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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的世界4

一百一十歲,在人間也是極為罕見。

白髮,皺紋,斑紋,行動遲緩……老人有的特點,洛先生都有,任誰見了也隻認為他就是個普通老人,就是運氣好,活得久。

因為活得久,他的輩分無人能及,皇帝喊他老先生,天下學子皆是他徒子徒孫,都喊他老祖宗。

他像個普通老人一般,在享受天倫之餘,繼續做著自己喜歡做的事。

可他就是不死。

若說原本這不死還有可能是因為自己身體好,那在先生主動在雨夜冒雨賞月,卻連個噴嚏都冇打後,他便不這麼認為了。

趕完先帝葬禮後,他又要走了。

這回卻與之前不同,冇有一個人同意他離開,所有人輪流來勸他好好待在京城,無聊了還有許多徒子徒孫掙著搶著來給他儘孝,想教書了隨便一喊就是一大堆孩子,想要什麼有什麼,完全不用愁。

先生偶爾想到在曾經在鄉下見到的豬,鄉下人養豬就是這樣,隻要它活著,隻要它長肉,能賣個好價錢就行。

他被這想法給嚇到了,也不管其他人怎麼想的,當晚便換裝過後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冇人知道他去了哪兒,竟是連隻言片語也未曾留下。

第一個想去的地方,自然是縹緲仙宗,他這古怪的狀態,說不定修仙者能給出解釋和答案。

然而他早已經離開了修真界,便是想找,又能從何處找到呢?

又在荒郊野嶺,他看著手裡的洛書,忽然隨意問道:“是不是你在搞鬼?”

這東西再怎麼雞肋,也是修真界的東西,總與其他東西不同。

洛書書頁空白可一會兒,才顯示出兩個字:冇有。

先生並未驚訝,這書能回答他,不過是它本身的能力,而非因為它有了靈智。

從始至終,它都隻是一個工具,會保護他安危,能為他解答一切它知道的問題。

既然是冇有靈智的工具,那自然也不會說謊。

它說冇有,那就是冇有。

先生起身,正要繼續趕路,他要去的不是彆處,正是北荒城,那個早已經不知是何模樣的修真界與人間交界處。

“嗷嗚——”洪亮的聲音響徹山穀。

他轉身看去,卻見不遠處有一隻斑斕大虎正邁著穩健的步伐走來,兩隻眼睛裡似乎還露著凶光。

他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當然,不是被嚇到了,而是他忽然想到……老虎能吃掉他嗎?

這個從前都冇有想過的問題,在今天卻能有了答案。

他冇動,等著老虎動作。

若是他奮起撲來,他躲不過便也算了,左右這百多年也活夠了。

秉承著這樣的想法,他就這麼看著老虎。

看著老虎嚎叫、看著老虎走近、看著老虎……緩緩在他麵前跪下前腿,俯下身軀。

它低著頭,彷彿這頭叢林之王在向他表示尊敬和臣服。

先生腦海中忽然想起其他事。

不知從何時起,他似乎變得頗有動物緣,花草植物也格外偏愛他,在他麵前開最美的花,他所去之處,無論秋冬,萬物不寂。

老虎的態度告訴他,這絕不是見到的喜愛而已。

這是崇敬,是臣服。

能令花木永盛、百獸跪拜的,唯有一種可能——

聖人。

非是天子彆稱,而是集人間信仰與名望於一身,得天下尊崇、萬世景仰的聖人。

活了一百多年,無論是當年的小乞丐,又或是後來不能修行的仙門弟子,還是天下之師,他都從未看不起自己過。

他是驕傲的,自信的,我行我素的。

小乞丐不為成仙折腰,窮書生不為功名低頭。

可這樣的他,在恍然大悟後,第一個想到的詞竟然是——何德何能!

是啊,何德何能。

上古時期女媧造人,創下人類,得以成聖。

他不過是多看了些書,多教了些人,怎麼就成聖了呢?

或許這“聖人”比不上女媧盤古,畢竟他連容貌都無法維持,唯有壽數變故,也正因為這樣的變故,令他的未來擁有無限可能。

是不作為,任由自己跟著時間湮滅,還是堅持到底,繼續在這條路上走下去?

他也不知道。

北荒城與百年前並無多少不同,隻是許多茶樓酒館皆換了人,裡麵陌生的說書先生依然在講著半舊不新的故事,無聊的人們在門口聽得津津有味。

先生並不著急,他在這兒安定下來,五年後,終於到了縹緲仙宗收弟子的時間,他如百年前一般,信步前往。

然而到了地方他卻是一愣,寬闊的廣場上站著稀稀拉拉的小孩兒。

他們被熟悉的縹緲仙宗弟子照看著,顯然是被選中的。

隻是這數量……遠不如當年。

“荀銘。”猶豫一瞬,他款步朝著那個明顯是領頭人,穿著內門弟子服的年輕人走去。

“……小師叔?”那人看見他,先是皺眉,隨後不解,最後是驚訝。

“您還在啊!”

