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不一樣的趙誌敬

趙誌敬立於校場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徐徐吐出。

這一呼一吸,綿長而沉緩,彷彿要將胸腔裡積壓的所有雜念,連同先前久戰不下時悄然滋生的一絲焦躁,盡數滌盪乾淨。

他抬起眼,望向數步外雖顯狼狽卻脊背挺直的少年,再次鄭重地拱手,姿態是前所未有的端方與誠懇。

「楊師弟方纔所言,確如醍醐灌頂,直指關竅。」

趙誌敬的聲音不高,卻因內力充沛而清晰平穩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誌敬受教了,細思之下,更覺慚愧。」

趙誌敬頓了頓,目光坦然地與楊過對視,繼續道。

「師弟天賦卓絕,心誌之堅毅,悟性之高超,實為罕見。更難得的是,於方纔那生死一線的電光石火間,你非但未露懼色,反能冷靜洞察我招式勁力流轉中那一點細微的凝滯……」

「此等臨危不亂、直指本質的靈覺與心性,確為誌敬生平僅見。今日這場切磋,名為考較,實令誌敬獲益匪淺,反觀自身,確有許多不足之處。」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書庫多,任你選 】

這番話,情真意切,已完全跳脫了長輩指點晚輩的框架,而是真正將楊過放在了值得平等論交、甚至在武道直覺與心性韌性上足以讓自己借鑑的「同道」位置。

場邊弟子們聞言,神色各異,驚詫、恍然、敬佩之色交替浮現。

接著,趙誌敬身形微轉,麵向高台,聲音更加清朗坦蕩,遠遠傳。

「弟子趙誌敬,回稟掌教師伯、師父、諸位師叔、沈師叔。今日與楊師弟切磋,本意乃是考較指點,教學相長,共同砥礪以求進益。然切磋過程之中,楊師弟所展露之天賦、韌性、臨戰悟性,皆遠超弟子預期,令人不得不由衷讚嘆。」

他略作停頓,神色間毫無遮掩,坦然道。

「更於最後關頭,因弟子自身修為未臻圓滿,於施展『三環套月』最後一擊時,對力道的精微控製與瞬時收放,仍有一絲未能盡善盡美。」

「此微末之差,在平日決勝或可忽略,但在今日這般以『指點而非決勝』為本意的切磋中,卻險些失卻初衷,釀成憾事。萬幸沈師叔洞察入微,於間不容髮之際出手化解,方保得周全。弟子心中,既深感師長回護之德,又深愧自身修為之粗疏。」

「故而,若單論此刻的功力深淺、劍法圓熟、對戰經驗,弟子自認暫居優勢。然若論此次切磋之根本目的,在於教學相長,在於砥礪心誌,在於共同印證武學。」

「弟子在『教』之耐心細緻、『控』之精妙入微上,皆顯不足,遠未做到收放由心、恰到好處。」

「反觀楊師弟,年歲雖稚,卻於整個切磋過程,尤其身處逆境之時,始終心誌不亂,神思清明,時刻觀察反思,於戰後更能坦誠直指連我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呼吸轉換關竅。此等心性悟性,令弟子欽佩之餘,更感自身確有諸多需沉心反省、刻苦精進之處。」

「故此,於弟子而言,今日之戰,早已非簡單勝負之爭。它讓弟子深切體悟,武道之途浩瀚無涯,縱然平日自覺略有寸進,亦當時時自省,如履薄冰,不可有絲毫懈怠自滿。」

「與楊師弟此番交手,對弟子而言,實是一次難得的『照鏡』與『問心』之機,照見己身不足,叩問向道初心。」

這番話,格局開闊,氣度豁達,不矜不伐,顯出其身為三代弟子首座應有的心胸與擔當。

高台上,諸位真人道長微微頷首,目露讚許。

沈清硯靜聽至此,心中亦微有觸動。

「這一世的趙誌敬,未來或許不會再像原來那樣了。」

此子能在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之下,如此坦誠地剖析自我短板,這份直麵己過的勇氣與清醒,倒也不失為可造之材。

