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我做了個夢。
我的夫君顧昀是晉國皇帝遺留在民間的血脈。
皇帝心腹要帶他回京,顧昀卻隻帶走一雙兒女和他的義妹,獨獨留下我。
顧昀跟我承諾:
“待我與父皇相認,安排好宮裡的一切,一定再派人來接你。”
夢裡,我癡守在原地等他來接我。
等到顧昀做了皇帝,義妹被封皇後,兒女成了天潢貴胄。
隻有我這個粗鄙的老婦,最終不過鄉下一抔黃土。
夢醒。
顧昀說讓我彆鬨,我點頭,我不會鬨。
隻是,我也不會如夢裡那樣等了。
1
我將鐵匠鋪裡的鐮刀、鋤頭、斧頭低價出售,賣了幾串銅錢。
搶到幾把好鐮刀的餘嫂子跟我搭話,語氣中充滿豔羨。
“你家的顧昀,原先我們看他隻是生得俊這一個長處,誰知道出身竟然這麼不簡單。”
“顧昀回去認祖歸宗,看那幾位當差老爺的通身氣派,就知道顧家肯定是大戶人家。”
“你將鐵鋪裡這些東西出手,是預備一家人上京了吧?”
顧昀是我的夫君。
昨日,皇帝幾個心腹找到我家,情緒激動拜見顧昀。
原來他是晉國皇帝的唯一血脈,流落在民間。
皇帝如今特派心腹來接皇子回宮。
因涉及皇室隱私,心腹麵上自然未透露皇帝之事,隻佯稱是高門大戶。
心腹告知顧昀可以等待兩日,方便我們收拾行李,安頓好鄉間事宜。
所有人都以為,顧昀要帶我和一雙兒女上京了。
可惜並不是這樣。
顧昀告知心腹,他這回要帶的是自己的兒女和義妹。
至於我,顧昀說等他安頓好一切就來接我。
可我知道,這隻是如夢中那樣,不過一句空諾。
我笑著數好銅錢,跟餘嫂子打著哈哈:
“是啊,就在這幾日要走了。這些鐮刀都是新打的,可利著呢,嫂子你剛開始用的時候可要當心些。”
餘嫂子笑嗬嗬的點頭,又羨慕道:“櫻桃你命好啊,以後就是富貴人家的夫人了,穿金戴銀,享不儘的清福咯。”
我笑著又應付了幾句,等人走了,我關好鋪子,走回家中。
在門外就聽見院子裡歡聲笑語。
院壩裡,兒子元嘉正跟著顧昀讀書。
“……魚,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
孩子清脆的聲音發問:“爹,為什麼魚和熊掌不能都要呢?我想要魚,也想要熊掌。”
男人的聲音平和:“若都能擁有,自然是好。但你要記得,凡事切記不可過於貪心。遇到需要權衡之物,選擇價值大的便是。”
男人長身玉立,麵容清俊,這就是我的夫君顧昀。
幾年前,他餓昏在路上,恰被我遇上,把他帶回家將養。
後知道他是一介窮書生,逃荒至此,家中再無旁人。
我眼饞他容貌生得好看,抱著試試的心態,問他要不要跟我一道生活。
我有一把子力氣,自爹爹去世後便獨自經營鐵鋪,養活自己男人冇有問題。
顧昀於是便與我結為夫妻,幾年間,我們有了兒女。
但如今我才知道,他並不是什麼窮書生。
他是皇帝流落民間的血脈,是真龍子孫。
2
院中還有另外兩人,一大一小。
女兒蓉蓉頭頂花環,此時正拿著另一個花環朝大的那個身影走過去。
那人是身形纖細、體態嫋娜的素衣女子,名喚方婉。
方婉任由蓉蓉拿著一頂花環往自己頭上戴。
戴好後,蓉蓉拍著手誇好看,又轉臉讓顧昀和顧元嘉看。
顧昀的目光落在方婉嬌嫩麵容上,含笑點頭。
方婉臉頰微紅,垂了眼眸。
去歲,顧昀在鎮上遇到一名女子。
那女子能識文斷字,無奈與家人失散。
顧昀便將其帶回家中。
他說:“她孤身流落在外,實在可憐。我想你心善,就將她帶了回來。”
我憂心,多一張嘴吃飯,家裡便要多出一筆開支。
顧昀朝我冷了麵色:“她一個弱女子,能吃多少?你多打幾把鐮刀、鋤頭,不就行了。”
見我怔愣,他又柔了聲音,落寞道:
“她的眉眼處有些像我去世的小妹,我想認她做義妹,你就是她的嫂子。哪有嫂子將妹妹往外趕的道理?”
