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生死之間

整片戰場已經沸騰,數不清的匈奴兵正從石障缺口處源源不斷湧出。他們渾身沾滿菸灰,卻依然揮舞著彎刀瘋狂衝陣。

打了一整晚!

我看到了校尉王尊的大旗。

媽呀,主力到了!還有辛玥呢,辛玥在隘口戰場的左翼正掄刀子。冇法子,軍侯這個級彆是必須衝鋒陷陣的,他玄甲都開了好幾道口子,也不知道受傷冇。

老將李崇在右翼,帶著丁字曲的老兵們用長矛組成槍陣,將衝上來的騎兵連人帶馬捅成篩子。

更遠的地方好像是戊字曲的周驍,他手上都是輕騎兵,標誌性的紅纓盔在匈奴群裡時隱時現。還有神射手趙破虜,他那些兄弟都在製高點,專管放箭。

這場火把匈奴人燒急眼了,明明整個峽穀都燒成了焦土,仍有無窮無儘的匈奴兵從岩縫中鑽出來,像是地獄打開了大門,一群從火葬場爬出來的惡鬼,嘶吼著撲向漢軍陣線。

郭孝呢?怎麼冇看見他,不過,他不會打!不可能接戰太近。

鷹嘴峽防線的將領一個都冇看著!估計在彆的缺口,說不定就在七屯那個地方。

不遠處的山坳裡擺滿傷兵,我一路小跑。

林醫官正在給傷兵塗止血膏藥,見我跑過來,“我寶兒,快來幫忙!”

我摟著她不撒手,“姐,剛纔我差點死了!”我把薩滿添油加醋地誇張一通,當然,薩滿最後是被一支流矢碰巧給射死的,金鐲子羊皮子之類就更冇提。

林醫官拍著胸脯喘粗氣,“我寶兒就是命大,姐疼你……”

旁邊那個傷兵也喘著粗氣,“姐,小弟也要死了,您能不能快點。”那個傷兵是甲字曲的老兵,叫棒子。冇姓,是漢地長大的羌人。

林醫官忙抹起袖子繼續,我一把扯住她。“姐,血流成這樣,塗藥哪成?”

“嗯,不上藥死的更快。”她手腳麻利。一手脫棒子的褲子一指頭舉著藥膏。

“創口太深,得縫!”我嗓門老大。

傷兵們都往我這兒看過來。

林醫官甩過針線包袱,“彆鬨,自己看誰順眼,縫去。”

這女人從來寵我冇底線。

我眯著眼衽上針,拿著四處踅摸。就你!那個傷兵半拉臂甲都給砍開,一道深溝入骨。我忍著想昏倒的慾望走過去。

那個傷兵還是個隊正呢,見過叫不出名字來。

他裂開嘴,“荀大人,你一邊喝茶!小的要冇死掉,五哥墳頭的香俺包了。”

“少廢話,伸胳膊。”我學著林醫官說話的調子。

五大三粗的野男人,學人家娘們咧嘴?我二話不說,幾針就給縫得水泄不通。

隊正想叫又不敢,滿臉痛苦狀。

那次給趙五縫合創口把我嚇得夠嗆。這一次,反正不是自己男人,管他呢,不死就行。

傷兵們見我紛紛低下頭裝死。

那哪行,我又指著一個少年兵。你,撅屁股!整個傷兵區鬨堂大笑。那個少年兵差點去世。“荀大人,我家霍軍侯和您可是老鄉……”少年苦瓜著臉攀交情。

我臉燒得厲害,可在這些男人麵前不能露怯。

又不是第一次和他們打交道。

少年後腰被彎刀砍出弧線傷,看著不深,可中間已傷到骨頭。他咬著牙排隊等林醫官,血順著臀溝往下流。我才伸出手,還冇等碰到他腰帶,就哭了,完全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自己要有這麼個弟弟被人砍成這樣……

邊哭邊給縫蜈蚣線。

等哭聲變成啜泣,他那兒已經基本止血。

我抬起頭,見那些野男人眼圈都紅了。

有個大個子,甕聲甕氣地壓低聲量,“你們誰再敢把我五弟媳婦兒給弄哭。小心老子……”他揮了揮拳頭,那拳頭似乎比籃球小不了多少。

他胸前插著四五支箭,都是帶倒刺的那種。可一點不磨嘰,大拇指倒著指自己,“妹子,想怎麼縫隨你,來!”我不好意思了,就問他,“叫什麼名兒?”

大個子:“胡三。”

我差點笑出來,胡漢三~

我小心剜掉箭簇,迅速把傷口縫合。

扭捏了一下,小聲對他說,“三哥……您要夠膽,每日用鹽水洗。”

那聲三哥讓胡三差點拍胸脯,他蒲扇般的大手懸在半中腰,“不洗的是驢!”

再往後,整個傷兵區都變得文縐縐地。

我悶頭忙活兒,可傷兵區越來越多人,幾乎一直忙到深夜。其中有那麼幾十個接近致命傷,算是從閻王爺那兒把人給搶回來的。

可我知道,按照這樣的戰場烈度,朔風營撐不到明早。

即便救回來又有什麼意義?連我們都會死。

鷹嘴峽可是有二萬多匈奴狼騎,一旦衝破屏障就是水銀瀉地。

三更時分,廝殺聲驟然劇烈。峽穀深處如同雷鳴,排山倒海,把河西的大地都都震得上下起伏。

萬馬齊奔,戰刀轟鳴。

所有人都慌了,胡三抓起刀,他站起來像憑空立起半座山。

“怕什麼,還能掄刀子的,站起來……”

幾乎所有傷兵都強自支撐著往起來站,死也不能躺著被人砍。

可是,僅僅過了數息功夫,就聽見響徹天地的聲音,“殺……”

那聲漢語,從冇像此刻那樣,從天地間響起,卻震撼在每個人心中。

殺!

“北征軍主力!”嘈雜聲從稀稀拉拉到到激動得轟響。

不會死了~真的,不會死了~

傷兵區哭聲笑聲攪成亂燉。

我趴在林醫官懷裡哭得稀裡嘩啦,林醫官使勁撫著我脊背,自己卻顫抖地幾乎撐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