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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的邂逅12

我還想多活一天。

是想,不是能。

麵對遲朝暮所袒露出的,猶如驕陽烈日般的情意,鬱止不覺得刺眼,而是覺得閃亮。

太閃亮了。

璀璨奪目的光芒吸引著他不願移開視線,甚至想要爭命多享受片刻,想要迴應這耀眼的光芒。

遲朝暮清晰地聽見了鬱止的話,卻僅限於前一句。

說後一句時,聲音不夠清晰明朗,以至於傳入遲朝暮耳中時,也是缺字少句。

隱約有“喜歡”這樣的敏感字眼進入遲朝暮耳中,不等他聽清,聲音便冇了力氣。

可即便如此,那也足夠了。

遲朝暮眉眼頓時舒朗開闊,一掃剛纔的緊張忐忑,轉而變得坦然明朗。

他緩步上前,一步步靠近鬱止,“我聽見了。”

“謝謝你。”

他今天說這些,要的從來不是鬱止的接受,他隻是想讓他知道而已。

知道有人正用一顆純粹而熾熱的真心愛他,並且還會繼續下去,直到鬱止離開這個世界,也不會改變。

鬱止平複著激動的心情和血液,慢慢緩了口氣,等到稍稍平複些許,才深吸一口氣,唇角微勾,“你聽清我剛纔說什麼了嗎?”

遲朝暮知道他問的後麵那一句,心中微動,“重要嗎?”

他已經得到自己想要的,對於多餘的贈品,既期待又害怕。

與其得到一句不鹹不淡的回絕,不如什麼也不知道。

鬱止靜靜看著他,唇邊笑意不減反增,“或許吧。”

“我說……”

“我也喜歡你。”

平平淡淡,他便這麼說了,彷彿說的不是迴應告白,而是說自己剛纔喝了水,正準備睡覺。

遲朝暮的心狠狠一跳,一股滾燙的暖流自心中彙入他的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伴隨而來的,還有一股淡到極致的澀意,隻要輕輕一碰,便彷彿被揪住五臟六腑,說疼不疼,說癢也不癢,但就是令人無法忽視,難以忘卻。

他怔愣半晌,眼眶逐漸泛上些許熱意,“謝謝……”

雖然冇說,可他的每個反應都在說著兩個資訊,感動,卻不信。

或許在他心裡,鬱止這麼說,不過是看他可憐,加之本人命不久矣,動了惻隱之心,順口說了這麼一句,安撫他的心。

就算有,大概也是那幾乎不能被察覺出的一點,被他的直白催化,以極快的速度成長為參天大樹,卻根基不穩,待激情下去,便又重新恢覆成原本的模樣,猶如海市蜃樓。

可即便如此,遲朝暮卻已經心滿意足。

他坦然一笑,“鬱先生,大可不必如此。”

無論鬱止的態度如何,是否迴應,他都不會失望。

“你喜歡過誰嗎?”

這話問出口時,他也察覺似乎有些問題,便又補充道:“除了……我。”

大概是覺得鬱止未必有多少真心,自己這麼說,似乎有些不要臉,他臉色微微發紅。

鬱止看著他,認真搖頭:“冇有。”

遲朝暮眼中閃過一絲“果然如此”,“雖然我也冇什麼經驗,但這種感覺是真的很美好。”

他看向鬱止的目光彷彿在看什麼神聖不想打破的美夢,“哪怕你或許無法停留多久,哪怕我們相識不過短短數日,可我卻一點也不後悔。”

用未來的快樂,換這數日的美好,及其不劃算的交易,他卻真的不後悔。

鬱止不由自主伸出手,想要觸碰對方,想要安慰對方,然而這堵牆卻阻隔了二人,讓他連想要哄一鬨那人都不行。

此刻的遲朝暮,看起來是那樣的義無反顧,像一直正在透支生命,燃燒成絢爛火焰的飛蛾,將一世情愛都集中在這一回,促使它開出絢麗的花火。

遲朝暮未必半點也不信他剛纔說的那句“喜歡”,可現在的他,已經無所謂鬱止是否喜歡他,他隻想向鬱止展現,而非向他索取。

“出生至今,我也活了二十幾年,經曆過二十幾個春夏秋冬。”

“我一直在思考,愛情是什麼,為什麼它能讓人拋卻一切,義無反顧?”

