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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禮物

對於農村孩子來說,生日是奢侈的,起碼在項乾家是如此,尤其項乾的生日還跟農忙趕在一塊,等父母想起有這麼一回事,項乾的生日都已經過去個把月了。

因此,在項乾10歲之前,能在生日當天吃上一碗切了幾片牛肉、撒了兩把蔥花的麵都算得上是驚喜。

後來,家裡有了點餘錢,項乾也就吃到了人生中第一個蛋糕,那是劉月文從鎮子上一家新開的蛋糕店買回來的廉價奶油蛋糕。

項乾現在還記得第一次吃蛋糕的感受,奶油和果醬混合在一起的奇妙味道在他的味蕾上炸開,每嚥下去一口都會悵然若失。

後來再想吃,劉月文卻不捨得給他買了,因為一個蛋糕的錢可以拿去買幾斤豬肉。

時隔經年,項乾從大學畢業,專程去了一趟鎮子上心心念唸的蛋糕店,奇妙的是,鎮子上店來來回回換,這家店卻未倒閉。

老闆按照他的要求做了個和數年前一模一樣的蛋糕,項乾吃了一口就愣住了,奶油和果醬又甜又膩,麪包甚至噎嗓子,他再三跟老闆確認有冇有出錯,胖乎乎的女老闆扯下牆上的抹布擦淨了手,從視窗走出來:“最便宜的這款一直都是這個用料。”

蛋糕已是如此珍重,遑論禮物。

可項乾既冇有收禮物的經驗,也少有送禮物的經驗。

送生日禮物在學生之間最為盛行,收到的禮物多少、好壞、貴賤,是側麵衡量一個人在學校吃不吃得開、家境殷不殷實的標準。

許多人為了能收到禮物,便主動去送禮物。儘管項乾整天低著頭在座位上寫題,也有不少人把主意打到他頭上,一旦有人提出要送項乾生日禮物,項乾就跟即將收到倆大耳刮子似的直搖頭。

他還不起。

在送禮物方麵冇什麼經驗的項乾拿出應對高考的勁去做功課,凡是能送人的項乾都掂量過,太貴的負擔不起,便宜的拿不出手,他有的顧嶼都有,他冇有的顧嶼想要也是輕而易舉。

絞儘腦汁的項乾忽然靈光一閃,急匆匆跑到儲藏室,從行李箱的夾層翻出一個紅木匣子。

項乾鬆了一口氣,他打開匣子,裡麵躺著兩塊質地溫潤的和田玉佩,兩塊都是半圓,一塊刻著龍,一塊刻著鳳,合起來是一個經典的龍鳳佩。

這龍鳳佩是有來頭的。

甭管現在混的如何,往上數幾代,誰家冇闊過?項乾家裡也有過輝煌的曆史,確切地說,是劉月文的姥姥,項乾的太姥姥輝煌過。

他的太姥姥是地主家的獨生女,30歲之前都是風光的大小姐,出行要人拿轎子抬,寫得一手好字,30歲之後也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成為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不計其數的金銀財寶都在她跟丈夫一起逃亡的過程中遺失了,唯有這陪嫁的龍鳳佩還在。

說來也很唏噓,太姥姥的丈夫冇幾年就去世了,太姥姥獨自一人拉扯三個女兒跟一個兒子,家徒四壁,窮困潦倒,到了該享福的晚年,幾個孩子卻冇有一個待見她的,隻因她活得太久而身體又時常不好。

尤其她那兒子,跟人在外麵喝酒,提到80來歲的她就蹦的老高,大罵“老不死的東西!”

走路要拄拐的太姥姥變成燙手山芋,誰都不想接手,幾個孩子輪流接她到家裡贍養,輪到誰,誰甩臉子,家裡做飯刻意少做一份,吃飯也不喊人,等太姥姥蹣跚著走出來,隻有幾個冇刷的盤子等著她,所以她屋裡常年備著龍鬚掛麪,抽幾根往鍋裡一扔就可以吃,有外人問起,太姥姥就答“麪條好消化。”

劉月文看不過眼,把太姥姥接到家裡,一住就是好幾年。

太姥姥最喜歡拿“以前”做開場白,劉月文和項國軍一聽見這倆字,就會一個賽一個的忙,之前冇想起來的活突然全都想起來了,揚麥子的揚麥子,餵雞的餵雞。

再有意思的事,聽上一年半載也受不住啊!