我心疼他失去親人,便答應留下了這個妹妹。
隻是我和方婉並不怎麼交流,顧昀和兒女倒是與她日漸親近。
如今打眼一瞧,他們四個人纔像是真正的一家人。
我記起夢中看到的場景。
顧昀回京,做了新帝,很快便封方婉為後。
元嘉和蓉蓉每每親熱喊著兩人父皇母後,當真是團圓又美滿。
院裡明明是我的夫君和我的兒女,可此時我卻不該進去,否則怕會打擾他們的其樂融融。
但顧昀轉身時,還是注意到了我。
他皺眉:“怎麼回來這麼晚?都晌午了,快去做飯。”
3
像方纔那樣的笑意溫柔,顧昀隻對著方婉展現。
麵對我時,他的神情要冷淡得多。
他不關注我去了哪裡,他興許覺得左右不過是在鐵鋪打鐵。
打鐵是個力氣活,打鐵時我渾身汗透,咬牙切齒的模樣甚是猙獰可憎。
顧昀看過一次後便不想再看第二眼。
回來時,便是該我做家中的活計,洗衣做飯,添柴挑水。
我還呆站在原地,顧昀到底走了過來,問:“怎麼不進來?”
他見我的臉色蒼白,問:“怎麼了?身體哪裡不舒服嗎?”
我一直不語。
他麵色不由沉了沉,眼眸閃過一絲無奈,低聲道:“這副神情是何意?還在生氣?”
顧昀伸手要觸碰我的麵頰,這是他放下身段哄我時慣常的動作:“櫻桃,彆鬨。”
我輕輕避開。
此時,院裡其他幾人也終於注意到了我。
元嘉和蓉蓉都收斂了在先前的天真活潑,衝我叫了一聲娘。
不甚親熱。
比不得夢裡,兄妹倆喚方婉叫作母後時,濡慕而依賴。
兩個孩子都是我費儘力氣生產,又傾注心血給予他們母愛。
但他們兩個始終同我不怎麼親近。
元嘉怪我打鐵粗魯,讓他被其他孩子取笑他娘是個像男人一樣的悍婦。
提及方圓十裡最最野蠻的女人,都知道是我楊櫻桃,畢竟誰家女人會掄錘打鐵。
蓉蓉嫌我身上總是汗臭,即使我每次都洗過纔去抱她,她依然皺著鼻子推我,說我身上有味道。
何況,我更不像其他孃親那般溫柔美麗、心靈手巧。
兄妹倆都恥於我是他們的母親。
他們不想要我,隻想要溫柔善良的方婉做他們的娘。
夢裡,在我死前,我才得以見到他們兄妹倆一麵。
那時,顧昀早已做了皇帝,冊封方婉為後,元嘉是大皇子,蓉蓉則是長公主。
皇帝派大皇子視察南部九州,長公主隨行。
中途,兩人尊駕就暫停在隔壁的縣城。
我欣喜若狂,連夜備了些點心,趕去鄰縣。
但他們早已是高貴異常的皇子和公主,被眾星捧月。
官差見我一介農婦竟妄圖靠近天家貴人,當即將我打個半死。
還是旁邊好心人不忍,將我抬至醫館。
大夫說我傷勢過重,有心無力,好心人又費心將我送至義莊。
我孤零零躺在義莊等死時,元嘉和蓉蓉紆尊降貴來見我。
兩人令身邊侍奉的人在外守著,不得打擾,單獨同我會麵。
元嘉在門口背手而立,蓉蓉在他旁邊用錦帕捂著口鼻。
看向我時,兩人的眉眼間滿是淡漠。
“楊氏,你一個鄉下打鐵婦人,粗鄙不堪,當初不過走運才得以伺候父皇幾年。”
“父皇是真龍天子,你的身份遠遠配不上他,你該早點看清。”
身上的傷痛遠比不過我心痛如絞。
“我是他的結髮妻子。你們,你們是我的孩子啊……”
長大後的元嘉和蓉蓉都更像顧昀。
特彆是元嘉,同顧昀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同樣的冷漠疏離,涼薄無情。
“母後與父皇纔是結髮夫妻。”
“至於你,我倒寧願自己和蓉蓉從來不是從你肚子裡生出來的。”
我不敢相信這話竟是從我的親生骨肉嘴裡說出的。
“你說什麼?”
他們不願從我的肚子裡出生,我的兒子和女兒說不願從我肚子裡出生。
我竟不知,自己這般罪惡,連生出他們都是我的過錯。
原來心被刺痛到極致,人是想笑的。
我瘋了一樣笑出聲,癲狂的模樣讓兩人越加皺眉。
“今日來看過你,是打消你的癡心妄想。從此,我們便再無瓜葛。”
他們很快轉身離去。
我仍在狂笑,笑到最後,眼淚才流了出來,淌滿一臉。
笑完過後,我的意識也消散了。
死不瞑目。
昨晚,從這夢中醒來時,我在院中枯坐到天明。
我冇有懷疑過這個夢的真實。
經此夢點撥,再憶及從前種種,我很清楚,夢中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的夫君,我的兒女,他們從來都厭我棄我。
既如此,我也不要他們了。
4
隨意地點頭,我準備繞過他們進屋。
蓉蓉卻朝我跑了過來,眼神亮晶晶的。
“娘,看我的花環,好看嗎?”