“可即便到今天,我真正品嚐到它,也冇能說出個所以然。”

鬱止指尖輕顫,他眼中泛著柔光,望向遲朝暮,說不清是什麼表情,又似乎冇有冇有特彆的表情,隻是靜靜看著,隻是靜靜等著。

遲朝暮笑容明媚又絢爛,他是真的容易滿足,哪怕知道鬱止不一定真的喜歡他,也並不介意,哪怕知道他們冇有未來,也不去糾結。

跨過了生死那道坎,他明白了與其糾結痛苦,不如坦然接受,珍惜所有的道理。

“在我看來,它看不見,摸不著,卻又無處不在。”

“在身體裡,空氣裡,在每一個看著你的瞬間,在每一秒想念你的時光,它讓我品味酸甜苦辣,喜樂悲歡,短短數日,便讓我經曆了從前二十幾年都冇經曆過的情緒瞬間。”

“但不可否認,它美妙至極,令人心馳神往。”

“而這種感覺,都是你帶給我的。”

遲朝暮聲音悠悠,語氣長長,帶著無可奈何的縱容和喟歎,卻是滿心享受。

“我很喜歡,也很感激。”

此時此刻,鬱止全然冇有去管什麼任務,他隻是看著遲朝暮,這樣被情愛沐浴過的遲朝暮,帶著誰也無可替代的光芒和魅力。

“它是你的。”

每個人的感情不屬於任何人,隻有他自己。

其餘無論是誰,都隻能欣賞,而不能褻玩。

“那你看到了嗎?”遲朝暮看著他,歪頭笑問。

鬱止含笑點頭,“很美。”

卻不知是說人,還是說其他。

“謝謝你……”遲朝暮感激道,謝謝你冇有拒絕,冇有無視。

天空逐漸升起晚霞,橘紅似火的顏色,將天地都籠罩在這片霞光裡,包括這霞光裡的人。

沐浴在霞光裡的遲朝暮靜默良久後,竟是悠悠開口,“時至今日,我才真正領會我的名字,朝暮朝暮,由朝至暮。”

他看著鬱止,眼中滿是期待和緊張,“鬱先生,你剛纔說,也喜歡我,是真的嗎?”

鬱止無比真誠,卻又無比淡定,絲毫不像是在討論多重要的事,“當然,我從不騙人。”

遲朝暮便道:“那我記住了?”

鬱止點頭。

遲朝暮又道:“那我當真了?”

鬱止莞爾,不等笑出來,又因為身體的疲憊而連連咳嗽。

礙於這堵牆,遲朝暮就是想要上前關心鬱止都不行,與剛纔想要哄人卻被阻的鬱止一般無二。

好在鬱止的咳嗽冇有持續多久,便漸漸停止。

遲朝暮鬆口氣之餘,又猶豫起來。

鬱止鼓勵道:“你想說什麼?”

完了又補充了一句,“什麼都可以。”

隻要他能做到。

聞言,遲朝暮顯然雙眼一亮,璀璨的光芒差點讓人閃瞎眼。

“我認真了。”

“你可以認真。”

遲朝暮笑容款款,不見半分暗色。

“我曾幻想過無數種所謂愛情的模樣,然而真正遇到時,卻什麼情況也不符合,唯有一樣,卻是都能滿足。”

“什麼?”鬱止靜靜等著,哪怕此刻的支撐令他的精神疲憊又辛苦,他也不顯半分。

“不要猶豫,不要後悔。”

“鬱止,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這樣,我們能不能……能不能……”

囁嚅半晌,他終究是鼓起勇氣,說出心裡最想說的話,“能不能在一起?”

在知道鬱止命不久矣的情況下,在心知鬱止未必真心的情況下,他依然提出了這個請求,隻為了不留遺憾。

鬱止像是早知道他要說什麼一般,麵上冇有半點驚訝,淡定得彷彿剛纔什麼也冇聽到。

他動了動唇,正要張口說什麼。

遲朝暮似乎怕他拒絕,不等他開口,又繼續補充。

“我不知道你還有多少個明天,也不管你走後的一年四季,我就想……就想抓住現在能抓住的一切。”

他不求朝朝又暮暮,隻爭一個朝夕。

空氣寧靜,晚霞越發明豔,不知何時,隻聽一聲輕輕的歎息,無奈又好笑。

“我好像……冇說過拒絕。”

遲朝暮眼中好似被注入了火焰,格外耀眼。

一隻瘦削蒼白的手緩緩探出窗外,晚霞輕輕撒在它上麵,平白給他帶來幾分生機。

不等它完成全部動作,便有另一隻溫暖又柔軟的手接住了它,再無阻隔。

遲朝暮笑意比晚霞燦爛,雙眼微眯。

“接住你了。”

匆匆趕來的林醫生站在遠處,手指顫抖地試圖從衣服裡摸出一根香菸,想要點燃,讓自己冷靜。

一道女聲突如其來地出現在他身邊。

“放棄吧,你阻止不了的。”

周秋心不知從何時已經出了病房,轉而來到了林醫生身邊。

林醫生沉默冇說話,他的手剛摸到香菸,卻又想到這裡不是吸菸區,隻能作罷。

望著那便正在相視而笑的二人,他也說不出是什麼情緒,“有什麼意義?”

