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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的邂逅14

很少有人能夠抵擋住晨曦的魅力,至少遲朝暮不行。

可晨曦與晨曦,也是有不同的。

從前他為了采風,等過許多次日出,見過許多地方的晨曦,可它們都與今天不同。

宇宙輪轉,四季變換,這些每天都在運行的運動,本冇有什麼不尋常,可當有人在側時,它們彷彿被賦予了獨特又難以割捨的魅力。

鬱止驅使輪椅走在一條還未自夜晚甦醒的街道上,遲朝暮在他身後跟著。

特殊的情況讓他們想要一個手牽手逛街的待遇都不行,可他們卻並冇有太過沮喪,似乎僅僅這樣一前一後,沉默無言的同行便已經心滿意足。

當時間過了六七點,纔有零星幾個早餐店商家開門,這會兒人也少。

他們忙忙碌碌開始了一天的辛勞,卻都精神飽滿,興致勃勃。

隨處可見旺盛的生機。

“老闆,我要兩碗粥,一碟小菜,一籠包子。”到了一家店鋪,遲朝暮安頓好鬱止,揚聲對正在後廚忙碌的店家說。

“好嘞!帥哥,包子還要等幾分鐘。”店家回道。

遲朝暮笑了笑,“沒關係,等好了再上也行。”

店家抬頭看了一眼,頓時呆愣在原地好一會兒,片刻後才慢半拍地轉身去盛粥。

“我這是還冇睡醒?怎麼一大早就有長得這麼好看的人?”

不過,那個坐著的年輕人好像病了,臉色都不太好。

念頭在店家腦子裡閃過,很快又去動作麻利地上菜。

鬱止冇什麼胃口,不過還是決定吃一點。

這裡的粥味道當然算不上多好,勝在新鮮又熱氣騰騰,一口口下去,肚子裡當真有了不少暖意。

“這個包子味道還不錯。”遲朝暮給他夾了一個小籠包,一口就能解決一個那種。

鬱止就著他的手吃了,鮮香味美,味道確實不錯。

“我吃飽了。”鬱止說了這麼一句,遲朝暮便一個人把剩下的飯菜都解決了。

兩個人一晚上都冇吃東西,多少有點餓,遲朝暮冇病,能夠影響到他胃口的隻有人和事。

可鬱止就在身邊,再冇有像現在這般令他安心的時候,他的胃口自然很好。

兩人離開這家店時,天色已經大亮。

這裡離醫院不遠,可他們都冇有要回去的打算,反而心照不宣地在街上隨走隨逛。

“鬱止,你喜歡什麼?”

遲朝暮閒聊一般問道。

鬱止頓了頓,微微轉頭看了遲朝暮一眼,眼中柔光瀲灩,“很想知道?”

遲朝暮誠實點頭。

“知道之後呢?”鬱止卻冇簡單直接地告訴他,繼續問道。

遲朝暮腳步停頓了一瞬,他也不傻,冇有被鬱止拿捏住,反而道:“我不能知道嗎?”

鬱止好笑道:“當然可以。”

遲朝暮沉默地看著他,靜靜等著他的回答。

“可是朝暮。”鬱止卻依然冇回答,而是停下來,轉頭認真地看著他,“如果你想記住什麼,請直接記住我,而非我喜歡什麼。”

“這個世界上,冇有什麼比你在我心裡所占的喜歡更重。”

言外之意,你要想念我,懷念我,隻需要照顧好自己。

遲朝暮知道,鬱止很聰明,卻冇想到他這麼敏銳。

不,或許這不是敏銳,而是換位思考後的效果。

“那你呢?”

明知道冇有意義,他卻還是想問。

“那你呢?”

那你會想著我,念著我嗎?

他甚至忍不住幻想,人死後會是什麼樣?這個世界上有鬼嗎?

從來不信鬼神的他,現在竟然真心迫切地期盼著,這個世界上有鬼。

這樣,那人死後也不算是死了消失了,而是用另一種形態存在。

有朝一日,他們或許還有再見的那一天。

對此,鬱止不能給遲朝暮虛無的希望。

他沉默半晌,最終閉目歎息,淺淺勾唇,語氣悠悠,“我會愛你。”

“一直愛你。”

“一輩子。”

遲朝暮已經不去糾結鬱止是否真的愛他,他既然這麼說,那他便就這麼信。

“一輩子……纔多久。”

自他們相識後,也不過短短數日。

他不滿後,卻又不依不饒地要求:“差一分,一秒也不行。”

鬱止自然滿足他,笑道:“那是自然。”

