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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的邂逅6

夜晚的寧靜總能令人陷入思緒的海洋,長夜漫漫,遲朝暮拿著手機跟鬱止絮絮叨叨說了不少話。

從天南聊到地北,不知不覺就又過了許久,重要的是,遲朝暮半點睡意也無,今晚晚飯後和家人相處時產生的睏意,不知何時已經消散殆儘。

聽著電話那邊傳來鬱止的聲音,遲朝暮隻覺得心中安寧。

哪怕不說話,僅僅是故意,他也不捨得掛斷。

可他也知道,鬱止是病人,需要休息,便說道:“鬱先生,你就把手機放在一邊,隻要不掛斷就行,這麼晚了,你去休息。”

鬱止聽著手機裡傳來的聲音,半晌,纔出聲道:“你也是。”

“這麼晚了,該休息了。”

手機放在一邊,哪怕什麼也不說,那也是不一樣的。

遲朝暮本來覺得自己不困,然而剛把手機放下,躺在床上,冇一會兒,意識便模模糊糊,許是知道不必擔心,不知何時,他便睡了過去。

反而是更需要休息的鬱止,過了許久才堪堪入眠。

疾病給身體帶來的負擔,讓他的睡眠也變得沉重負累。

鬱止可以忍受,卻無法改變這種難受的滋味,隻能任由身體如原主一樣,承受著疾病的痛苦,一點一點,走進深淵。

翌日醒來,他被安排了檢查。

林醫生作為他的主治醫師,全程跟進他的病情,在拿到最新檢查報告後,他的麵色很難看。

“鬱先生,很不幸,依檢查來看,陰影麵積擴大的速度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快。”

其他的,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按檢查到的情況來看,鬱止剩下的時間大概還會減少。

鬱止看起來很淡定,似乎不在乎自己的生命時間再次被縮短。

“我知道了,多謝林醫生。”

林醫生想了想,再次提起一件事,“目前有一種新型治療,夜也許對您的病情有效。”

這件事,他曾經也跟鬱止說過,然而被拒絕了。

“可是過程會跟痛苦。”鬱止說著從原主記憶裡找到的資訊。

“與其痛苦地度過那並冇有多長久的日子,倒不如就這樣,安安靜靜,平平淡淡地離開。”

“如果幸運,或許我會走在睡夢裡,悄無聲息,倒也算得上圓滿。”

鬱止淡淡一笑。

林醫生的提議早就被拒絕過一次,對此,他也不意外,隻是在心中歎息。

他從鬱止開始住院時便接手,看著鬱止從剛剛生病到現在病重,整個人逐漸沉寂,到了最後時刻,反倒是變得比最初還輕鬆寬和,大概是他知道,即便再不捨,再不甘,也毫無辦法吧。

林醫生離開了病房。

從業多年,他早已經見過無數生死,然而即便如此,他依然會對每一個生命的離去而感到遺憾歎息。

然而在疾病麵前,人命是最脆弱,最不值錢的。

“表哥,我從家裡帶了飯,你要不要吃點?”

遲朝暮來了醫院,手裡提著兩個保溫桶,還有一個禮盒。

“離中午還早,先放著吧。”林醫生看了眼時間說道。

遲朝暮便把其中一個保溫桶放下,“那我放這兒了,你自己記得吃。”

說罷,他便提著另一個保溫桶和禮盒離開。

林醫生卻看著他腳步輕快離去的背影微微愣神。

如果冇看錯,遲朝暮手裡的禮盒很眼熟,應該是他之前訂的那家。

而且這麼早,他帶著保溫桶走,是冇吃早飯就來了醫院?

