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告彆
除夕將至,穀裡每家每戶都在為新年忙碌著。
家家戶戶的門前都提前掛起了紅燈籠,雖與世隔絕,但無憂穀的人重節日講儀式,每到逢年過節總是一派熱鬨喜慶景象,雖不繁華,簡單的快樂卻最是撫人心。
二胖家的雞鴨今年大豐收,個個長得膘肥體壯,胖嬸兒讓二胖宰了好幾隻準備除夕夜吃,還讓蘇陌帶回家了兩隻。
二胖提著兩隻雞鴨,兩人一路有說有笑,踅摸著除夕夜那天該怎麼度過。剛跨進院門,迎麵便碰上獨自在院中來回踱步的夜曇墨。
自蘇陌生辰那日收到夜曇墨送她的雪人之後,蘇陌有意想要靠近他,誰知翌日再見麵時,夜曇墨仍舊對她像以往那般冷冷的,彷彿那晚的事從未發生過一般。
望著房內窗台上的雪人,蘇陌伸手觸了下。
“嘶!好冷…”
如它的主人一般,寒冷而不可靠近。
如今,那枚小小的雪人早已融化消失,窗台上的雪水也已乾燥無痕,幾片風乾的梅花,被風一吹,飄的無影無蹤,一切都像是從冇發生過一般。
兩人四目相對,都有些無所適從,眼神躲避。
不想過多停留,蘇陌率先轉身徑直朝屋內走去。
“蘇姑娘…”他叫住了她,眸中閃著柔光。
“我是來向你告彆的,我要走了。”
蘇陌立在原地,有一瞬間覺得心底沉沉的,好似有什麼東西壓著一般。
“什麼?小夜你要走了?”二胖一臉驚訝,晃著手中的雞鴨。
“明日就是除夕了呀!我娘說除夕那晚要和家人一起過團圓年,不宜出遠門,否則不吉利的!”
蘇陌怔怔的轉回身,抬眸迎上夜曇墨的目光,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是啊,承蒙二胖兄和蘇姑娘相救,又悉心照拂多日,在下感激不儘。叨擾多日,已屬不該。如今腿傷已愈,便再不敢繼續打擾。今日與二位道彆,明日在下便離開了。他日若有機會,曇墨定報答二位的恩情。”
夜曇墨雖答著二胖的話,眼神卻一刻不離的望著蘇陌,多日以來,他都不曾像今日這般正大光明的好好的看看眼前這位美麗善良的姑娘,尤其是那雙眼睛,像潭水一般,清澈而明亮。望的久了,又讓人自慚形穢,彷彿這世間所有美好的東西都應該屬於她。
“既是要離開,便也不在乎這一兩日。你我…我們也算相識一場,明日是除夕,不如過完除夕再走吧,新的一年新的開始嘛!”
兩人望著對方,抿唇一笑,似是認識了好久的老友一般,眸底儘是輕柔。
一大早,蘇陌就被院內一陣叮叮咣咣的響聲給吵醒。
“左邊一點…”
“右邊…再右邊一點…哎哎…行…”
“哦…哦…”
“好。”
一老一少在院子裡斷斷續續的對話聲飄進蘇陌的耳朵裡,兩條雪白的手臂從棉被內伸出,蘇陌探出腦袋伸了個懶腰,彼時清晨的光透過窗縫懶洋洋的灑在她的臉上,蘇陌眯著眼睛抬手去擋。
“二胖這傢夥一大早又在搞什麼名堂?攪了本姑孃的美容覺,非得好好收拾他不可!”被外頭的動靜吵醒,蘇陌冇好氣的晃晃悠悠出了房門。
“死二胖!大早上的不消停我看你是力氣多的冇處使了是吧,就該給胖嬸兒說說以後不要再給你燉肉…”
“…吃…”蘇陌一把拉下背對著她站在梯子上忙活的人,許是剛睡醒,雙眼還有些惺忪,竟冇看出那背影怎會是五大三粗的二胖。
那人冇有防備冷不丁被人從身後一拉,腳下一滑,險些從梯子上摔下來,可迴轉身時由於重心不穩,雙手還是不偏不倚的搭在了站在下麵的蘇陌肩上,兩人順勢抱在了一起,臉貼著臉,鼻尖對著鼻尖。近的彼此都能清晰的聽到對方的呼吸聲和心跳聲,蘇陌雙眼圓睜,這下完全冇了睡意,總算看清了麵前的人。
那該死的令人淪陷的長長的睫毛,掃過她的眼簾,又落在她的眼角。救命!
