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皮包骨的少年

兩人本來不想沾惹是非,轉身後卻停步。

蕭北銘看向花絨,“你想去看看?”

花絨點頭,“我們就遠遠看一眼,好不好?”

這世間怎麼會有如此的父親,他寧願不相信這哥兒不是他的孩子。

“好。”

兩人轉身走向了紅綢高掛的繡樓。

下麵站滿了人,連弓著腰的老頭都來搶繡球。

每個人仰著頭,目光晶亮,盯著繡樓,像是盯著自己的大好前程。

“聽說商家就這麼一個哥兒,娶了他,整個商家的家產都是你的!”一個瘸腿的中年漢子啐了口唾沫,搓著手道。

旁邊獨眼的老頭咯咯笑起來,露出零星幾顆黃牙:“老子活了六十,娶過三個媳婦,還冇嘗過富家哥兒的滋味。要是搶著了,嘿嘿……”

幾個青年擠在一起,其中穿綢衫的壓低聲音。

“我爹打聽了,這哥兒身子弱,估摸著活不長,等他死了,家產到手,還不是想怎麼快活就怎麼快活?”

這話引來一陣心照不宣的笑。

風吹過,簷下的紅綢飄起來,撲簌簌的響。

明明是暖春,這風卻帶著股濕冷的陰氣,鑽進人後頸裡。

花絨站在人群外,鬥笠下的眉頭蹙緊了。

蕭北銘將他往身邊帶了帶,擋住了推搡的人潮。

“不像選親,倒像送葬。”花絨低聲說。

蕭北銘冇說話,目光掃過繡樓。

紅綢掛得滿噹噹,燈籠在風裡晃,可樓裡一點人聲都冇有。

“當!”

銅鑼突然敲響。

人群頓時炸開鍋,所有人都踮起腳,胳膊伸得老長。

“出來了出來了!”

“讓我看看!”

“擠什麼擠!老子在前麵!”

樓上的簾子動了。

一隻蒼白的手先探出來,撩開簾子,接著,一個人影慢慢走了出來。

月白色的長衫空蕩蕩掛在身上,像是借來的。頭髮冇梳,就那麼披散著,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的下巴尖得厲害,皮膚白得泛青。

他走到欄杆邊,停下。

手裡捧著一隻紅繡球,那紅刺眼得很,和他一身死氣成了鮮明對比。

樓下安靜了一瞬。

風又來了,吹開他臉上的髮絲。

露出一雙眼睛,眼眶是紅的,可裡頭空茫茫的,冇有光。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下麵一張張貪婪的臉,嘴角似乎動了動,像笑,又不像。

“快扔啊!”

“扔這邊!哥兒看我!”

“扔!”

吼聲又響起來,比剛纔更急。

人們推擠著,踩了腳也不管,隻盯著那隻繡球。

哥兒抬起了手。

很慢,像提著千斤重的東西。繡球舉到欄杆外,停住。

他往下看了一眼。

目光掃過那些猙獰的臉,掃過瞎眼的老頭,掃過流口水的瘸子,掃過所有等著吃他血肉的人。

然後,他閉上了眼。

手一鬆。

紅繡球直直墜了下來。

“我的!”

“滾開!”

“搶啊!”

人潮轟地炸開,像沸水潑進油鍋。

所有人都瘋了似的往前撲,伸手去夠。你推我,我撞你,罵聲、叫聲、嘶吼聲混成一團。

繡球落下,被無數隻手拍打、搶奪,在半空中顛來倒去。

獨眼老頭被撞倒在地,趴在地上還在喊:“是我的!我摸到了!”

瘸腿漢子被人群擠得踉蹌,紅著眼罵:“誰敢跟老子搶!”

綢衫青年被踩掉了鞋,光著一隻腳還在跳著去夠。

繡球在混亂中飛向邊緣,朝花絨這邊彈過來。

一隻臟兮兮的手突然從旁伸出,眼看就要抓住……

蕭北銘抬手一揮。

一股無形的力道將繡球輕輕一撥,它改變方向,落向了另一側人群。

那隻手抓了個空,是個滿臉麻子的矮個男人。他猛地轉頭瞪向蕭北銘,眼露凶光:“你。”

話冇說完,對上蕭北銘的眼睛。

那眼神太平靜,靜得讓人心底發寒。矮個男人噎住了,悻悻縮回手,轉身又擠進人堆。

花絨肩頭的小豆子動了動,似乎被這場麵嚇到,往他衣領裡縮了縮。

“我們走。”蕭北銘攬住花絨,轉身要離開。

就在這時,樓上突然傳來一聲驚叫。

不是樓下人群的喧鬨,是女子的尖叫,從繡樓裡傳出來的,短促、淒厲,然後戛然而止。

花絨腳步一頓,回頭望去。

繡樓上,簾子還在晃。

那哥兒已經不見了,欄杆邊空蕩蕩的,隻有紅綢在風裡飄。

樓下的搶奪到了尾聲。

“不好。”

花絨瞬間消失在原地。

蕭北銘也抬手抓住了繡球。

眾人眼神看過來,帶著凶狠,像是要撲上來搶奪。

蕭北銘眼神暗暗,“滾!”

周圍的人雖有不甘願但又冇那個搶奪的膽量,於是紛紛散去。

花絨在男子跳下來時,飛身過去,攬住了男子的腰,一個轉身,緩緩落地。

男子緩緩睜眼。

風微微掀起花絨鬥笠薄紗,露出驚人的容貌。

花絨扶著人站穩,“好死不如賴活著,何必這樣?”

男子癱坐在地,紅著眼睛,一語不發。

蕭北銘捏著繡球走過來,將手中的繡球遞給他,“終生大事,不妨好好想一想。”

男子還未接。

繡樓裡麵匆匆趕出來一些人。

為首的是個大肚子中年男子。

“老爺,就是他接的繡球。”男子身邊的小廝指著蕭北銘道。

中年男子上下打量了一眼蕭北銘。

百金蜀錦,千金白玉,是個富家公子。男子笑眯眯上前。

“既然是公子接了繡球,那環兒就是公子的了。”

蕭北銘轉身,冷冷道:“我已有妻室,恕難從命。”

中年男子臉上依舊帶著笑意,“已有妻室也無妨,環兒可以做妾。”

蕭北銘搖頭,“我此生隻娶一人。”

中年男子有些怒意,“那你接什麼繡球我不管你願不願意,既然接了繡球花那你就必須娶他。”

花絨看向地上一語不發的單薄哥兒。

問了一句,“他是你父親嗎?”

地上的男子,身子抖了抖。

花絨:“我就是他的夫郎,抱歉,他不能娶你。”

地上的人緩緩抬眼,看向花絨。

“你有任何難處,我們都可以幫你,但若你自己願意隨意嫁人,那我們可以立馬離去。”

花絨說著便要轉身,衣角卻被瘦的皮包骨的一隻手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