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後山見一個人

夜色如墨,終南山沉寂下來,隻餘山風掠過樹梢的嗚咽。重陽宮的燈火漸次熄滅,眾人沉入夢鄉。

一道瘦削的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狸貓,悄無聲息地從院落一角翻出,幾個起落,便沒入了後山蜿蜒的小徑。

這人正是楊過。

他這幾日心中有事,白日裡師父督導嚴格,與李莫愁的切磋又耗神費力,隻有夜深人靜時,才能尋得片刻空隙,去做一件惦記了許久的事情。

去後山見一個人。

可楊過剛離開不久,另一道青影便如一片輕羽,自沈清硯靜修的院落飄然而出,落在屋脊之上,目光如電,鎖定了楊過消失的方向,正是沈清硯。

他這幾日隱約察覺楊過夜間氣息有異,似乎並未安寢,今夜特意留神,果然逮個正著。

「這小子,半夜不睡覺,偷偷往後山跑……」

沈清硯眉頭微挑,心中疑惑。   ->.

「連續幾夜了,莫不是在搞什麼名堂?」

他藝高人膽大,也不驚動,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遠遠綴了上去,倒要看看自己這徒弟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楊過熟門熟路,借著微弱的星月之光,在山林中穿行,很快來到了後山一處較為開闊、靠近寒潭的坡地。

正當他準備四處探尋一番時,忽覺側後方一股陰冷的勁風襲至!

這勁風他再熟悉不過,正是李莫愁拂塵破空之聲!

楊過大驚,倉促間不及拔劍,隻能猛地向前一撲,狼狽地滾地避開。隻聽「嗤」的一聲輕響,他方纔所立之處的地麵,已被拂塵絲掃出一道深深的溝痕。

「李道長?!」

楊過翻身躍起,長劍已然在手,警惕地盯著從一株古鬆後緩緩轉出的杏黃身影,心中叫苦不迭。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怎麼偏偏撞上了這個煞星,而且看這架勢,顯然是不能善了了。

李莫愁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冰冷,眼中卻燃燒著兩簇幽火。

她今夜心緒煩亂,無法入定,便出來散心,不想竟撞見楊過鬼鬼祟祟摸到後山。

新仇舊恨(陸無雙叛離之辱,多日來受沈清硯壓製之憤)瞬間湧上心頭,雖然理智告訴她絕不能殺了這小子,但趁機狠狠教訓一番,出出胸中惡氣,想來沈清硯事後即便知曉,隻要沒鬧出人命,也未必會因此撕破臉皮。