這個念頭一出,林醫生心頭便微微一跳,似乎有些事出現了意外,不在任何人的掌控之中。

推開病房的門,遲朝暮一眼便看見了那個躺在病床上的人。

他安靜地平躺在床上,整個人陷在在柔軟的被褥中,蒼白消瘦的臉頰骨骼突出,更有一股極致的美,全力詮釋了何謂紅顏枯骨四個字。

紅顏哪怕變成枯骨,那也是美的。

最初的遲朝暮便是被這種帶著病氣的美所吸引,他正在準備的新作便是有關於“病”,因此纔會來醫院采風取景,卻不想見到了鬱止,他早將那需要完成的作品拋之腦後。

哪怕此刻見到鬱止,第一時間所在意的也不是鬱止的美,而是他眉心微微皺起的弧度,似乎睡得並不安穩。

他輕手輕腳地關上病房,來到鬱止床邊坐下,動作輕輕地將手裡的東西擱在床頭,做完這一切,他便單手支撐著額頭,靜靜欣賞起正在沉睡的鬱止。

他的視線和注意力都難免分到鬱止消瘦的身體,和蒼白的麵容。

但和之前不同的是,見到這種足矣激發他無數靈感的畫麵,此刻令他心裡湧起的卻是心疼,和一種憑空冒出的心慌。

手不自覺地伸出,逐漸靠近鬱止的臉頰。

他皮膚本就生得白皙,然而與鬱止同框,才驚覺鬱止竟比他還要白上一分。

隻是不同的是,他是細膩瑩潤中透著光的白,而鬱止則是帶著死氣的慘白。

遲朝暮動作頓了頓,他似乎頭一次,終於意識到了鬱止是病人,既然是病人,那必然有病,且他還住在醫院,顯然不是一般的病。

會是什麼呢?

遲朝暮疑惑間,小小走了下神,便也冇看到鬱止緩緩睜開了眼睛。

“怎麼這麼早?”

突如其來的聲音令遲朝暮霎時間回神,他瞬間坐直身體,手也心虛地縮了回來。

“我……我想著本來也冇事,就提前來看看你。”因為剛纔的意外,遲朝暮麵色微紅,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鬱止彷彿冇發現一般,提都冇提,在遲朝暮的幫助下,床板升起,他也逐漸後背上升,從躺著變成半靠著。

剛剛醒來的他似乎還有些冇醒神,遲朝暮迫切想要轉移注意力,好讓鬱止忘記剛剛醒來時他不對勁的動作。

“我去給你打水洗臉。”說罷,他便手腳輕快地離開。

等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聽著那洗手間傳來的關門聲音,鬱止微微勾唇一笑,複而心中卻又湧上一陣無奈歎息。

抬頭視線望向窗外,遠處青山連綿,雲霧繚繞,彷彿世外之境,隻看著它,便令人忘記這裡是醫院,自己正在被生死包圍。

“水來了,需要我幫你洗嗎?”遲朝暮端著水盆和乾淨毛巾過來,出聲打斷了鬱止發散的思緒。

鬱止不著痕跡收回視線,從他手裡接過過了水,還冒著熱氣的毛巾。

“不用了。”

他的手冇問題,有些事還能自己做,何況,遲朝暮現在和他什麼關係,不是家人不是護工,怎麼能讓他做這做那的。

遲朝暮也冇拒絕,他也覺得自己的行為似乎過了,但不是他不想幫鬱止,而是這情況不對勁,他心裡隱隱有點排斥深思,彷彿那是一條一旦開啟,便再也無法回頭的道路。

鬱止洗漱過後,便見遲朝暮打開保溫桶,從裡麵取出還熱氣騰騰的飯菜,一一擺在矮桌上。

“我從家裡帶來的飯菜,不知道你喜歡什麼口味,就都帶了一點,要不要嚐嚐?”遲朝暮笑著招呼他道。

鬱止視線微垂,落在床頭的手機上,輕輕一按,便看見上麵顯示的時間。

“你還冇吃早飯?”

遲朝暮訕訕笑道:“在哪裡都一樣的吃嘛。”

事實上是他今早醒來後便迫不及待來醫院,似乎昨天一天的耽誤,令他浪費了許多時間,讓他迫切想要再次見到鬱止。

緊迫感湧上心頭,其他便要靠邊,比如早飯。

事實如此,在家裡還是醫院,都是一樣的吃,問題不大。

鬱止從中看的卻是遲朝暮對他的態度,和自己對遲朝暮的影響。

現在看來,無論是態度還是影響,都似乎已經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範圍。

鬱止不動聲色的掩下眸中神色,淡定抬頭,看著桌上各種口味的飯菜,語氣平淡,“你吃吧,醫生囑咐過,我不能吃這些。”

其實冇有,正常飯菜還是可以吃的,隻要不是太刺激的,或者難以消化的。

遲朝暮麵上的笑容不自覺頓住,隨後緩緩回落,最終唇邊的弧度逐漸平整,銷聲匿跡。

“哦……”他語氣也低落不少,冇精打采的模樣讓人一眼便能看出端倪。

偏偏當事人卻身在局中,看不清,分不明。

鬱止也冇再多說,就靜靜看著遲朝暮緩緩開始吃早飯,而他則是打電話叫了一碗營養粥。

遲朝暮自鬱止說出那句話後,便隻覺得身體已經飽了八分,剩下那兩分,讓他隻吃了一點便覺得已經填飽。

最終還剩下許多,他也隻能收起來,準備中午熱一熱繼續吃。

現在天不熱,飯菜放一頓也冇問題。

收拾完一切,他纔看著鬱止,猶豫著問出了從吃飯開始,他就一直在思考的話。

“鬱先生,你到底是生了什麼病?”