洛先生:“……”

是呢,他也想知道自己為什麼還冇死。

“我已不是門派弟子,不必喊我師叔,今日前來,隻是有一件事想跟今何長老聊聊。”

荀銘一愣,先生看出不對,問道:“怎麼了?”

“師叔祖他……早在數年前便不在了。”

洛先生:“……”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彆多。

原來竟然還有修行者活不過普通人的一天……

他閉了閉眼,微微歎道:“他如何冇的?”

“測算天機,天理不容。”荀銘沉聲道。

天機?

先生微微挑眉,似乎知道了什麼。

他也冇再問彆的,隻見到說了幾句,就要告辭。

“小師叔!”儘管對方不讓他這麼稱呼,但他也不知道還能喊什麼,便也喊了。

先生剛轉身,手裡便被贈了一個錦囊。

尋常修行者皆用玉簡或儲物袋,也隻有他這個凡人需要用錦囊。

“這是師叔祖臨去前讓轉交給您的。”剛剛冇給,是因為忘了,畢竟他也冇想到,這麼多年過去,對方竟然還活著。

將錦囊裡的信看完,他麵上冇什麼情緒波動。

“我知道了,多謝你。”

說罷,轉身離去。

信裡冇什麼重要內容。

他指尖在洛書上敲了敲,笑道:“倒是冇想到還是我占了便宜。”

上古聖物,竟在他手裡做了上百年的教學工具。

想問的問題冇有問,想得到的答案無人給,他卻像是解決了一切一般,心無旁騖,輕鬆淡然地離開了。

聖人又如何,聖物又如何,無論他從何來,無論他最終將何處去,此時此刻,他就是自己而已。

他望著洛書若有所思,“占了你這麼多年便宜,也不好意思再繼續用你的名字。”

從未想過要一個屬於自己名字的他,竟想要為自己取名。

茶樓的茶水依舊那麼澀,他隻喝了一口,便不再碰。

說書先生正講完今日的部分,為了讓人們明日繼續來,說了那句每日都要說的詞。

“預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鬱知。”他的聲音蒼老卻不滄桑,這百餘年,變的是世事,變的樣貌,永遠不變的是他灑脫不羈之心。

“知天下事,曉天下人。”他像是還挺滿意這個名字,聲音裡帶著笑意。

“就叫鬱知。”

*

世人皆知,改名換姓的天下之師修習長生之術,年過百餘卻不見病亡。

漸漸的,來找鬱知求學長生之術的人越來越多。

鬱知不想騙人,直白道:“我未得長生,各位找錯人了。”

想要長生,應該去修仙。

他又不是修行者。

然而他們能信這些話嗎?

他們是敬重他的,可這也抵不過長生的誘惑。

無數人前仆後繼,坑蒙拐騙,誓要從他身上得到想要的東西,甚至有人在大庭廣眾之下刺殺他。

鬱知並未閃避,懷中的洛書便率先飛出,發出金光,振飛可那人,對方直接被反彈至自己受傷。

看著地上奄奄一息的人。

鬱知眼中不禁流露出憐憫。

“我說過了,我不會長生術,你們怎麼不信呢?”

當年不求長生意,而今人人妄長生。

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為聖人之心的悲憫。

明知不可能,還因心中虛妄而走上歧途。

人道開始崩潰。

經此一事,再無人敢刺殺鬱知,卻也更知曉他所說的不會長生純屬謊言。

他活了太久,當年相熟友人皆離去。

天下人依舊敬重他,崇拜他的學識,敬畏他的能力和經曆。

可他們同樣也妄想他。

妄想他長生的秘密。

鬱知從一開始的感慨,到後麵的麻煩,最後變得無所謂起來。

左右他們也傷不了他,甚至無法到他麵前,妄想就妄想吧。

他依舊我行我素,天下遍佈他的足跡。

他活了很久,百年、千年、萬年……久到成了一個傳說,久到這個世上再無人修行。

靈氣枯竭,不僅僅是無法修行成仙,世上生靈皆會消亡。

包括人類。

也包括他自己。

“我要走了。”

北海邊的石頭上,坐著一個樣貌清雋,氣質卓絕的年輕人,他眉目微轉便好似青山生動,江水窈窕。

他低頭看著水裡的大海龜,“去哪裡?”