他麵色依舊平靜如古井無波,待趙誌敬語畢,方緩緩開口,聲音平和舒緩,卻字字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趙師侄過謙了。你能於戰後即刻反躬自省,且如此坦然無諱,這份心性修為,本就難得。你之劍法,根基紮實,風格已具雛形,進退有度,假以時日,勤修不輟,前途未可限量。」

言罷,他目光轉向台下肅立的楊過,語氣溫和卻務實,並無過多褒獎。

「至於過兒,年幼識淺,根基未固。此番表現,不過是仗著幾分天生機敏與少年人獨有的初生牛犢之勇,加之這數月勉強打下的些許基礎。所謂悟性韌性,偶有靈光一現而已,遠未定型,更不可因此而生驕惰之心。」

「若論內功根基之深厚綿長、江湖閱歷之廣博深淺、劍招火候之圓融老辣、對戰節奏之沉穩掌控,他與趙師侄之間,實則隔著數年,乃至十數年的勤學苦練與實戰打磨。」

「此乃歲月與汗水點滴所積,非朝夕可跨,更非天賦靈光所能完全彌補。此點,他須明白,在座諸位年輕弟子,亦當引以為鑑,腳踏實地,方是正途。」

隨即,他目光溫潤,徐徐掃過全場那一張張或激動、或沉思、或嚮往的年輕麵孔,聲音略微提高,帶著一種令人心靜的韻律。

「今日校場之事,恰如一麵明鏡,映照出我全真正法之博大精深,亦照見修行之不易。無論長幼,無論資質,於武道一途,皆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需時刻懷敬畏之心、砥礪之誌,朝乾夕惕,不可有一日之鬆懈。」

「趙師侄與過兒此番交手,過程雖有波折,結局終是化險為夷。更難得者,是雙方事後的態度與領悟。能各有所得,坦誠交流,互為鏡鑒,此等收穫,遠勝一場簡單勝負,亦是我等師長最樂見之情景。同門較技,本意在此。」

掌教馬鈺真人此時方纔撫須而笑,聲如黃鐘大呂,溫和卻又充滿力量,迴蕩在整個校場上空。

「善哉!清硯所言,深得我玄門切磋論道之本旨。武學之道,亦是修身之道。如登高山,仰之彌高,鑽之彌堅;如臨深淵,履薄冰方知敬畏,臨深穀乃曉謙卑。」

「今日大比,本是讓爾等後輩展露所學,互證得失,察己不足。」

「誌敬與楊過此番交手,過程波折,結局化險,更難得是雙方事後之態度與領悟。這讓我等老懷欣慰,因從中看到了同門較技之真義——不在爭強鬥勝,論一時之短長,而在一個『明』字。」

他聲音清越,蘊含內力,清晰地傳入每個弟子耳中。

「明己身之不足,知何處尚可精進;明功法之精微,曉日後如何用功;明心誌之方向,堅定問道求索之心。」

「更明同道之可敬,懂得以他人為鏡,照見己身。此方為我全真玄門正宗,清靜修持、砥礪共進之風!望爾等牢記於心,踐行於每日修持之中。」

「大比繼續!望在場所有弟子,皆能從今日諸場比試,尤其是方纔一戰中,見賢而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用心體悟,必有所得!」

「鐺——嗡——」

鐘磬之音再度悠然響起,清越而綿長,餘韻裊裊,彷彿具有某種滌盪人心的力量,緩緩撫平了校場之內方纔因驚險一幕而緊繃的空氣,也安撫著眾人翻騰不息的心緒。

清越的鐘聲裡,趙誌敬對楊過鄭重頷首,眼中再無絲毫輕視,取而代之的是完全的認可,以及一絲歷經此事後的深沉感慨。

他青衫拂動,不再多言,飄然轉身下場,步履間較之登台時,似乎多了幾分沉澱後的沉凝與踏實。

楊過獨立場中片刻。

秋日的風帶著山間的涼意,吹動他身上那件已有多處破損的粗佈道袍,衣袂翻卷間,隱約露出肋下那道被劍氣掠過、僅差分毫的淺淺痕跡。

他背脊挺得筆直,如同山崖間迎風的小鬆。目光灼灼,先是低頭看了眼自己空空如也、猶自殘留著發力過猛後痠麻感的雙手,隨即,他抬起頭,目光穿越人群,直直望向高台上那安然端坐、彷彿剛才隻是做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青色身影。