她轉著圈,務必讓我看清她頭戴花環的模樣。
“這是婉姨給我編的花環。婉姨最厲害了,她編的花環又大又漂亮!”
見妹妹在衝我顯擺,元嘉也跟著開口道:
“我今天跟著爹讀孟子,新背了一篇文章。”
他故作老成,小臉上卻隱隱有些自得。
兄妹倆說完,都用眼睛看著我,似是在等我的反應。
我一天多是在鐵鋪裡待著。
不論何時從鐵鋪回家來,往往剛進院門就會笑著喊著元嘉和蓉蓉的名字。
不論打鐵多累,回到家中隻要看到他們可愛的小臉就覺得幸福。
會一遍又一遍問他們在家裡做些什麼,渴不渴,餓不餓?
無論他們說在做什麼,我都會笑著狠狠誇他們。
誇元嘉聰明、厲害,是最棒的男子漢。
誇蓉蓉可愛、活潑,是最漂亮的小姑娘。
但今日,我進了院子,卻冇有先喊他們。
所以蓉蓉這才主動跑到我麵前讓我看她的花環,元嘉纔跟我提及他學了孟子。
可我如今看到這兩張小臉,想到的隻有夢裡他們刺痛我的冷漠,和話語間的無情。
顧昀和他們都背叛了我。
顧昀的背叛讓我憤恨,兒女的背叛更是讓我心寒,無法釋懷。
我淡淡應了一聲。
元嘉和蓉蓉都愣了一下。
蓉蓉眼裡的明亮似乎有一瞬間的黯淡。
她立時轉向旁邊,再次跟方婉求證:
“婉姨,蓉蓉戴花環好看嗎?”
方婉笑著點頭:“當然好看。我們蓉蓉是最漂亮的小姑娘。”
許是見元嘉也神情有些黯然,方婉又接著誇讚他:
“元嘉最是聰明,記性又好,讀書認字都是最棒的。”
兄妹倆這才高興起來。
蓉蓉鬼精靈,馬上抱著方婉,將自己小小的身子緊靠著方婉。
“蓉蓉最最最喜歡婉姨了。婉姨最漂亮,蓉蓉跟婉姨一樣漂亮。”
她一連說了三個最字,眼神故意朝我看過來。
她從來都知道,我聽到她說最喜歡方婉時會失落不已。
所以隻要我得罪了她,她就會故意這樣說。
這樣,我就會求饒,更加小心地哄著她誇著她滿足她。
但如今……
我已經無所謂了。
5
我略過院中四人回了屋,將先前換的錢放好。
然後收拾起東西。
我將包袱皮鋪在床上,然後將顧昀和兄妹倆的衣裳拿出來放在一旁。
櫃子裡的衣裳,多數是他們的。
我自己的衣裳混在他們的衣裳中少得可憐。
終於將自己零星的幾件衣裳拿出來疊放在包袱皮上,顧昀卻在此時推門進屋。
見我放在包袱皮上的衣裳,他神色一冷。
當即抓起我這幾件衣裳往旁邊一扔。
“不是跟你說過了嗎?我先帶元嘉他們上京,等安頓好一切,纔回來接你。”
我看著自己被扔在地上的衣裳,明白他是誤會了。
他以為我收拾自己的行李,是想死皮賴臉跟著他們一起上京。
顧昀深吸一口氣,勉強將自己的怒火壓下去。
走到我麵前,他難得牽住我的手,耐心勸道:
“櫻桃,你真的誤會了。你以為我不帶上你,是打算永遠將你拋在鄉下嗎?”
他道:“你是我的妻子,元嘉和蓉蓉的娘,我怎麼可能不要你呢。”
“隻是,如今京城到底是個什麼情況,父皇究竟打算如何為我恢複皇子身份,這些都還充滿著未知。”
“你聽話,彆鬨了。隻要我安頓好,與父皇正式相認,到時候立刻就派人來接你。好嗎?”
這話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說了。
先前知道他的身世竟然這般驚人,我先是感到害怕,但顧昀的穩重讓我慢慢放下心來。
皇帝心腹費儘千辛萬苦找來,又跟顧昀表明真意,顯然是有十足的把握他的確是天家血脈,隻待將他帶回同皇帝見麵。
顧昀不怕上京,心裡做好了應對身世的盤算,他隻需要考慮到底帶誰一起上京。
我自然以為自己和兒女跟他一起。
可顧昀卻不打算帶我,他帶元嘉和蓉蓉,還有方婉。
元嘉和蓉蓉當然要帶,可方婉?我實在不理解。
顧昀耐著性子向我解釋:“婉兒是我的妹妹,是我的家人,她性子柔弱又膽小,讓她留在這鄉下,若是有人欺負她怎麼辦?你讓我怎麼放心?”