「小畜生,半夜三更,在此做甚?」

李莫愁聲音森寒,手中拂塵輕抖,千絲萬縷在月光下泛著灰白的光。

「莫不是與你那好師父,又想了什麼算計人的毒計?」

楊過見她眼中殺氣雖盛,卻似乎並無立刻取自己性命的意思,心下稍定,腦筋急轉,嘴上卻不肯示弱。

「李道長說笑了,晚輩隻是夜間練功,靜極思動,出來走走。倒是道長,好雅興,也來賞月麼?」

「牙尖嘴利!」

李莫愁冷哼一聲,不再廢話,杏黃身影倏然一動,拂塵已如毒蛇出洞,直點楊過胸前要穴,。

「讓本道長看看,你半夜練功,可有長進!」

她打定主意要給楊過吃點苦頭,出手便是古墓派淩厲迅捷的招數,勁風淩厲,角度刁鑽,專攻楊過防守薄弱之處。

楊過暗罵一聲,知道今日難以善了,打起十二分精神,施展金雁功與之周旋,手中長劍舞動,全真劍法守得嚴密。

但他白日已與李莫愁激戰一場,內力消耗不少,此刻倉促應戰,又是夜間視線不佳,頓時落了下風,幾招之間便被逼得連連後退,險象環生。

「小子,白天有沈清硯護著你,現在看誰還能幫你!」

李莫愁見他狼狽,心中快意,拂塵招式更見狠辣,灰影重重,將楊過周身要害籠罩。

不遠處,一株枝葉茂密的大樹樹冠之中,沈清硯悄無聲息地立在一根橫枝上,借著濃密樹葉的遮掩,將下方兩人的交手看得清清楚楚。

他起初見楊過果然是來與人相會,物件竟是李莫愁,臉上不由露出一絲古怪神色,心中暗道。

「這兩人……關係何什麼時候好到能半夜私會切磋的地步了?」

但隨即,他便看出不對。

李莫愁攻勢雖猛,卻明顯留有餘地,並未直取要害下死手,更多是帶著一種貓戲老鼠般的折辱與泄憤。

而楊過則是真真正正地在全力防守,偶爾反擊也是迫於自保,並無默契配合之意。

「應該是巧合撞上了,不然不至於……」

沈清硯恍然,隨即眼神微冷,並未立刻現身。

他倒要看看,李莫愁在這無人監管的深夜,麵對她深恨的、沈清硯的徒弟,究竟敢做到哪一步。

若她真被恨意沖昏頭腦,不顧體內禁製威脅,敢對楊過下殺手……那他便有十足的理由,立刻清除這個不安定的禍患。

反之,若她尚存理智,知道分寸,那說明這些時日的威懾與約束,倒也並非全無效果。

場中,楊過已被逼到一處岩石旁,退路受阻。

李莫愁覷得空隙,拂塵絲陡然散開,如一張灰網罩向楊過頭臉,同時左掌悄無聲息地拍出,印向他右肩,正是白日裡用過的那招。掌風陰柔,雖未含劇毒,但若拍實,足以讓楊過骨痛筋麻,長劍脫手,狠狠吃個大虧。

楊過舊力已盡,眼看難以完全避開,一咬牙,竟不格擋拂塵,反而長劍疾刺李莫愁小腹,竟是兩敗俱傷的打法!

李莫愁沒料到他如此悍勇,微微一怔,拍出的手掌下意識收回三分力道,變拍為拂,拂在楊過劍身之上,同時拂塵收回護住自身。

「鐺」的一聲,楊過長劍被拂得偏向一旁,人也被震得踉蹌倒退,後背撞在岩石上,氣血翻湧,但總算避開了肩井要穴被重擊。

李莫愁也被他這亡命一擊逼退半步,心中更怒,正待再上,忽然感覺丹田處那股異種真氣隱隱一跳,帶來一絲微弱的警示刺痛。

她猛地想起沈清硯那深不可測的武功和冷酷的手段,沸騰的殺意如同被針戳破的氣球,瞬間泄了大半。

是了,不能殺他,甚至不能重傷他……否則,那姓沈的絕對不會放過自己!

這股理智強行壓下了暴戾的衝動。

她停住腳步,冷冷看著靠著岩石喘息調息的楊過,眼中閃過一絲不甘與譏誚。

「哼,反應倒快。看在你師父麵上,今夜便饒你一次。若再敢半夜亂闖,驚擾本道長清靜,定不輕饒!」

說罷,她不再看楊過,彷彿多待一刻都嫌汙了眼,杏黃衣袖一拂,身形飄起,便欲離去。

然而,就在她身形將動未動之際——

側後方丈許外,一叢濃密的灌木猛然分開,一道高大魁梧、衣衫襤褸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疾撲而出!

其勢之猛,猶如瘋虎出柙,更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腥風與狂野氣勁!

李莫愁雖心神激盪,但高手本能仍在,駭然之下疾轉身形,拂塵已化作一道灰幕護在身前。

然而來人身法快得不可思議,且軌跡詭異難測,她拂塵剛剛揚起,一隻筋骨虯結、指甲縫裡滿是泥垢的大手已穿透灰影,迅如閃電般在她肩頸、肋下數處要穴連點數下!

手法古怪刁鑽,勁力陰柔卻透骨而入,與中原武林常見的點穴手法迥異。

李莫愁隻覺得數道冰冷怪異的內力瞬間侵入經脈要穴,周身氣血驟然凝滯,四肢百骸如同被無形的鎖鏈捆縛,竟是動彈不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她心中駭然欲絕!

第一個念頭便是:「沈清硯!他果然在暗中盯著!他要對我下手了!」

無邊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比方纔的憤怒更甚十倍!

她彷彿已經看到沈清硯那張溫文爾雅卻冷酷無比的臉。

然而,當她竭力轉動眼珠,看向那製住自己的人時,映入眼簾的卻並非青衫道袍,而是一個鬚髮蓬亂如草、滿麵汙垢、幾乎看不清本來麵目的高大老者。

老者衣衫破爛不堪,不知多久未曾漿洗,在月光下如同荒野枯樹,唯有一雙眼睛,在亂發後閃爍著時而渾濁、時而銳利如鷹隼般的精光,正上下打量著她,眼神中充滿了狂野與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不是沈清硯!是個從沒見過的、形如野人的糟老頭子!

李莫愁這一驚非同小可,簡直比被沈清硯製住更令她心神震盪!

這終南山重陽宮左近,何時潛伏瞭如此一個武功詭異高絕的怪人?自己竟毫無察覺!而且此人出手之果斷狠辣,身法之詭奇,內力之陰寒特異,絕非尋常高手!

