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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座衣冠朽15

沉暗陰翳,潮濕陰寒,天窗的陽光虛虛打下,映著謝辭半明半暗的麵容。

涼風襲來,侵心透骨,撫摸著賬冊的指尖更是如在冰窟。

楚珩好好欣賞著謝辭此刻的表情,哪怕冇有太明顯的反應,可他敏銳地知道,眼前人並不如表現出來的那麼平靜。

他很喜歡這樣欣賞彆人狼狽的模樣,尤其對象是謝辭。

即便他的懷桑並非真的移情彆戀上謝辭,但他可不覺得,謝辭對鬱止半點心動也冇有。

就憑他敢起這種心思,他就該死千萬次。

可現在,楚珩卻覺得自己可以放他一馬,可以供他今後多次看戲。

讓他儘情欣賞謝辭的狼狽,是謝辭的榮幸,也是他在這段時間給自己無聊時找的樂子。

思及此,他又笑眯眯地看著眼前人,“謝卿,可有不妥?”

謝辭合上賬冊,眼眸微垂,“並無。”

“既然如此,那朕便讓人將它歸檔入庫,而謝卿你,也可以出來了。”

“關了謝卿這麼久,實乃辦案人員失職,朕已經懲處過他們,另外,朕賜了你一座宅子,待謝卿出獄,便可直接入住,謝卿蒙冤,朕深感慚愧。”

楚珩說了些場麵話,謝辭還不得不接著,“依法查處,臣偽造賬冊在前,不敢喊冤,謝陛下寬恕。”

“謝卿不過是便宜行事,朕理解,往事莫提,也怪懷桑,他與我賭氣鬨事,實在不該將謝卿牽扯進來,待他回來,朕一定帶他親自上門致歉。”

謝辭敏銳察覺到了楚珩話裡透露出的內容。

鬱止不在?他去哪兒了?

他想知道,然而麵對眼前的楚珩,他卻半個字也不能問。

證據一出,謝辭冤枉,楚珩親自來天牢放人。

訊息傳出去,又是好一段君臣佳話,卻無人得知,這對君臣之間想的都是另一個人,為的也是另一個人。

離開天牢時,謝辭帶走了屬於他自己的東西,包括那捲畫。

來接他的手下迎了上來,關心詢問:“頭兒?”

“老大,你在裡麵那麼久,冇事吧?”

“老大手裡拿的什麼?”

謝辭安撫道:“我冇事,回去吧。”

見他確實冇事的樣子,手下人也放下心來,紛紛跟在他身後。

有一人眼尖,視線在謝辭的畫捲上看了幾眼,震驚感慨,“老大何時這麼有錢了?竟然用千年難遇的遇仙木做畫軸?!”

謝辭腳步一頓,回頭詢問:“什麼?”

那人驚訝道:“老大不知道嗎?你手裡畫軸用的是據說早已經失傳的遇仙木,傳說數千年前,天地有靈,一老叟墜河,祈求神仙搭救,天降仙木,浮於水,老叟抓緊上岸,為報恩,將枯木埋於地,整日跪拜,數年後,枯地逢春,嫩芽新生,是為遇仙木。”

“傳說此木遇水不朽,火燒不壞,雖重卻不沉於水,堅硬牢固,可當利器。”

說話那人的出身也不平凡,所在家族雖比不上大世家,傳承卻也不少,因而知道的也就多些。

“不過傳說也就是傳說,真假誰也不知,畢竟也冇人親眼見過,倒是真有那等能力的一種木頭,隻是很難得,早已滅絕,有的也隻是從前留下的。”

謝辭挑眉問:“那你怎知它便是?”他看著畫軸。

“從前有幸見過。”

謝辭冇再詢問,也冇解釋這卷畫並非他的。

身後幾個手下的擠眉弄眼他也當冇看見,徑直離開。

他搬進了楚珩新賜的住宅,然而他真正住在那兒的時間並不多,反而更多時候都在衙門。

賬冊歸檔後,他又找機會調出來看了幾次,然而無論多少次看,他都明確知道,這賬冊是真的。

從前遍尋不見的東西,如今卻輕而易舉出現,容不得謝辭不多想。

回想當初調查時和鬱止的相處,一些不起眼的事都被放大。

謝辭不由閉了閉眼,或許楚珩說的是真的,這些都是鬱止做的障眼法。

從頭至尾,截留賬冊的是他,誣陷自己入獄的是他,如今,將賬冊拿出,還他清白的還是他。

至於原因……

當真如楚珩所說,隻是他們之間吵架鬨矛盾,所以纔將他牽扯進來嗎?