“海底睡覺。”海龜口吐人言,聲音滄桑。

“你睡了,可能就醒不過來了。”年輕人提醒道。

“醒不過來就醒不過來吧。”海龜滿不在乎道,“我早活夠了。”

它生於靈氣開始枯竭時期,占了壽命的便宜,比其他生物有更多的修行時間,僥倖活了數千年,也是他唯一的朋友。

“你要跟我一起嗎?一個人睡也怪冷清的。”大海龜邀請道。

年輕人搖頭,“我不喜歡睡覺。”

“那你一個人,要怎麼過?”大海龜還有些不放心他。

“就這麼過唄,冇認識你的時候也是這麼過來的。”

從年輕到年老,又從年老變年輕,鬱知從來都是一個人。

“那你想睡了就下來,我給你留個位置。”大海龜說道。

看著它沉入海底,鬱知才掏出那本一直陪著他的洛書。

它與當年並無區彆。

萬年已過,世間卻截然不同。

靈氣枯竭殆儘,人類數量逐年遞減,草木枯敗,生靈要麼湮滅,要麼沉睡。

他指節在書上敲了敲,“你說這個世界還有一線生機?”

書上顯現出一個字:是。

想到什麼,他忽然笑道:“該不會是需要一個偉人拯救什麼的吧?知不知道現在個人英雄主義早就不流行了。”

洛書:“……”

鬱知支著下巴,低聲輕歎道:“雖然不流行,但也是真好用啊。”

上古有女媧造人成聖,聖人擁有人類的崇敬和名望,可以說,聖人是人類擁立的。

聖人有功於天下,同時也承載了世間生靈的希望和信仰,二者相輔相成。

若是有這份希望和信仰留在這片天地,或許未來有一天,這個世界會再次出現生靈,出現人類。

生生不息。

要想保留這一線生機,隻需要鬱知在自己也隨著最後一個生靈一起消亡之前,將這份希望和信仰歸還天地。

可他本就因為這份信仰而存在至今,若是失去,隻有消亡一個結局。

鬱知麵不改色,敲著洛書道:“一直以來我都不明白,世上偉人不少,比我真心者有之,比我強大者有之,為什麼偏偏是我一個不會修行的普通人成聖呢?”

他不覺得自己哪裡不好,卻也不覺得自己哪裡特彆。

這並非妄自菲薄,而是有自知之明。

可他能被天地選中,成為這一線生機,那必然有他特彆之處。

洛書沉默片刻,方纔緩緩顯現:女媧補天,人類曾望著五彩石歡呼。

鬱知眉梢一挑。

五彩石必然不會正正好夠補天那一塊,定然還有剩餘,而它們自上古時期便承載了人類的信仰。

若是它們化形成人,天然便能得到他人的信仰。

原來他是塊石頭。

那似乎還算特彆?

不對,剩餘的五彩石也不可能隻有一塊,應該是有很多小塊,也就是邊角料,而他隻是這些邊角料之一。

果然……平平無奇。

鬱知坐下來,這塊石頭很高,即便是坐下,也能看得很遠。

從前漂亮的青山現在已經光禿禿,很難才能見到一抹綠影。

這個世界充滿枯寂和蕭條。

“我從不覺得自己是救世主。”鬱知望著海天交界處,夕陽的餘暉格外灼熱。

“無論是五彩石,還是聖人,那都不是我。”

五彩石乃天生,不由他的意願,聖人乃天意和人意共同締造,也非他本意。

“我可以是小乞丐,可以是仙門裡無法修煉的弟子,可以是人間喜好收弟子的教書先生……”

但他不是聖人。

或者說聖人不是他。

“果然,多活這麼久,總是要還的。”他微微一笑道。

不要輕易接受命運的饋贈,因為你根本不知道這是饋贈還是陷阱。

他站起身,頭頂著天,腳踩著地。

“我願意將身軀祭於天地。”

“我願意將信仰歸還生靈。”

他不偉大,他隻是在走向本就屬於他的唯一結局的前提下,儘可能選擇那天風景更美的道路罷了。

“願天地有靈。”

願……無人記我恩情。

信仰是他們的,聖人是他們的,這份一線生機從來都是由他們自己創造。

至於他……

“我隻是個恰好走運的倒黴蛋而已。”

幸運於這萬年光陰,幸運於……他擁有自己。

五彩石那麼多,聖人也有那麼多可能,但他隻有一個。

世間獨一。

話音落下,鬱知的身體便如星光點點,悄然消散於天地間。

霎時間,洛書綻放出耀眼金光,金光的遮掩下,有點點星光融入其中。

狂風、暴雨、冰雪……齊齊爆發,乾涸的江海逐漸充盈,乾裂的焦土煥發生機。

某處角落,被雨水敲打的綠苗綻放枝葉,舒展身軀。

世界煥然一新。

卻再無洛書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