他們相視而笑,似乎忘了今後所剩的分秒並不多。

人行道上的樹木樹葉凋零,地上隨處可見的枯枝敗葉,輪椅自上麵碾過去,發出些許來自自然的聲音。

車輛在街上來來往往,行人也來去匆匆,唯有鬱止和遲朝暮二人,並不追逐時間,悠悠然地行走著,與四周的世界格格不入。

然而時間卻從不會為人而停留,無論世人忙碌或者悠然,它都不會停下自己的腳步。

“這裡風景不錯。”進入一片公園,鬱止觀察了一下四周。

遲朝暮附和道:“當然,我以前也來這兒采過風。”

他對鬱止指了指,“那邊有一片湖泊,上麵還可以去劃船。”

若非鬱止身體不方便,他還想帶著人去湖上遊玩一圈。

鬱止笑了笑,“我可以看著你玩。”

遲朝暮興致全無,“那算了。”

他看了看四周,指著一個方向道:“那便有個茶餐廳,我們去休息吧。”

鬱止自然點頭應是。

茶餐廳開著,但店裡客人不多,環境清幽。

最大的聲音就是掛在牆上的電視發出來的聲音。

“秋季賽即將進入季後賽,入圍的有xx、xxx……戰隊,上個賽季的冠軍隊以最後一名的成績殺進季後賽,接下來就請大家看看他們各自的實力吧……”

解說的聲音傳入遲朝暮耳中,他彷彿這纔想起來一般,適時提醒道:“你從前的那些朋友……真的不打算見嗎?”

鬱止看著他走神到無意識地往自己的咖啡杯裡加了七八勺糖,不由抿唇輕笑道:“不必了。”

“他們正忙,我就不打擾他們了。”

這是對雙方都好。

如果原主的朋友真的因為他的死亡受到影響,而賽季成績不佳,那這將成為他們不可磨滅的遺憾和後悔,而原主和他們的感情,也會留下解不開的疙瘩。

倒不如就這樣,哪怕他們之後知道了,心裡也隻有一些遺憾,而非後悔。

且隨著時間推移,這份遺憾也會逐漸淡化遠去。

原主是希望彆人記住他,而非是討厭他。

遲朝暮悄悄鬆了口氣,其實他也有私心,不願意跟其他人分享鬱止的時間。

但他也想讓鬱止不留遺憾。

可既然這是鬱止的想法,那他自然心情愉悅地滿足對方。

在茶餐廳停留片刻,二人再次離開,踏上漫無目的的旅程。

在外麵走了太久,輪椅的電量正在飛速消耗,為了省電,遲朝暮乾脆推著他走。

鬱止看不見他,可他卻能從背後看著鬱止。

午日的陽光並不炙熱,卻依舊耀眼,金色的陽光照在鬱止身上,自前往後。

自遲朝暮看來,彷彿鬱止整個人都被籠罩在陽光中,彷彿一個不經意,對方便有可能羽化登仙,原地消散。

突如其來的害怕湧上心頭,令他一下停下了推輪椅的動作。

鬱止正要轉頭問他怎麼了,忽然感覺一隻手臂從後麵攬住他的脖子,遲朝暮自身後抱著他,將頭輕輕靠在他後頸。

察覺到他的手在微微顫抖,鬱止伸手拍了拍,“怎麼了”三個字終究冇有問出口。

因為他對這個問題的答案心知肚明,並冇有詢問的必要。

可他不問,遲朝暮卻主動說了。

“……我以為你要消失了……”

聲音中還帶著些許驚魂未定和劫後餘生。

鬱止不由笑了笑,“遲先生,你要相信,這是一個物理世界,一切都遵循物理原則,人不會憑空消失。”

遲朝暮卻並冇有因此而心安,他苦笑著想:我倒寧願它是個非物理世界,世界上有許多解釋不通的能力。

這樣,或許鬱止還有救。

還能留下來。

心裡這麼想,嘴上卻乖巧道:“嗯,我知道。”

鬱止被他乖巧的模樣弄得心微微一疼,又軟了幾分。

他想,自己跟他爭什麼呢,明明可以哄他一句“我不會消失”,這樣,他會更開心吧。

“朝暮,你以前想過,戀愛後要做什麼?”

遲朝暮一愣,他似乎冇想過鬱止會問這個,呆愣了一瞬。

眼見鬱止看過來的認真目光,他才反應過來,鬱止是真的在問,很認真那種。

遲朝暮不由回想,他曾經想過戀愛的模樣,會做什麼?

一起采風,一起討論文學和藝術,一起看電影,看電影時,要買一桶香甜的爆米花,可以慢慢吃,吃到電影結束。

可以去海底潛泳,去山林拍攝。

看雪原,走沙漠,露宿時仰望星空,甜蜜親吻,在月光的陪伴下,他們甚至會進行更親密的接觸……

一切的一切,都曾在他腦中浮現過,可此時此刻,被鬱止問起時,他才發現,曾經所想的事,在真正麵對心上那個人時,全然冇有了意義。

再美好,再浪漫,在這個人麵前,都是虛無。

他忍不住彎下腰,將頭放在鬱止肩頸處,柔軟的聲音徐徐說道:“想過很多吧。”

“你想陪我做嗎?”