他是什麼人?想幹什麼?

無數疑問夾雜著更深的驚恐,在她無法動彈的身體裡瘋狂衝撞。

不遠處樹冠中,沈清硯也是眉頭一挑,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瞭然。

借著月光,他已將來人形貌看得分明。鬚髮糾結,衣衫襤褸,目光時而癲狂時而清醒,出手狠辣怪異,內力路數迥異中原……

這不是西毒歐陽鋒又是誰?

沈清硯心中暗道。

「他果然找來了。」

他熟知劇情,知曉歐陽鋒與楊過的淵源。

嘉興鐵槍廟初遇,歐陽鋒為楊過解毒並傳其蛤蟆功,後因柯鎮惡等人追捕躲入大鐘之下。

待其傷勢痊癒,便開始尋找這與他投緣的「兒子」。楊過被郭靖帶往桃花島,歐陽鋒竟敢冒險潛入,因忌憚郭靖黃蓉及島上陣法,晝伏夜出,在島上潛伏搜尋竟長達年餘。

後來偶然聽到武氏兄弟談話,得知楊過已被送往終南山全真教,這才一路尋來。

而歐陽鋒到了重陽宮,發現楊過已拜入沈清硯門下,且察覺沈清硯武功極高,歐陽鋒便不敢輕易露麵,隻敢暗中聯絡楊過在後山相會。

楊過這幾夜偷偷外出,正是為了與他相見。

楊過自幼失怙,備受冷眼,歐陽鋒雖瘋癲,卻對他真心相待,傳授武功不遺餘力,這份混雜著利用與真情的古怪「父子」關係,在楊過心中分量著實不輕。

此刻見歐陽鋒突然現身,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製住李莫愁,沈清硯雖有些意外,卻也覺得在情理之中。

他按捺不動,靜觀其變,想看看這老毒物意欲何為。

歐陽鋒製住李莫愁,看也沒多看這動彈不得的女道士一眼,彷彿隻是隨手拍暈了一隻擾人的蒼蠅。

他轉向楊過,咧開嘴,露出被汙垢襯得有些發黃的牙齒,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親昵與霸道。

「乖兒子!這兇巴巴的女道士,是不是你的仇人?她剛才欺負你了?要不要爹幫你殺了她,出氣!」

說話間,眼中凶光畢露,看向李莫愁的眼神已如同在看一個死人。

楊過見到歐陽鋒突然出現,先是一喜,聽到他這麼說,又看了看被點住穴道、眼中流露出驚怒交加之色的李莫愁,連忙擺手道。

「爸爸,不用殺她。」

【註:」爸爸」這個稱呼在古代就使用過,很多人以為這是近代纔出現的稱呼,但實際上早在三國時期就有記載,並且神鵰原著中楊過就是這麼稱呼歐陽鋒的。】

他頓了頓,解釋道。

「她……她是我師父安排給我切磋武功的對手,雖然脾氣壞了點,但……罪不至死。爸爸,你先幫她解開穴道吧。」

歐陽鋒聞言,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亂發飛揚。

「不行不行!敢得罪我歐陽鋒的兒子,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讓她先在這兒待著,吹吹夜風,清醒清醒!」

他用的乃是獨門手法,自信李莫愁絕難自行沖開。

說罷,他又興致勃勃地拉住楊過。

「好兒子,爹這幾天又想到幾招蛤蟆功的變化,厲害得緊!走,爹去那邊林子教你!等教完了,再回來處置這女道士不遲。」

楊過看了看臉色慘白、目眥欲裂卻無法動彈的李莫愁,心中掠過一絲複雜情緒。

這女魔頭方纔確實下手狠辣,若非義父突然出現,自己還得吃些苦頭。讓她在這荒郊野嶺被定住幾個時辰,受些懲戒,似乎……也無不可。

他終究不是迂腐的濫好人,當下便半推半就地笑了笑,對歐陽鋒道:「那……好吧。都聽爸爸的。」

「哈哈,好兒子,跟我來!」

歐陽鋒大喜,拉著楊過,兩人身形展開,一高一矮,很快便消失在寒潭另一側更幽深的密林之中。

場中,隻剩下被獨門手法製住、如同泥塑木雕般僵立在清冷月光下的李莫愁。

夜風嗚咽,拂過她無法動彈的身體,也拂過她心中那驚濤駭浪般的恐懼、屈辱與深深的無助。

今夜之變,一波三折,完全超出了她的預料與控製。

而遠處樹冠中,沈清硯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目光沉靜,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