方向,盈盈拜下:
“太子殿下謬讚,臣女愧不敢當。宮宴獻舞,乃是為陛下、殿下及將軍凱旋助興,是臣女本分。殿下厚愛,邀約秋狩,本是臣女殊榮。然…”
她微微抬頭,露出堅定的麵容,目光迎向太子:“臣女祖母新喪,孝期未滿,實不宜參與狩獵宴飲等喧鬨之事,更不敢於服中起舞,恐驚擾祖母在天之靈,亦於禮不合。懇請殿下體諒臣女孝心,收回成命。”
李煜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但轉瞬即逝。
他撫掌笑道:“哦?倒是孤疏忽了,竟忘了沈小姐尚在孝期。孝道乃人倫之大,自是不可廢。既然如此,孤便不強求了。待你孝期過後,再獻藝不遲。”
他看似大度地揭過此事,但誰都知道,太子心中是否真的毫不介意,就未可知了。
“謝殿下體恤。”沈星妍再次一拜,暗暗鬆了口氣。
宴會繼續,但氣氛已然徹底改變。
太子並未久留,又稍坐片刻,勉勵了謝知行幾句,便起駕回宮了。
太子的鑾駕離去後,花廳內許久都瀰漫著一股詭異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