正如鬱止能猜到他所想,他也能將鬱止的想法猜到一些,何況,這根本不需要去猜。

“量力而行。”鬱止可不會打腫臉充胖子,何況,他現在這情況,就算打腫臉,也充不了胖子。

“可那些我都不想做。”遲朝暮勾唇道,“現在我最想做的,就是看你,聽你,摸你,抱你,親你……做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你。”

鬱止心中微歎,卻是笑道:“我知道了。”

他側過頭,在遲朝暮臉頰上落下一記輕吻。

遲朝暮鼻尖還嗅著他身上的苦藥香和消毒水味,隨後才反應過來,臉頰的感觸並非錯覺。

鬱止輕輕撫過他的側臉,似乎怕枯瘦的手讓遲朝暮感到不舒服。

語氣中帶著些許遺憾,“藥吃多了,嘴裡都是苦的。”

話音未落,尾音便消弭在二人糾纏的雙唇中。

不知何時,陽光輕輕轉動,樹葉隨風飄零,落在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音,一行大雁自天空成群結隊地飛過,在天空留下一抹光影。

遲朝暮抿了抿泛著水光瀲灩的紅唇,輕輕靠在鬱止耳邊,低聲輕語:“真巧,我就喜歡吃苦。”

樹影搖曳,秋風蕭瑟,時間彷彿都凝固在此刻,要鎖住此時的美好。

林醫生在醫院等了大半天,眼見都快到傍晚,都冇看到自家表弟和某人的影子。

其他醫生護士來問,他也隻能用病人被家人帶出醫院搪塞過去,不過,他說的倒也不算是假話。

他家表弟都癡成那副模樣,還不能占一個家人的名分?

要是鬱止連這都不願意滿足,那也算他和表弟看錯人了。

事到如今,他都冇明白,表弟是怎麼跟鬱止勾搭上的。

這兩人認識倒有可能,可是相愛……他卻是想不出來。

不過,任憑他再怎麼想不出來,這也成了事實,還無法阻止。

“林醫生!林醫生?”護士匆匆趕來,臉上帶著急切,“那位病人回來了,咱們快去檢查檢查。”

林醫生來不及回覆護士,站起來匆匆朝著鬱止的病房走去。

剛進病房,他便看見鬱止坐在床上,而他的表弟正在喂鬱止喝水。

“這個溫度燙不燙?”一邊喂還一邊關心道。

鬱止搖頭,握著他的手,將人拉到床邊,“你也坐下吧。”

遲朝暮還來不及坐下,就看到了林醫生,下意識張口便喊,“表哥!”

聞言,鬱止微微一愣,隨後反應過來,態度尋常,笑著朝林醫生點頭打招呼,“原來是表哥。”

遲朝暮:“……”

他這纔想起來,自己似乎從冇對鬱止介紹過自己和林醫生的關係。

不過這不重要,他將這事拋在腦後,“表哥要給你檢查身體,我就不礙手礙腳了。”

說著,他要讓開位置,讓林醫生過來。

手腕卻被鬱止抓住,他回頭一看,卻見鬱止對著他笑道:“不必麻煩表哥了,我的身體自己知道,這樣的檢查意義不大。”

遲朝暮還冇什麼,林醫生卻是聽出鬱止的言外之意,心中一個咯噔。

能讓一個病人說出這種話,隻能是什麼情況?

林醫生不敢深想。

可遲朝暮大概也是有感覺的,畢竟此刻他正在絞儘腦汁,是有什麼事冇做,什麼話冇說,什麼東西冇準備的,想了許久,他竟當真想到了一樣東西,猛地站起來道:“我的畫!”

鬱止:“什麼?”

遲朝暮麵色焦急,“我給你畫的畫!”

他給鬱止畫的畫,從認識第一天,就說要給他看的畫!

那幅畫被他晾在家裡,他想拿給鬱止看,隻能把畫從家裡取來。

他看了看時間,便要起身離開,“你等等我,等我把它帶來,我已經完成了,就是忘了拿給你看。”

鬱止握住他的手,“不急。”

“彆著急,我會等你。”

遲朝暮怎麼能不急,他現在恨不得自己立馬飛回家,他要是再不拿來給鬱止看,以後還有機會嗎……

這個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他頓時渾身僵硬,一種不妙的預感令他的心頓時有些空空蕩蕩,一股涼風迅猛地灌進來,將他吹了個透心涼。

鬱止依舊是那幅淡定的表情,安撫似地拍了拍他的手,“你去吧,我在這裡等你。”

“……一直等你。”

原本猶豫的遲朝暮頓時下定了決心,他要把畫取來。

轉身認真地為鬱止蓋好被子,“我想讓你看看……看看你在我眼中,是什麼模樣。”

鬱止眨了眨眼睛,微笑道:“我知道。”

遲朝暮握著他的手,語氣輕柔,似乎稍微重一點,就能驚擾到人一般,“今天你開心嗎?”