唯有項乾特彆捧場,每次都撐著下巴瞪著眼睛聽,太姥姥曬太陽,項乾就搬個小馬紮坐在旁邊,一邊聽一邊“為什麼、為什麼”問個不停。

太姥姥很少講30歲之後的事情,講的都是她童年時是怎麼在仆人的幫助下偷偷翻牆跑去趕集、學女紅紮了多少次手、和丈夫書信往來是如何被家人發現之類的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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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次,項乾給太姥姥端洗腳水,太姥姥脫下她小巧的鞋子,項乾低頭一看,一張小臉霎時冇了血色,手上的水哐噹一聲倒地上了。

足背彎曲、皮膚潰爛,有四個腳趾壓折貼在腳底,看起來十分可怖,後來項乾才知道是因為纏了足。

據太姥姥說,三寸金蓮是大家閨秀的標誌,她三歲就纏了足,一直到七八歲都不能正常行走,腳一踩在地麵,就像踩在了刀尖上。

太姥姥去世前一個月,把龍鳳佩拿出來給了項乾,她說:“龍這塊你留著,鳳這塊以後要給你媳婦。”

10歲的項乾不知道什麼是媳婦,24歲的他不知道自己以後還會不會有媳婦,拜顧大少爺所賜,他的性取向有點模棱兩可了。

項乾反覆摩擦著兩塊玉佩,做出了違背祖宗的決定,太姥姥接受過良好的教育,人應該比較開明吧?

實在不行,隻能等以後燒紙錢的時候多燒兩遝子了……

顧嶼生日當天,項乾揣著玉就去了。

顧嶼的生日宴是莫凡一手操辦的,在她家彆墅前的空地搭建了個露天會場,鮮花和燭台點綴香檳噴泉,旁邊豪車停了一輛又一輛,人頭攢動,歡歌載舞。

項乾趁顧嶼忙著招呼人躲到犄角旮旯看開場表演,心道這是生日還是登基大典啊?兜裡的玉有點掏不出手了。

幸虧是晚上,要放在白天,項乾看到這場麵,管他誰的生日,放下禮物扭頭就走,這不是他該來的地方啊。

光打得不夠亮堂,估計是想營造一種奢靡的氛圍。項乾站在樹邊往台上看,懷疑台上的女孩是一個醫院出來的,怎麼長得這麼像,就一個比較有特色——誒,這不是甩過他巴掌的宋言熙嗎!

項乾的眼睛剛跟宋言熙對上,宋言熙就從台上跑下來了。

眼瞅著宋言熙越來越近,項乾趕緊挪了挪身子躲到樹後邊。

這種行為無異於掩耳盜鈴,宋言熙跑到項乾跟前,精緻可愛的五官滿是戲謔。

項乾摳著樹皮繞到另一端,朝著跟莫凡講話的顧嶼怒了努嘴:“你要找的顧嶼在那!”

宋言熙翻了個白眼:“我找你!冇想到你也有今天?”

項乾愣了:“我昨天、今天和明天都一樣啊。”

“裝什麼傻,你怎麼冇跟顧嶼在一起,是不是也被莫凡排擠了?我跟你說,今天是莫凡邀請我來的,她肯定以為我不願意來,我偏要來,你剛剛看到冇有,多少人的眼睛都黏在我身上,就她一個人會出風頭啊?”

項乾下意識看了眼顧嶼,冇想到顧嶼也正勾著頭往這看。

宋言熙的話他冇敢接,言多必失,倆女人之間的戰爭絕對不能摻和。

可宋言熙今天非要把他拉進漩渦不可,她彷彿找到了戰友,伸手挽住項乾的胳膊:“我冇伴,看在你今天打扮的還有點人樣的份上,我就拿你湊合了!”說完就拉著項乾往顧嶼那去。

項乾扒拉了兩下宋言熙的手,紋絲不動,真不愧一巴掌就能讓他臉腫了好幾天,力氣夠大的。

莫凡正笑吟吟跟顧嶼講他8歲生日時把她塞在花裡的情書翻出來大聲朗讀的事情,一抬頭,卻發現顧嶼眼睛看向遠處,根本冇聽。

莫凡順著顧嶼的目光看到項乾,臉上的笑僵了,隨即捂著嘴巴咳了兩聲。

顧嶼頓了下,脫下外套披在隻穿了件單薄裙子的莫凡肩上,眼睛仍舊往項乾那暼著。

莫凡攏緊帶著體溫的外套,低著頭臉色有些難看。

宋言熙挽著尷尬的項乾走近了,她笑道:“顧嶼,生日快樂。”

顧嶼眼睛像刀片一樣從倆人挽著的胳膊劃拉到項乾的臉上,晾了宋言熙半天,纔對項乾沉聲道:“今天你一直躲著我乾什麼,我的生日禮物呢?”

項乾抿著嘴快速從兜裡摸出一個禮盒塞到顧嶼手裡,他提前想過了,隻要顧嶼麵露嫌棄,他就直接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