蘇陌隻覺後脊一陣酥麻,順著她的脖頸慢慢上揚,連帶著頭髮絲兒都龍飛鳳舞起來。屏住呼吸,身體竟不受控製的立在原地動也不得動,片刻後兩人纔像觸電般雙雙彈開。
“你這孩子,怎的這般大了還這麼冒冒失失冇輕冇重的?小夜啊,有冇有事?摔冇摔著?”婆婆一邊舉起手佯裝要去打蘇陌,一邊關切的詢問愣在一旁臉色蒼白的夜曇墨。
蘇陌自小在穀裡長大,和二胖又是青梅竹馬不分彼此,平日裡倆人打鬨慣了。雖說男女授受不親,可在這裡卻並冇有那麼多的束縛禮教。或許是因為相處了這些時日,婆婆也打心底裡慢慢接受了這名外來客人,如今看到兩人抱在一起,在她眼裡也不過是尋常小孩子家的無心之舉罷了,自是冇放在心上。
然而一旁的夜曇墨卻像是丟了魂兒一般,杵在原地,大口喘著粗氣。他從未和一名女子如此靠近過,可剛剛他竟然雙手撫上了她瘦削的雙肩,還碰到了她涼涼的鼻尖,她的髮絲掃過他的臉龐,他甚至嗅到了一絲絲甜甜的味道…
“怎麼了,孩子?是不是嚇到了?陌陌這孩子平日裡胡鬨慣了,你莫怪罪。”夜曇墨這驚魂未定的樣子惹得婆婆連連追問,心裡惶恐著此次蘇陌確實玩鬨的有些厲害了。
“無妨…無妨…”緩過神來的夜曇墨一邊安慰著婆婆,一邊偷偷抬眼看了看旁邊的蘇陌,卻見麵前的少女低垂著腦袋,雙頰緋紅,一雙手侷促不安的絞動著衣衫的一角。
“我…我還以為是二胖…”
夜曇墨見她窘迫的模樣,忙接下話來:“無礙,無礙。”
見夜曇墨開口,蘇陌忙順勢轉移話題,嬉笑著跳到婆婆身邊,拉著婆婆的手,嬌嗔道:“婆婆,一大早的你們在做什麼啊?”
“你啊,年紀輕輕的怎的還不如婆婆我清醒呢!”婆婆用手敲了敲蘇陌的腦袋。
“今晚就是除夕夜了,家家戶戶一早都把桃符掛好了。你師父說這桃符啊,掛的越高越好,可驅邪避祟。今年還多虧了小夜啊,一大早幫我忙活著。像你似的睡到日上三竿還不起,老婆子我指望誰去呦!”
“每年都掛,這桃符真有這麼神奇嗎?總聽大人們掛在嘴邊嚇唬我們,我倒是挺想見識見識那傳說中的…”蘇陌向來膽大無畏,正一臉天真無邪的遐想著,話冇說完就被婆婆厲聲打斷。
“陌陌!你這孩子,快些住口,不可妄議,休得胡言。”婆婆很難得的真的發了一次火,握在手中的柺杖重重的敲在地麵上。
“好好好,婆婆莫惱,陌陌知錯,再也不敢了。怪我怪我,竟忘記了今天這麼重要的事,該打該打。”蘇陌見婆婆真的惱了忙嬉笑著窩在婆婆懷裡認錯撒嬌,那樣子像極了討饒裝可憐的軟萌小貓咪,任誰都不能拒絕,冇一會兒祖孫倆就笑作一團。
望著眼前的一幕,夜曇墨嘴角漾開一抹笑意,笑眼柔柔。慢慢的,眼中的光又漸漸變得朦朧。這個畫麵他曾幻想過無數次,偎在孃親的懷裡,俯在爹爹的肩上,身邊親友圍繞,其樂融融…然而,在這世上,他從來都是孑然一身,孤苦清冷。從未享受過半分親情,更冇有知己好友交心。
可自從來到這裡,他得到了從未有過的關心和照顧,這裡的人不會把他當怪物、掃把星、下賤胚子,而是真真正正的把他當成一個人,甚至家人。讓他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溫暖和安全,他們是那麼快樂簡單的活著,令他羨慕不已。
可這溫暖有時候又使他畏懼,不安。他害怕,怕自己沉淪在這甜美夢境裡無法自拔,他終究不屬於這裡,這裡也不屬於他。
那座城,那個像地獄一般的府邸更不屬於他,冇有屬於他的地方。
他亦知道,走出無憂穀,他便要接著過上逃亡的生活,未來該怎樣,能苟活幾日,他都不得而知。在世人眼中,他不過是一個克母弑父的畜牲!或許這世間,已冇有他的容身之所。但若就這麼揹負著欺辱與汙名死去,他是萬萬不甘。
救命之恩,冇齒難忘。然已冇有留下來的理由,是時候告彆了。
有時候,自己的路需要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