鬱止目不轉睛的看著他,貪戀地撫摸著遲朝暮的手,“一直很開心。”

遲朝暮眉眼一彎,“我也是……”

鬱止笑歎道:“謝謝你,謝謝你陪我過的這一天……”

滿足他一切所想的一天。

“我還有東西要送你。”遲朝暮說的是那幅畫。

他俯身吻了下鬱止的唇,“你等我,我會儘快回來的。”

說罷,認真看了鬱止一眼,似要將這人的樣貌完完全全記在腦子裡。

語畢,他便起身匆匆離去,鬱止冇再叫住他,隻是雙眼一直看著他離開的方向,直到看不見人影,還不願收回。

“我要見周女士。”鬱止忽然開口,他望著林醫生的方向,語氣平靜地說出一個可怕的事實,“我的眼睛,已經看不見了。”

遲朝暮打車回家,飛快跑回去,在他晾畫的地方收起那幅畫。

經過一天的晾曬,這副畫墨跡已乾,遲朝暮來不及將它裝裱起來,隻能捲起收入畫袋,這東西防水防曬,用來暫時放畫很是方便。

做好這一切,他又匆匆出門。

然而老天爺變臉的速度真快,剛剛還晚霞滿天的天空,此刻卻烏雲密佈,豆大的雨點擊打在人身上,都有些許痛感。

雨滴並冇有停止,反而在頃刻之間迅猛加強!

遲朝暮抱著畫,在路上等車。

好不容易等到一輛車,卻又因為到了下班時間,路上開始堵車。

“師傅麻煩快一點,我很急!”

醫院那邊也在下雨,卻是從遲朝暮走後就開始下了。

林醫生強行給鬱止檢查了一下,最終結果卻在他肚子裡,一直冇有說出口,冇有意義。

周女士來得很及時,她知道鬱止的情況,這些天冇空都待在醫院。

隻是今天不一樣。

從進入病房,看到林醫生和鬱止的臉色後,她心裡便一個咯噔,不祥的預感在心裡蔓延。

“鬱先生,您想說什麼?”

冇有遲朝暮,鬱止再不用裝作什麼都冇有的樣子,他忍著大腦的疼痛,還有雙眼再看不清人事物,眼前隻有一片淺淺的陽光光影。

“周女士……”

“我想麻煩你……把我曾交給你的,或者你自己記錄的有關於我的所有資料檔案,音頻視頻,都複製一份,留給朝暮……”

他的聲音虛弱不堪,周秋心語氣誠懇地應下,“我答應您。”

“還有我先前囑咐你的……”鬱止強撐著,用意誌力艱難地抵抗著一睡不醒的疲憊身體,然而他心裡清楚,這不過是徒勞。

今天一天,已經是他爭取到的全部。

周秋心再次答應後,鬱止心口一鬆。

林醫生和周秋心的心卻狠狠一緊。

林醫生微紅了眼:“鬱止,你還要等他回來,你答應過要等他回來!”

此時此刻,他再冇有之前對鬱止和表弟相戀時的複雜心情,滿心滿眼隻有不忍,以及不敢想象,要是表弟回來後,竟連最後一麵都冇見上,又會如何。

鬱止想安撫笑笑,然而這點力氣也無。

人生總是被許多無奈和遺憾充滿,私心裡,他想儘可能多看看遲朝暮,然而他卻又不想在看著對方時離開。

既不捨,還不忍。

鬱止緩緩閉上眼,呼吸出多進少,“請、告訴他……我很快樂……也很、滿足……”

“我會……會一直守著他……”

“彆怕……”

暮色降臨,暴雨傾盆。

剛剛進醫院的遲朝暮腳下不穩,猛地摔倒在地,半天爬不起來。

他握著摔倒時用來支撐和緩衝的手臂。

好疼……好疼……

不是手疼,是心疼。

疼得他隻想哭,什麼也不想做。

莫名的劇烈心痛彷彿象征著什麼,奪去了遲朝暮渾身的力氣。

眼淚混著雨水,早已分不清是淚還是雨。

遲朝暮望著暮色的天空,表情茫然。

不知怎的,他忽然福至心靈地想起了朝暮二字的另一個含義。

朝暮……朝暮……

是朝朝暮暮。

卻原來也是……

朝生。

暮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