“你是我的妻子,是婉兒的嫂子,難道你不能懂事些?”
我問他,那他就放心把我一個人留在鄉下,不怕我被人欺負嗎?
顧昀失笑:“你是能掄錘打鐵的女子,誰能比得過你的力氣大?想欺負你的人,不被你掄著鐵錘追出幾裡地就不錯了。”
妄圖欺負我的人被我掄著鐵錘追了二裡地的事,還是發生在我認識顧昀之前。
我容貌還算清秀,爹冇了以後,獨自守著鐵鋪,有人不長眼既想吞我的鋪子又想占我的便宜,我自然不會讓對方得逞。
我把這事講給顧昀說過。
當時,他笑我是個掄鐵錘的巾幗女英雄。
“櫻桃這般勇猛。看來為夫要小心著些,萬萬不能惹你生氣。”
元嘉和蓉蓉聽顧昀說要帶方婉而不是我,也不覺得有任何不妥。
元嘉說:“婉姨跟爹一樣是讀過書的,見過大場麵,跟我們一起上京,不會出醜。”
蓉蓉也說:“婉姨該跟我們一起走。娘,你怎麼不講道理?”
而方婉也私下找我。
她言辭懇切:“顧大哥這回上京,是作為皇帝流落民間的血脈認祖歸宗。但要是讓人知道顧大哥的妻子,元嘉和蓉蓉的生母是個打鐵的粗魯女人,皇帝萬一覺得麵上無光不願意認他們……”
夢裡,我不知道當今皇帝子嗣艱難,隻剩顧昀這唯一的血脈,無論如何都會認的。
我不敢讓自己成為阻礙顧昀迴歸皇室的障礙,連累元嘉和蓉蓉錯過該有的尊榮。
所以我鬨過後,到底是妥協了。
我依依不捨目睹他們坐上馬車。
看著馬車遠去,路上揚起塵土,我內心忐忑。
隻盼顧昀與皇帝能順利相認,也期待著如顧昀所說,等他安頓好一切後就派人來接我。
可是我等啊等,盼啊盼,始終不曾等到來接我的人。
我曾試過自己上京,可走出本州的地界便有人攔我。
不知是顧昀讓人盯著我,還是方婉亦或是元嘉跟蓉蓉。
至死,我都冇有再見過顧昀。
臨死前,終於見到元嘉和蓉蓉,他們卻說方婉跟顧昀纔是真正的結髮夫妻,他們兄妹倆寧願不是從我肚子裡出生。
夢裡,他們說,不願與我有所瓜葛。
現在,我也不願再與他們有所瓜葛。
我自己一個人也能好好活。
6
我默默撿起自己的衣裳。
顧昀再次將我的衣裳奪過,隻是這回他冇有扔掉,隻是將衣裳放到一邊。
他道:“櫻桃,隻需要幫我和元嘉還有蓉蓉收拾些衣裳就好。好嗎?”
我深深看他一眼。
良久,我扯了扯嘴角:“還是不要收拾了。吃的,你們可以在路上買。穿的,你們也買吧,買身好料子的,彆被京城裡的人看了笑話。”
夢裡,其實他們什麼也冇帶,我含淚收拾好的行李,被顧昀扔下了車。
方婉在一旁解釋道:“京城裡什麼都有。吃食,路上買就是了。這些粗布麻衣,到時候再穿著也不符合身份……”
眼下聽我這樣說得有理,顧昀更不會強求,隻點頭:“那你去做飯吧。我們都餓了。”
隻要我不收拾自己的行李,不鬨著非要跟他們一同上京就好。
等我走出屋子的時候,方婉已經在廚房裡,似乎是準備做飯。
元嘉和蓉蓉見我出來,馬上一人一邊拉著她離開廚房:“娘來做飯。婉姨,你彆忙了,彆把衣裳弄臟了。”
方婉十指是不沾陽春水的。
曾經她道想幫我燒火,但火星子濺出來落在她裙襬上,嚇得她花容失色。
她又試著幫我揭鍋蓋端碗,手卻被熱鍋邊緣燙紅了一片。
顧昀和元嘉蓉蓉心疼她,自那以後便輕易不讓方婉再靠近廚房。
但我的手指打鐵磨起了燎泡,被鋒利的鐮刀割破,他們卻視若無睹。
我木著臉,隨意煮了白水麵,連蔬菜也冇一根。
元嘉和蓉蓉不滿,往常我即使自己不捨得吃,也會在他們每個人的麪碗底下藏上肉絲和雞蛋。
方婉翻了翻麪碗,猶豫地看向我:“嫂子,我們大人隨便吃點無所謂,兩個孩子還要長身體,你也該給他們一人煮一個蛋啊。”
顧昀攪和了一陣碗裡的白水麵,以為我仍然在賭氣,他麵色有些難看,叫我:“去重新煎幾個雞蛋,這樣怎麼吃?”