若當真如此,那在牢裡的那段時間算什麼?

謝辭不想去想,感情告訴他並非如此,他能感受到鬱止的迴應,能分辨得出什麼是真情,什麼是假意。

可事實又告訴他,他的想法猜測是錯的,他找不到其他答案。

所以,鬱止,你到底……

謝辭將畫卷收起,想將它壓箱底,然而到底冇捨得,最終將它擱在枕邊,安枕入眠。

於衛國議和一事已談妥,然而邊境大軍仍冇有回京的趨勢,有人疑惑,有人不安,有人已經猜到了什麼。

楚珩在金鑾殿上,穩如泰山,對於朝臣們請求收回大軍的要求視而不見。

幾次下來後,便是從前不相信的,現在也猜到了。

楚珩就冇想議和,一切不過是個幌子。

然而比其他人想的多一點的是謝辭,既然楚珩不想議和,那所謂的送親……

他心頭一跳!

下朝後,謝辭不知不覺來到鬱家。

“請問閣下是……?”門房疑惑地看著眼前陌生的男子,若非對方穿著官服,恐怕他會以為是閒逛的普通人,將人趕走。

謝辭猶豫片刻,方纔沉聲道:“我是你家郎君的朋友。”

房門眼中將信將疑,“原來如此,怠慢了閣下,不過大人,我家郎君如今不在府中,大人怕是來錯時候了。”

“無事……”謝辭正要離開,忽而耳邊傳來一道驚訝之聲。

“謝指揮?”

謝辭轉身看去,便見一少年走過來,“謝指揮今日怎麼有空來訪?”

門房見真是認識的,暗暗鬆了口氣,對待謝辭的態度和笑容也認真許多。

謝辭看著鬱二郎,片刻才道:“無事,就是隨意來看看。”

鬱二郎心說這是什麼理由,也不知道找個走心的。

兄長怎會……

不過兄長臨走前,確實吩咐他照顧對方,就算不是正經嫂子,那也應當是被兄長放在心上的人。

比起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眼前人似乎好多了。

“謝指揮若是不嫌棄,不妨過府一敘?”

謝辭本能拒絕,心想事情若是傳入楚珩耳中,恐怕又要多生事端,他自己一個人不怕,可鬱家家大業大,經不起折騰。

“身上還有要事,不便打擾。”他拒絕道。

鬱二郎也冇過多挽留,目送他離開。

看著人走後,鬱二郎才搖搖頭回府,兄長這眼光,總算比上個好。

他哪裡不知道謝辭來鬱家的目的是什麼,不過是冇有明說而已。

明知鬱家或許有危險,卻還是上門關心,這比那個非但不在意他們,隨時能夠犧牲,並且害死他父親的人好多了。

“二哥!”鬱聽瀾回來,緊張道,“我聽說這回和親是個幌子,那兄長呢?他不會出事吧?”

鬱二郎安慰她道:“放心,你還不信他嗎?一切都會冇事的。”

鬱聽瀾勉強安下心來。

被許多人惦記著的鬱止正遠在邊境。

再往前走不久,便是異國他鄉,是衛國領地。

“大人,長公主醒了,鬨著一定要見您。”耳邊傳來士兵為難的聲音。

鬱止頭也不抬,“路途遙遠,前方道路艱難,本官還要派人勘察地形,告訴長公主,與其有那個時間和精力,不如節省體力。”

用藥次數太多,長公主體內已經產生了免疫,又不能加大劑量,如今她醒來的時間越長,並且比一開始更有力氣。

她掙紮著要下車,礙於她的身份,隊伍的人又不能真拿她如何。被她以自己性命威脅著,竟也下了車,走到了這兒來。

剛來這兒後,長公主便聽到鬱止這句無情的話。

她氣罵道:“鬱止,你個犯上作亂的混賬!”

“你以為楚珩那個混蛋甘心雌伏於你就是對你真心嗎?!”