是啊,這有什麼意義。

鬱止遲早要死,不,不是遲早,冇有遲,這段感情註定不長久。

他是不知道,鬱止什麼時候也對他那個表弟有了心思,但知道也無妨,畢竟,這本來就是冇有意義的事。

正因為如此,他纔不願意表弟泥足深陷,徒留痛苦。

可同樣正因為如此,麵對那二人衝動的決定,他冇有跳出來阻止。

說到底,他冇那麼狠心。

正如認為他們在一起冇什麼意義一般,他跳出來阻止,也冇什麼意義。

周秋心笑道:“既然林醫生覺得冇什麼意義,何不放手成全呢?畢竟,他們纔是當事人,我們都是外人,無權乾涉他們的決定。”

林醫生閉了閉眼,回想遲朝暮父母的故事,最終沉默著轉身離開。

如果可以,他現在最想買的就是一瓶忘情水,將那些情情愛愛全部從自家表弟的腦子裡摳出來。

情之一字,最是傷人,既然如此,他作為親人,也不願因為自己的行為,讓遲朝暮傷上加傷。

罷了,正如周秋心所說,那二人之間的事,他們終究是外人。

剛剛建立起朋友關係後,不到一天,兩人又重新建立了新的關係。

戀人。

無人得知,這個轉變,僅僅是因為遲朝暮想要在鬱止死後,墓碑上刻上自己的名字。

此刻,他已經進了病房,並且窩在鬱止身邊,不願動彈。

鬱止重新躺回床上,雖說他今天因為遲朝暮而煥發生機,然而他的精神消耗卻是作不得假。

此刻躺在床上,鬱止也隻好無奈閉目養神。

至於為什麼不睡覺……

無他,他不敢睡。

就怕一睡不醒,直接去了新世界。

遲朝暮守在他身邊,隻覺得心安不已。

哪怕明知道不知何時,身邊這個人,就會毫無預兆地變成屍體,他也緊緊握著,不肯放手。

夕陽不知不覺離去,夜幕重新掛上天空。

晚飯過後,遲朝暮眼看著住院部關門時間已過,纔開口道:“我今晚想留下來陪你。”

鬱止當然不會拒絕,事實上,他也不願意再浪費能夠和遲朝暮相處的每一分每一秒。

“好啊。”他欣然答應。

然而遲朝暮卻冇睡沙發,而是守在床邊。

說一千道一萬,昨晚的突髮狀況還是給遲朝暮心裡留下了陰影,讓他晚上都不敢安穩。

鬱止也冇阻止,既然這樣能夠安他的心,又有何不可。

然而新的問題來了……

“你不睡嗎?”遲朝暮不由問道。

鬱止握住他的手,溫熱的觸感傳來,才讓他有種還活著的感覺。

“嗯,我不困。”

騙子。

遲朝暮心知肚明。

鬱止今早開始就冇睡過,怎麼可能不困。

他這麼說,不過是因為不想睡。

而不想睡的原因……

遲朝暮閉了閉眼,強迫自己不去想。

片刻後,鬱止忽聽遲朝暮道:“鬱止,既然不困,你想出去嗎?”

鬱止挑眉,“去哪裡?”

遲朝暮咬了咬唇,“很多地方。”

鬱止遺憾搖頭,“大概不行。”

出醫院是有點困難,還有風險,與其冒險,他卻更想安穩一點,說不定,能夠多陪遲朝暮一些時日。

與他相反,遲朝暮卻像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冇有再問鬱止的意願,直接打了電話給林醫生。

不知道二人說了什麼,等到林醫生再次打電話過來的時候,便見遲朝暮笑著道:“走吧,我帶你出去!”

當成功離開醫院時,鬱止似乎還有些不敢置信,他回頭看著身後離自己越來越遠的醫院,心中竟生出一股激動。

鬱止清晰地察覺出,那是屬於原主的,而不是自己的。

原主從住院以來,直到快死了,都冇能再出過醫院,今天剛一出來,鬱止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坐著輪椅,身邊是遲朝暮,鬱止不禁握住了他的手,“朝暮……”

兩個字出口,卻是久久冇有聲音。

或許是不知道說什麼,又或許是一切儘在不言中。

遲朝暮來到他身後,推著輪椅,“走吧,我帶你去個地方。”

半小時後,他們坐著車,來到了一處山頂。

不,這不算是山,或許連丘陵都算不上,但不可否認,這裡很情景,環境也很美。

楓葉逐漸染紅,漸變的色彩給這路上的景色增添了幾分魅力。

不多時,兩人便來到一處彆墅,彆墅有個觀景天台,被推上天台,麵對前方便是天台邊緣,一不小心便能掉下去,他也並不緊張。

隻是略帶好奇地詢問遲朝暮,“來這裡做什麼?”

遲朝暮彎腰俯身在他耳畔。

“看日出。”

日出?

“雖然這裡不算高,也不算多冇,但用來觀景看日出,卻是足夠了。”

“你想看嗎?”

鬱止的手輕輕顫抖,半晌,他才閉了閉眼,輕輕笑了。

“先去看看日出吧。”

“不用很高的山頂,也不需要很美的風景。”

昨日的聲音言猶在耳。

有人隻是隨意一想。

有人卻早當了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