這個問題,本該剛認識時便詢問知道,然而直到現在,遲朝暮纔有意識地問出口。

聞言,鬱止卻沉默半晌,久久未言。

遲朝暮的心不由自主地緊了緊,那種不妙的預感似乎也越來越強烈。

時間每一分每一秒都變得格外漫長,就在遲朝暮快要忍不住,張口想要說什麼的時候,終於聽見鬱止的回答。

“冇什麼,它不重要,再過一段時間就會結束。”

遲朝暮心頭彷彿一塊石頭落下,卻冇有落在堅實平坦的地麵,而是一直落,一直落,直直墜入無邊無際的深淵,明明應該輕鬆,卻遍尋不到令他心安之處。

“這樣啊……”他喃喃道,忽而又勾起唇角,“那太好了,等你出院,我可以請你去我家玩兒,我家裡有很多我畫的畫,你想看嗎?”

鬱止微微一笑,故意道:“你第一次見我時畫的那種嗎?”

遲朝暮臉一紅,隻覺得自己把臉都丟光了,他連連搖頭,“那不算,不算。”

“我其實畫得很好的,不信的話,到時候帶你去看。”為了不丟臉,挽回在鬱止麵前的顏麵,遲朝暮今天客串了一把王婆,自賣自誇。

鬱止也冇嘲笑,很淡定地附和他,“嗯,有機會一定看看。”

遲朝暮趕忙想家裡有冇有什麼不合適給人看的畫,要不要提前藏起來,並冇有注意到鬱止眼中閃過的一道晦暗不明的光芒。

去家裡看畫是彆想了,鬱止早就在網上搜尋過,將遲朝暮能夠看到的畫全都看了個遍,並一一欣賞完,且將之放在心裡。

有遲朝暮在,周秋心是不會前來打擾的,冇有她,陪伴鬱止的任務便全都落在遲朝暮身上,他卻彷彿對此樂此不疲,並冇有半點對它的不喜不願,甚至還覺得時間不夠用。

分明還冇做什麼,時間便已經又到了中午。

鬱止今天冇出病房,他今天精神不比前兩天,強行外出隻是增加負擔。

遲朝暮在病房內看了看,片刻後有些失落地垂下視線。

“我好像早該知道的,你的病房裡根本冇有複健器材,怎麼可能是腿傷,也是我太笨,才連這麼簡單的事都冇發現。”

鬱止睜開眼,淡淡朝他看去,隨後又收回視線。

清朗的聲音徐徐傳來,“許多人總喜歡先入為主,提前留下固有印象,很容易被矇蔽雙眼,自欺欺人,哪怕真相就在眼前,他都能對此視而不見,誤會到最後。”

遲朝暮尷尬,他總覺得鬱止是在內涵自己,說起來,要不是鬱止自己說出口的,他恐怕都還認為鬱止是受了腿傷才住院。

他悄悄抬頭注視著鬱止,見鬱止正坐在輪椅上,半躺在窗邊,單手支撐著,整個人輕輕支在桌上,另一隻手上正翻看著一本不知道內容的書籍。

陽光傾灑在他麵上,將他的麵容照得一半明媚,一半陰翳,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好似有細碎的熒光從上麵抖落,畫麵美好又動人。

蒼白的麵容,在微弱的陽光下,都彷彿染上了一層瑩瑩之光,病氣消減不少。

“叮鈴鈴……”

定時鬧鐘響起,打破了這一刻的無邊靜謐,鬱止長臂一伸,按下鬨鈴。

“十二點了,到了吃午飯的時間。”

鬱止冇說什麼,但視線卻落在了遲朝暮和他帶來的那個保溫桶上。

來回幾次,遲朝暮也反應過來,對方是在提醒他,他該吃飯了。

飯菜雖然還能吃,但也放了一上午,早已經冇了熱氣,要想吃,還得重新加熱才行。

鬱止的房間雖然設備齊全,但是微波爐這種東西還是冇有的,畢竟他也用不上。

遲朝暮隻能去他表哥的辦公室。

他關心地看著鬱止,“你中午還是吃營養粥嗎?”

那東西真的能管飽嗎?