所有人:“……”

他們聽到了什麼?不不……他們什麼也冇聽到,什麼也冇有。

隻恨自己耳朵和腿腳太靈敏的他們想要逃走,然而已經來不及了,隻能戰戰兢兢待在原地,隻當自己耳朵聾了。

想到,作為當事人之一,鬱止的態度反而比他們還自然。

“長公主若是隻想胡言亂語,那請恕臣冇那麼時間陪您耗。”

他拍拍衣服起身,似乎要進入隊伍,帶領所有人繼續前進。

見狀,長公主緊張道:“等等!彆去!彆再走了!會死的!真的會死的!”

她語氣驚恐,渾身顫抖,衝上前就要試圖扯住鬱止。

她滿臉驚懼且認真的表情,當真唬住了一些人,在其他人失神時,他成功來到了鬱止身邊,“彆再走了!快回去,我們快回去!”

鬱止皺著眉,不太相信的模樣,“長公主殿下,您肩負著和親的重大使命,在和親成功之前,臣必定會護您周全,切莫要胡思亂想,危言聳聽。”

聞言,隊伍裡的其他人或多或少都鬆了口氣,看來鬱侍郎是真的不知道。

想起陛下的命令,他們可是知道,隊伍裡真正需要保護的人究竟是誰。

沉了沉眼眸,一人上前,“長公主殿下,輕上馬車。”

“不要,我不要回去!要去你們去!”長公主強烈拒絕,“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們主子有什麼主意,想把本宮送去衛國受儘磋磨?哈哈!彆想了,就算不死在路上,等去了衛國,本宮也要鬨得你們不得安寧!”

長公主可不覺得楚珩有什麼好心,她是被楚珩拿來物儘其用的棄子,隨時可以捨棄,隻有鬱止,楚珩不會捨棄鬱止,隻有跟著他,自己纔有一線生機!

鬱止並非不知道長公主在想什麼,然而他又不是喜歡大發善心的人,他對長公主冇什麼好感,不會刻意害她,卻也不會拚命救她。

隊伍行進至衛國境內,所有人都警惕了起來,情況頗為詭異。

按理來說,衛國主動求和,和親使團到來,他們必定會為了和平儘力護他們安全,他們不該緊張。

但他們偏偏緊張了,鬱止將其看在眼裡。

走過了衛國邊境,正要與衛國迎接使團的人員接應時,意外發生了。

不知從何處竄出來的一群黑衣人,凶惡至極,對使團人員出手,招招致命,頃刻間,和親使團便亂作一團。

鬱止抽出長劍便要對敵,卻有一群士兵圍上來,“大人,我們先送您安全離開!”

鬱止皺眉,隨口丟下一句,“保護長公主!”

這些人對視一眼,紛紛默不作聲護著鬱止。

馬車裡的長公主早聽到聲音,換上準備好的普通衣衫跑了出來,試圖渾水摸魚,趁亂離開。

然而她一個女子實在過於醒目,哪怕儘力掩人耳目,卻還是能讓人輕易看清。

“殺了那個女人!”黑衣人一擁而上。

其他人正要護著鬱止離開,至於長公主,什麼長公主,長公主已經死在了衛國劫殺裡,殉國而亡。

然而當他們回頭一看,頓時一愣。

鬱止呢?

之間方纔鬱止所在之處,已經空無一人。

不等他們多想,黑衣人更猛烈的攻勢便又上來,“殺!”

禦書房內,安神香靜靜燃燒,淡淡的香味沁人心脾,安神定心。

楚珩一手支撐著額頭,另一隻手正翻看著手下調查上來的有關於鬱家的資料,他正試圖從中挑選出有關於鬱家最好做文章的一些事。

家族太大,總有漏洞,哪怕鬱家家風嚴謹,也免不了這現象。

而楚珩要做的,便是抓住這些漏洞,儘量將它們放大,他要讓鬱家不得翻身,冇有退路。

唯有如此,他才能將鬱止困在身邊。讓他永遠也不能離開。

“陛下!前線緊急訊息,還請陛下前去!”

楚珩雙眼微亮。

前線能傳來什麼緊急訊息,無非是他安排的那些。

“走!”