“雞蛋冇了。”
我幾口吃完白水麵,徑直走了出去。
我又出了門,去見了村裡的楊大叔,他上午回去湊足了銀子,我將鐵鋪讓給他。
7
第二日,就是顧昀他們啟程上京的日子。
也是我離開這個從小生長的地方的日子。
我從小冇娘,是爹打鐵養活我,是我唯一的親人
爹死後,我總想再找一個人成為我的親人。
後來我找到顧昀,還與他有了兒女,我有了三個親人,我好滿足。
可顧昀和兒女都背叛我,我仍是孤單一人。
既如此,我去往哪裡不行呢?
早上,我將家裡剩下的米都用來煮了一鍋白粥。
元嘉和蓉蓉氣得嘴上可以掛油壺。
“難吃!”
蓉蓉眼淚汪汪:“娘,我想吃蒸蛋,我要吃蒸蛋。”
顧昀用一種譴責的神情看著我,歎氣道:“這是我們在家裡吃的最後一頓飯,你何必?”
我平靜地說:“家裡隻有這些。”
方婉端起粥碗,柔聲安撫顧昀和兩個孩子:“嫂子隻是想到我們今天就要離開,她心裡難受。元嘉和蓉蓉多少吃一點墊墊肚子,等路上碗姨給你們買點心吃,好不好?”
“婉姨要說話算數。”
“笨,婉姨當然說話算數了。”元嘉輕飄飄朝我瞪了一眼。
有了方婉調停,兄妹倆這纔不情不願開始吃起來。
飯後,皇帝心腹早已雇好一輛大馬車停在門口。
方婉帶著元嘉和蓉蓉坐上馬車,等著顧昀。
顧昀在院門口同我說話。
他先前忽然想起去看了放雞蛋的籃子,裡麵是空的。
又去揭了米缸,裡麵果然一粒米也冇有。
他看著我:“記得去買米。你飯量大,一次多買點,彆又讓米缸空了。”
“雞蛋也去換些吧。蛋有營養,你打鐵需要力氣,記得補補。”
我不知道他這樣虛情假意的叮囑有何意義。
但這是我們之間最後一次見麵,也是最後一次對話了。
我敷衍地點點頭。
他終於上了馬車,心腹替他把車簾放下。
我也該走了。
不料顧昀又忽然掀開車簾,衝我說:“我們走了,櫻桃。”
裡麵的元嘉和蓉蓉還在生我的氣,故意將臉偏了過去。
我冇有點頭,也冇有說話。
顧昀自己便又將車簾放了下去。
車簾隔絕了他們與我。
皇帝心腹一抽馬鞭,馬車就跑了出去。
8
我拿著收拾好的包袱,將院門鎖上,也很快離開。
村口,又遇到餘嫂子。
她先見顧昀他們那輛馬車跑過,這會兒驚訝看我:“櫻桃你怎麼還在這?你難道不上京?”
但見我揹著包袱,又有些迷惑。
我不願節外生枝,便解釋道:“有件東西忘了,回頭拿上。馬車是到前麵等我。”
餘嫂子信了,又笑著祝福了我一番。
我不再回頭,漸行漸遠。
雖然孤身一人,但我有一把力氣,尋常人不能欺負我。
碾轉兩個月,我到了青州,並最終在此停下。
青州地處南方,這裡四季如春。
青州北城有一家鐵匠鋪,原先的老鐵匠年紀大了,要將鋪子轉讓出去。
被我見著機會盤下。
兩邊的鄰居都以為我會做胭脂鋪子,或是吃食生意。
但不成想,我仍然打鐵。
第一次見我掄鐵錘的鄰居們都瞪大了眼珠子。
“這閨女,莫不是天生神力?”
原本有城裡的地痞見我獨身一人,盤了鋪子,嬉笑著來找我要保護費。
我掄起最大的鐵錘,追了他幾條巷子。
最後一腳將其踹倒,大鐵錘擦過他的腿,重重砸在地上,揚起一陣塵土。
從那以後,安生了。
青州城裡種地的人少,不需要那麼多鐮刀和鋤頭。
但旁的器具我也會打。
菜刀、剪子、鋸子、刨子、匕首……
鄰裡相處漸熟,便開始打聽我的情況。
我謊稱自己是喪夫的寡婦,丈夫成婚後不久就冇了,也冇有子嗣。
其實也不算扯謊,我本就是孤身一人。
夢裡,顧昀幾人離開後,便與我無甚瓜葛。
如今,也是一樣。
我到青州的第二年,
鄰居大娘要為我介紹一個鰥夫。
“你還年青,還是該找個男人過日子。”
我笑:“有哪個男人能看得上我這樣粗笨的打鐵的女人?”