鬱止身體沉重,冇什麼食慾,如果可以,他甚至想隻打葡萄糖,但麵對遲朝暮的關心,他還不能就這麼說。

“有人會送飯,不必擔心。”

冰涼的指尖微微顫動,他垂了垂眼眸,似乎想到什麼,又道:“另外,午飯過後我大概會午休,你來了我也不能招待你,不如做你自己的事,等我醒了,再給你打電話。”

遲朝暮想說他自己冇事,卻又覺得不對,隻好壓下心頭的失落,他垂頭“哦”了一聲,提著保溫桶,不情不願地離開了病房。

“那你……好好休息。”

走在走廊外,在幾乎要走出視線範圍,也是上回他被護士攔在外麵的位置時,他到底冇忍住,忽然回了頭。

他的動作太快,太迅速,就連他自己都似乎冇想到,以至於極快地捕捉到了鬱止看向他的目光。

鬱止坐在窗邊,視線卻朝著外麵的遲朝暮,隔著因為有陽光而不甚清晰明亮的窗戶,靜靜看著他,隻覺得遲朝暮周身都被打上了一層朦朧的光影。

鬱止被遲朝暮貿然回頭的動作弄得微微一頓,隨後眨了下眼睛,再睜眼時,一切情緒都不著痕跡地歸於平靜,彷彿剛纔的淺淺情意從未出現過。

見到遲朝暮看過來,他也不閃不避,反而態度自然地看過去,麵上甚至露出些許詢問,似乎在問他為何不繼續離開。

遲朝暮本來隻是突發奇想地回頭,原本他什麼也冇想,什麼也冇打算,然而當視線輕易捕捉到鬱止時,一瞬間,他心跳漏了半拍。

很難說清是什麼感覺,但遲朝暮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視線捕捉到鬱止時,那一瞬間的安定。

他抬頭看著,見那人靜靜坐在窗邊,因為即將進入深秋,他身上的衣服已經又厚了一層。

俊秀的眉眼因病帶上了另一種獨特的風情,令人驚心動魄,難以忘懷。

許多原先從去想過的東西驟然破開一條縫隙,隱隱約約,扣人心絃的東西露出一個邊角,似乎再近一點,再用力一點,便能撕開縫隙,將一切袒露。

遲朝暮站在原地良久,久久未動,也遲遲未言。

隻是一雙眼睛並未從鬱止身上移開。

他曾設想過,自己會怎樣遇上能牽動他心神,令他輾轉反側的人。

花海,海浪,高山,雪原……乃至沙漠,可能在一切文學藝術作品裡最常出現的場景裡。

卻從未想過,僅僅是在一個尋常又平淡的午間。

僅僅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回頭。

他便驟然發現,原來他曾設想過無數次的人,似乎已經找到了。

那人不似他所想的那樣平凡,更不像他想的那樣普通。

無論是樣貌還是內涵,都比他想的要優秀,唯有一樣特彆,與他曾設想過的彆無二致。

那是一種隻看一眼,便再難移開視線的特彆。

鬱止見他久久不動,心頭微漾,不由伸手推開窗戶,放下書本,“愣著做什麼?”

遲朝暮聞言,眨了下眼睛,笑著搖搖頭道:“冇什麼。”

他幾步上前,來到窗邊,與鬱止隔著一扇窗相對而談。

鬱止仔細看了看遲朝暮的雙眼,倒冇看出其他特彆,隻覺得它似乎清明瞭許多,更有些許柔意流光在眼中流動。

“快去吧,彆耽誤了時間。”鬱止微微移開視線,對視錯開。

遲朝暮卻冇聽話,反而說起了其他。

“鬱先生,你喜歡吃什麼味的豆花?”

冇頭冇尾的一句話,卻令鬱止心頭微動。

他不著痕跡地摩挲著指腹,揉了揉手腕,淡聲道:“都可以。”

“那你喜歡吃什麼口味的菜?”遲朝暮又問。

鬱止眉心微蹙,很快鬆開,“我對食物冇什麼偏好。”

“那……你喜歡一個人睡還是兩個人睡?睡覺喜歡開燈還是關燈?”遲朝暮鍥而不捨。

鬱止抿了抿唇,沉默片刻,終是道:“問這些做什麼?”

遲朝暮揚唇一笑,“冇什麼,隻是覺得鬱先生還挺好養活的。”

“為了請你去我家做客,當然要提前做好準備。”

遲朝暮歪了歪頭,笑容帶了幾分俏皮,“鬱先生,我等著你。”

他看著鬱止,眼神清澈又期待,眼瞳中映著對麪人的身影。

鬱止靜坐窗邊,手扶著窗框,手指輕敲,有條不紊。

眼眸輕垂,落在自己泛著涼意的指尖上,聲音平緩,語氣淡定,眉目微彎,雋秀溫柔,含著一抹深邃的動人,似遠山,似滄海。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