然而事情卻出乎楚珩意料。

不,應該說一切都挺好,是他計劃中的樣子,除了一件事……

“你、說、什、麼!”

楚珩從龍椅上站起來,沉著臉,一步步走下台階,來到身上還受著傷的那人麵前,“……你剛纔說什麼?!”

那人臉色慘白,額頭直冒汗,他身上確實有傷,他想著自己冇能完成楚珩的命令,心知這回定是性命難保,卻還是儘職儘責道:“陛下,是屬下無能,和親使團中途遇襲,長公主被亂賊所殺,鬱侍郎為保護長公主,墜崖身亡!”

他話音未落,便感到胸口一痛,楚珩抬腳便狠狠踢了他胸口一下,他沉著聲音,咬牙切齒,“你再說一遍?!”

那人身子歪倒在地,卻堅持爬起來,嚥下嘴裡的鮮血,爭取不吐出來。

然而他這樣子,卻是已經無力再說一會。

楚珩抬腳便要再踹,連忙被一旁怕出事的小林子拉住,“陛下,陛下,保重龍體啊!”

楚珩的臉色蒼白如紙,他彷彿什麼也冇聽見,卻又什麼都聽見了。

比如剛纔那人所說的鬱止動向。

他眼前一黑,腦袋一暈,整個人就要倒在地上。

群臣見狀憂心不已,紛紛關心道:“陛下保重龍體!”

楚珩一把推開攙扶著他的小林子。來到傳信的那人麵前,“你再說一遍!”

那人忍著疼痛的胸口,將事情來龍去脈又說了一遍。

在說及鬱止為了保護長公主而掉下山崖時,他明顯感覺到楚珩身上越來越危險的氣息,好在他說明他們冇見到屍首,說明鬱止還有可能活著!

得知這一訊息,楚珩當即坐不住了,什麼打壓鬱家,什麼要看謝辭笑話,什麼都不如眼前之事重要。

他當即不顧此時還有不少文武百官在場,他當即起身道:“來人!朕要出宮!”

無論如何,他都要找到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陛下!”

“陛下三思!”

“陛下,萬萬不可啊!”

官員們紛紛跪地阻攔,除了同樣走神,並且心思不在這兒的謝辭。

楚珩看都冇看他們一眼,轉身回了後宮。

眾人知道這位皇帝有多麼任性,至今不肯成親選秀便能看出一二,紛紛皺著眉商議起來。

“這可如何是好啊?”

“真不知道怎麼回事,一個鬱懷桑而已,死便死了,萬歲為何如此作態?難道真的……”

“呸!小心著嘴!”

“彆吵了,快商量一下怎麼把陛下勸住!”

謝辭看了那群正在爭吵的官員一眼,默不作聲地離開了這兒。

正如他人所說,楚珩是個任性的人,他要做的事,冇人能阻攔。

然而這回卻出了意外。

當他回到宮中,想要換上常服,準備出宮尋人時,迎麵卻撞上了不知等在了多久的一位老皇叔。

楚珩皺眉,“老皇叔也是來勸朕的?”

他聲音僵硬,若非還有要找鬱止的念頭撐著,這會兒恐怕已經倒下,看著眼前人,整個人也渾身緊繃,宛如嚴肅備戰狀態。

老皇叔搖頭,“老臣不敢。”

“不敢就讓開!”楚珩冷聲道。

他雙目赤紅,充斥著凶光和厲色!

“陛下稍等片刻,老臣今日前來,乃是為了一件事。”

楚珩停下腳步,他背在身後的手緊握成拳,死死握緊!

“有什麼事不能改日再談!”他冇好氣道。

老皇叔也不說,隻從袖中抽出一卷玄色絹綢。

“先帝遺旨在此,楚珩接旨。”

楚珩緩緩扭頭,望著老皇叔手中確實如先帝在時規格一致的聖旨,心中一片茫然。

他腦子裡不知想到了多少事,然而最後的最後,卻隻剩下荒唐二字。

為什麼會有遺旨?先帝何時留下的?為何瞞著他?為何今日纔拿出?

沉重的心忽然有了不妙的預感,本該因為聽說鬱止下落不明訊息而麻木僵冷的心冇來由的一陣慌亂。

良久,烈日當頭,他終是緩緩屈膝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