大娘笑得意味深長:“怎麼冇有?人家正是有意,所以專程托我老婆子幫這個忙。”
我訝異。
那鰥夫說來也是熟人,正是斜對麵開藥鋪的掌櫃,叫向遠。
他店裡切藥材的鍘刀、鐵碾子還都是從我這裡買的。
我思慮一番,找上向遠。
“我喜歡打鐵,要開一輩子鐵鋪。”
“我力氣大,性子也不怎麼好,生氣了上手,學不會那些小娘子的溫柔小意。”
向遠隻是點頭:“你喜歡就好,不必有任何改變。”
他身形並不算很壯實,臉上掛著笑意,像個白麪書生。
我可能就喜歡這種像書生的。
隻是我不解,他看上我哪點。
後來,成親後,再追問他,向遠耳朵有些紅:“我就喜歡看你打鐵的樣子。有一股子彪悍勁兒,很有味道……”
我跟向遠成親後,他照舊開他的藥鋪,我仍然打我的鐵。
藥鋪冇有客人,他就從對麵跑過來,充當我的夥計。
看我滿身大汗,他從來不皺鼻子,怕汗水流進我的眼睛,用雪白的帕子輕輕為我擦。
我覺得他不賴。
我和向遠生了一個女兒,叫真真。
我依然打鐵,向遠照看真真,擔心濺起的鐵花傷了孩子的嫩肉,他抱著真真就站在藥鋪門口。
但當我停下打鐵休息,他立時就樂嗬嗬抱著真真過來了。
我很喜歡如今的生活,對於過去的某些人,我幾乎徹底將他們忘記。
9
真真三歲時,我的鐵鋪前卻來了兩個熟悉的身影,我好半天才認出,這似乎是長大的元嘉和蓉蓉。
距離那時顧昀他們上京和我離開,已經過去五年。
顧昀早在三年前就登基為新帝,元嘉被他冊封為太子,蓉蓉被封長公主。
這般尊貴的太子和公主,該在京城皇宮,怎會來這遙遠的青州?
上午有幾位客人,打些小東西。
我忙完,終於停下來歇息時,兄妹倆還站在原地。
蓉蓉已經長成亭亭玉立的小少女,元嘉也是滿身貴氣。
蓉蓉眼神晶亮看著我,很快又變得淚汪汪的,彷彿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元嘉還是老成得多,但也緊緊盯著我,眼底有些剋製不住的驚喜和激動。
蓉蓉開口,正要叫我。
卻聽到另一個聲音歡快的叫我:“孃親!”
是向遠在此時帶著真真回來了,早些時候,父女倆去了城外踏青。
“孃親,我和爹爹給你帶了魚肉餃子回來。”
真真可愛的小臉上滿是邀功。
向遠則拿著帕子來替我擦汗:“忙完了嗎?先去吃東西。”
“娘……”
蓉蓉立在原地,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著我。
元嘉的目光則死死地盯住抱著我腿的真真。
向遠覺著兄妹倆有些奇怪,又聽蓉蓉叫我:“她喊你什麼?”
我抱起真真,衝向遠搖頭:“什麼?聽錯了吧?”
我看向元嘉和蓉蓉:“兩位客人,你們的生意我做不了。請回吧。”
向遠以為兩人真是客人,便也衝兩人笑道:“不好意思了。”
我抱著真真,向遠護著我們母女,就要走向對麵的藥鋪。
不經意一轉臉,卻看見街角還站著一人。
顧昀竟然也來了,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
他一雙眸子不斷落在真真和向遠的身上。
忽然身子顫了顫,欲要向前,卻不料是往前慪出一口血來。
元嘉和蓉蓉朝顧昀飛奔過去:“爹!”
四周的暗衛也跳了出來。
向遠聽見動靜,當即衝了過去:“這位老爺是怎麼了?旁邊這藥鋪便是我開的,可以先把他扶進去。”
向遠欲要替顧昀把過脈,道自己也懂些岐黃之術,卻被緩過來的顧昀拒絕。
“我們回去。”顧昀同元嘉兄妹倆道。
彼時,我早已抱著真真走向了藥鋪後麵的院子。
10
但顧昀三人第二日又來了。
顧昀帶著元嘉兄妹,攜重禮來答謝向遠,感謝他昨日熱忱伸出援手。
然後顧昀道自己盤下了藥鋪旁邊的空鋪子,以後大家就是鄰居了。
向遠雖然驚訝,卻也友善表示以後都是街坊,若有需要幫忙之處儘管開口。
空鋪子正對著我的鐵鋪,顧昀三人不急著開門營業,隻是每日坐在鋪子門口,朝我這邊看。
旁人都覺得這新搬來的一家人腦袋似乎有毛病。
而我隻覺得膩煩。
早已冇什麼瓜葛的人,忽然出現,又做出這副模樣,是想做什麼?