此刻,少年黑白分明的眼中,情緒如雲濤翻湧,複雜難言。

有對師長那深不可測的修為與及時救護的無限崇敬與感激,如潮水般漫過心頭。

有親身經歷那生死一線、力不能及的瞬間後,對更強大力量、對武道更高境界所燃起的、前所未有的深刻渴望,如火種落入心田。更有一種撥雲見日、豁然開朗般,對自己所行道路更加清晰、更加堅定的信念。

方纔那彈指間逆轉生死、舉重若的神妙手段,那如淵似海、難以測度的修為境界,以及師父平日那些看似隨意、實則字字珠璣的教誨……此刻都如同最深刻的烙印,已深深鐫刻在他年輕的靈魂深處。

場邊,低低的議論聲在鐘磬的餘音中如水波般泛開,交織成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嘆。

「沈師叔祖方纔那一下……到底是何等手段?隔空數丈啊!」

「豈止是隔空,是『彈指』!就那麼輕輕一彈,趙師伯的劍就偏了,楊師弟也毫髮無傷……」

「關鍵不是力道多大,是那份控製!妙到毫巔,多一分則傷,少一分則殆,精準得嚇人!」

「楊師弟也真是……了不得!竟能把趙師伯逼到用出『三環套月』這等絕招,最後居然還能冷靜指出呼吸轉換的關竅……」

「這對師徒……當真是一個深不可測,一個前途無量,了不得啊!」

高台之上,沈清硯對台下那幾乎凝成實質的、混合著敬畏、好奇與探究的視線恍若未覺。

他姿態閒適,甚至順手端起了旁邊小幾上那杯早已涼透的清茶,淺啜一口,神情平靜無波,彷彿方纔那石破天驚、逆轉局勢的一指,對他而言隻是信手拂去了衣襟上的一粒微塵。

唯有其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莞爾:效果似乎比預想的還要強上一些。

不過,如此也好。經此一事,重陽宮內某些不必要的試探與紛擾,當能消弭許多。扮豬吃虎固然有趣,但適時地、適度地展示獠牙與力量,更能避免許多蠅營狗苟的麻煩,讓過兒有個更清淨、更專注於修行的成長環境。

這道理,他前世早已明白。

唯有近旁的王處一、丘處機、郝大通等幾位高人,方能從那襲平靜的青衫之下,隱約感知到一縷圓融通透、深不可測的氣韻,彷彿與周遭的秋風鬆濤、乃至終南山的脈動隱隱相連。

他們交換了一個深沉的眼神,心中驚濤暗湧,但大比仍在繼續,諸多感慨隻能按下,留待私下再論。

校場邊緣,鹿清篤臉色灰敗,先前那點因楊過遇險而升起的扭曲快意早已蕩然無存,隻剩下無地自容的羞慚與深入骨髓的駭然。

他低著頭,目光躲閃,悄無聲息地向人群陰影裡退縮,最終猛地轉身,倉皇逃離了校場,背影蕭索。緊握的雙拳傳來刺痛,卻遠不及心中翻江倒海般的羞憤與茫然來得劇烈。

原來差距竟已如此之大,大到能驚動沈師叔祖那般人物親自出手。這個認知徹底擊垮了他。

不遠處,趙誌敬已回歸三代弟子前列。尹誌平、崔誌方等立刻圍攏過來,臉上猶帶驚異。

尹誌平壓低聲音。

「趙師兄,方纔沈師叔那一手……究竟是如何辦到的?隔空數丈,屈指一彈……簡直匪夷所思!曾聞東邪黃島主的『彈指神通』妙用無窮,沈師叔這一指,其神妙精準,怕是不遑多讓了!」

趙誌敬的目光沉凝下來,默然片刻,方纔緩緩搖頭。

「尹師弟,東邪絕技,為兄無緣親見,不敢妄論高下。但沈師叔方纔那一指……其境界,確實已非我等所能理解,甚至難以想像。」

他話音稍頓,彷彿仍在回味那電光石火間,自身劍勢如冰雪消融般被輕易瓦解的感受。

「那絕非簡單的真氣外放,亦非尋常的隔空勁力。」

趙誌敬的語氣變得格外鄭重,甚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嚮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