我到底還是趁著夜晚向遠和真真熟睡後,找上了隔壁。
顧昀還未開口,元嘉和蓉蓉都情不自禁朝我擁上來,蓉蓉抓住我的手,眼裡滿是淚意:“娘,娘,你怎會又有了女兒?”
我輕輕撥開她的手,鄭重朝他們跪下,磕頭:“民婦楊氏,拜見陛下,拜見太子和長公主殿下。”
“櫻桃!”顧昀彷彿怒極,一把將我從地上扯了起來。
元嘉和蓉蓉含淚跪在我麵前:“娘!”
我看向三人:“不知三位貴人為何在此地逗留,民婦實在惶恐,今夜特地來拜見……”
顧昀不願聽我說下去,打斷我道:“你就這般恨我?”
我搖頭:“民婦不敢。”
他眼眸中漆黑一片,半晌,澀聲道:“為何你會來到這裡?你可知,我找了你多久?元嘉和蓉蓉有多思念你?”
原來,顧昀在上京三個月後,終於想起了我。
他想著派人回去看看我,若再過幾月,等局勢徹底穩當,就帶我回京。
可派去的人卻回去覆命,道並未找到我。
院子上了鎖,空無一人。
問及鄰裡,都說楊櫻桃早隨她夫君上京了。
“她夫君可是出身大戶人家呢,回去認祖歸宗了。櫻桃那丫頭命好啊,肯定像戲文裡唱的那樣,穿金戴銀,仆婢成群!”
顧昀不信,好端端的,人怎會不見?
他很快,專程又自己回來了一趟。
餘嫂子他們見著顧昀,險些冇認出他,當顧昀主動找他們詢問時,才笑著問怎麼顧昀一個人回來了,我怎麼冇有跟著一起回。
餘嫂子還笑呢,說難不成另外還忘了什麼東西,再回來取不成?
他打開院門。屋裡一切如舊,隻是少了幾件我的衣裳。
放雞蛋的籃子是空的,米缸也是空的,就如同他們上京那日時一樣。
他終於想起去鐵鋪看看,但鐵鋪早已是彆人的了。
顧昀這才確定,我是真的不見了。
他回京,元嘉和蓉蓉都以為他將我接上京了。
可歡歡喜喜期待著我叫著他們的名字,迫不及待擁抱他們的場景卻冇有實現。
冇人知道我去了哪裡。
顧昀起初瞞著兄妹倆,冇有讓他們知道,我自己悄然離開,不要他們了。
顧昀也不願承認是我不要他,不要兒女了。
他隻當做是我因為什麼意外,無奈離開了家。
他要找我。
但他就這般漫無目的找了好幾年。
期間,先帝駕崩,他作為新帝登基。
冊封元嘉為太子,蓉蓉為長公主。
卻冇有如我夢中那樣,冊方婉為皇後。
方婉被他賜了個縣主封號,也足夠她富貴過一生,隻是從前的那點旖旎心思早已當然無存。
可天下那麼大,哪是那麼容易找到我的呢?
直到如今,他們終於在青州這個最南方的城裡,一條小巷子的鐵鋪見到我。
我聽了冇什麼觸動,隻是疑惑不已。
夢裡,可不是這樣的。
我不由失笑:“三位貴人何必掛念我一個粗鄙婦人。”
顧昀緊緊攥著我的手,他的力氣很大,攥得我生疼。
“為何不在家裡等我派人回去接你?”
“為何要來這遙遠的青州?”
他紅著眼,又艱難問道:“為何,又為何謊稱你喪夫,冇有子嗣,與彆的男人成婚,還生了孩子?”
元嘉和蓉蓉也用質問的目光看著我。
我突然覺得冇什麼意思。
大力將顧昀的手扯開,我甩甩手腕,“為何?”
我一字一句告訴他們:“因為,我不想要你們了。”
“你們從來厭我棄我,嫌我隻是個粗魯不堪的打鐵的女人。顧昀你心悅的是方婉那樣溫柔可人的女子,元嘉兄妹倆更願意讓你們的婉姨做你們的孃親,不是嗎?”
三人都急忙辯解:“不是這樣的!”
我淡然一笑:“不是嗎?隨你們怎麼說吧。”
“隻是,自你們選擇帶上方婉而不是我上京那一刻起,我與你們之間,便不必再有任何瓜葛。”
11
我本以為,話既然說開,顧昀三人很快就會離開。
但冇想到,他們依然留在這青州。
那間空鋪子被收拾出來,成了個玉石鋪子。
但裡麵的玉石皆是天價,有人進去問價,直接被嚇跑了。
玉石鋪子不該開在我們這個位置。
周圍的人眼瞅著,都覺得這玉石鋪子的掌櫃腦袋裡指定有什麼毛病。
我不知道顧昀他們到底想做什麼。
顧昀像個真正的玉石掌櫃,坐在鋪子前,冇有客人需要招呼,隻是朝我這邊看。
元嘉和蓉蓉則想往我的鐵鋪裡湊,見我冷臉請他們出去,都臉色訕訕。
蓉蓉幾次想叫我娘,知道我不喜,便變成無聲地喚我。
我從來不理。
這日,我忽然見到元嘉和蓉蓉拿著糕點往真真的手裡塞。
我腦袋裡的弦陡然繃緊,又猛然斷裂。
我來不及放下鐵錘就朝他們衝了過去:“你們乾什麼?”
我慌忙伸手打掉真真手上的糕點:“不許吃!”
手上的鐵錘慌忙中掉落,砸在元嘉的腳尖。
我抱著真真,防備至極地看著他們。
我怎麼忘了,他們總是不離開,萬一是想對向遠和真真下手又該如何是好?
元嘉的腳尖鈍痛不已,卻不如見到我懷抱真真做出守護的姿態,惡狠狠瞪向他們的樣子更讓他痛心。
蓉蓉也同樣悲傷地看著我,糕點砸在她的裙子上,她顧不上,隻是無聲地叫了我一聲:“娘……”
真真有些被我嚇到,小嘴一癟,就要流淚珠珠。
我抱著她哄,邊朝藥鋪後麵的院子走去:“真真乖,不哭不哭。孃親不是故意的。”
我料想的果然不錯。
很快,晚間,向遠和真真就不見了。
我急瘋了,殺氣騰騰闖進玉石鋪子。
顧昀看著我:“櫻桃。”
我直接衝上去,拿出藏在袖中的剪刀,抵住他的脖子:“我夫君和女兒呢?”
他笑了笑:“我不是在你麵前嗎?”
元嘉和蓉蓉也在這時叫我:“娘。”
我聽得眉心一跳。
顧昀說:“櫻桃,當年是我錯了。我早已改了,你跟我回京,好嗎?讓我用餘生的時間來補償你。”
他頓了頓,啞聲道:“我很想你,元嘉和蓉蓉也很想你。”
兄妹倆此時也淚流滿麵:“我們知道錯了,娘。求你跟我們回京吧。”
我閉了閉眼,隻覺得可笑。
夢裡,我等著他們,盼著他們,可至死顧昀未在我麵前出現過。兄妹倆來見我,不過喚我一聲楊氏,說寧願不是從我肚子裡出生。
不過是這回,我冇有苦守在原地,選擇了自己離開。
情況就不一樣了嗎?
真冇意思。
我冇有應他們的話。
手中剪刀在顧昀的脖子上劃了一道細微口子:
“放了我夫君向遠和女兒真真,你若是敢傷害他們,我跟你拚命。”
顧昀忽然笑了起來,眼裡竟滾下淚來。
“原來,你是真的不想要我們了。”
我驚怒他不知發什麼瘋,更心焦於向遠和真真的安危。
恰在這時,向遠的聲音在身後傳來:“櫻桃。”
我大喜,就見他抱著懷裡熟睡的真真,神色複雜地朝我看來。
“櫻桃,我和真真冇事。過來,我們回家吧。”
我毫不猶豫朝他和真真走過去……
12
我心知,向遠怕是已經知道顧昀三人與我之間有複雜前緣。
乾脆將從前種種跟他講了。
向遠本也從顧昀和元嘉兄妹倆那裡知道了少許。
顧昀和元嘉兄妹倆的確想要挽回我,想要我同他們上京。
他找到向遠,告知我是他的妻子,是元嘉和蓉蓉的娘。
“隻是因為有些誤會,才讓櫻桃惱怒於我和一雙兒女。”
他讓向遠帶著真真離開我。
向遠拒絕。
顧昀則亮明瞭身份,以皇帝之名施壓。
可向遠隻是道,除非他死,否則會一直守在我身邊。
向遠直視麵前皇帝的雙眼:“櫻桃是個剛烈又至情至性的女人,既然決定離開你們,定是你們將她的心傷透了。”
“她既然放棄,就永遠不會回頭。”
顧昀不信,所以他要做最後的嘗試。
而我也的確是如向遠所說,我不要顧昀和元嘉、蓉蓉,就是真的不要了。
最後,向遠將我抱住:“前緣已斷,從前不愉快的事便不要想了。”
“如今你有了我和真真,我們一家人永遠在一起。”
對麵的玉石鋪子重新關了。
顧昀帶著元嘉和蓉蓉也離開了。
新的一天。
我打開鐵鋪的門,又開始忙碌。
向遠抱著真真,笑著跟我報備行蹤:“我們去買魚肉餃子回來當早餐。”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