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全真教大比

時序流轉,終南山層林盡染,已是深秋。

重陽佳節方過,全真教內一派肅穆與莊重交織的氣氛。五年一度的「重九論道」大比,不僅是檢驗年輕弟子修為進境、選拔良才的重要場合,亦是教內各脈展示實力、維繫傳承有序的盛事。

晨曦初露時,鐘聲便自重陽宮深處悠悠傳開,一聲接一聲,迴蕩在終南山諸峰之間,驚起林間棲鳥,撲簌簌飛向湛藍天空。

大校場依山勢開闢,位於重陽宮東側一片開闊平台,青石鋪地,寬闊平整可容數百人演武。四周環植百年古鬆,此刻鬆濤陣陣,如海浪拍岸,與場內隱隱的呼喝勁風聲相應和。

場邊豎著數十麵杏黃旗,上書「全真」「重陽」等字樣,在秋風中獵獵作響。

高台設於校場北側,背倚蒼山,視野開闊。掌教馬鈺真人端坐中央紫檀木椅,一襲赤色法衣,外罩玄色鶴氅,銀髮挽成道髻,以玉簪固定。他麵容清臒,目光溫潤中透著睿智,此刻正襟危坐,自有掌教威儀。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選,.超省心 】

兩側依次是丘處機、王處一、劉處玄、郝大通、孫不二(雖已回山)等全真七子中在場者,皆身著正式法會時的道袍,神情端肅。

郝大通與孫不二前些時日或雲遊或閉關,今日特地趕回參與大比。

沈清硯作為周伯通親傳弟子,輩分特殊,亦被邀坐於高台一側較為靠前的位置,與王處一相鄰。

他一襲素雅青衫,布料是江南產的雲錦,腰間束一條深青色絲絛,懸著一枚溫潤白玉佩。這身裝扮與周遭道袍格格不入,卻自成一派清華氣度。

沈清硯麵色平靜地俯瞰著下方校場,修長的手指在椅扶手上輕輕敲擊,節奏平穩,顯是心境寧和。

按照慣例,大比分作數輪,由低到高。

辰時初刻,先是入門不久的第五代弟子演練基礎——這些多是十歲上下的道童,在執事道人指引下,整齊劃一地演練全真築基拳法「三才拳」。雖招式稚嫩,但一板一眼,倒也顯出玄門正宗的氣象。

巳時過半,輪到較為成熟的第四代弟子切磋比試。

這些弟子大多在十五六歲到二十五六歲之間,是全真教未來的中堅力量。校場被劃分為四個區域,同時進行比試。

一時間,人影閃動,拳來腳往,劍光閃爍,呼喝之聲不絕於耳。金鐵交鳴聲、衣袂破風聲、腳步踏地聲混成一片,氣氛漸趨熱烈。

楊過一身嶄新的湖藍色道童服——雖拜師沈清硯,並未正式出家,但在這種正式場合,也需遵循教儀。

布料是沈清硯特地讓山下綢緞莊裁製的,用的是細棉布,染成湖水般的藍色,既不失莊重,又比尋常道童的灰褐色鮮亮幾分。

此刻他站在沈清硯所指派的區域邊緣,身形在一眾比他高出半頭甚至更多的弟子中,顯得格外瘦小單薄。

他微微抿著唇,唇線繃得筆直。黑白分明的眼睛緊緊盯著場上各處比鬥,瞳孔隨著劍光拳影快速轉動,不肯放過任何細節。

那些師兄們的招式路數、勁力運用、步法轉換,他都默默記在心裡,與自己平日所學印證。

師父說過:「觀千劍而後識器。」多看、多思,方能博採眾長。

楊過能感覺到周圍不時投來的目光——那些目光帶著審視、好奇、探究,還有不加掩飾的輕蔑。

這些目光如針般刺在他背上,讓他脊背微微發僵。

原因無他。他年紀太小,看起來不過十三歲模樣,站在一群青壯弟子中,宛如鶴立雞群的反例。

他入門時間也短,滿打滿算不過四個月有餘,雖然他自己知道這些日子進步神速,但在旁人看來,一個孩童能有多少修為?

更重要的是,他是那位身份特殊、獨居一院的沈師叔祖唯一的弟子。

沈清硯在全真教中是個特殊存在。探花出身,周伯通親傳,輩分高得嚇人,卻又不穿道袍、不住集體寮房,獨自在後山小院清修。

平日裡除了教導楊過,便是去藏經閣翻閱典籍,或是與掌教、幾位真人論道,極少與其他弟子往來。

這種「特殊」,在某些弟子眼中,便成了「孤傲」「不合群」的代名詞。而作為他唯一的弟子,楊過自然也承襲了這份「特殊」,被無形地孤立在外。

低低的議論聲,混雜在比試的勁風呼喝中,斷斷續續飄入楊過耳中。

「瞧見沒,那位就是沈師叔祖收的小徒弟,叫楊過。」聲音來自左後方,是個尖細的嗓子。

「聽說才十二三歲?毛都沒長齊,也能來參加大比?」接話的是個粗聲粗氣的。

「人家有個好師父唄,輩分又高,掌教真人親自特批的。聽說一直單獨受教,從沒跟咱們一起上過早晚課、練過集體功。」這話裡帶著明顯的酸意。

「嘿,待會兒要是抽籤對上,可別下手太重,免得有人說咱們欺負小孩兒。」有人假惺惺地說。

「嗤,就怕某些人仗著師承,學了些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這話壓得極低,但楊過耳力經過數月訓練,聽得清清楚楚。

楊過眉頭微蹙,胸中一股少年意氣如野火般升騰起來,燒得他臉頰發燙。

藏在袖中的手暗自握緊了拳頭,指甲陷入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

他在心中冷哼:「哼,狗眼看人低。待會兒就讓你們見識見識,師父教的本事是不是花架子!我楊過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他想起這幾個月的日日夜夜。

天未亮就要起床打坐,執行《全真大道歌》心法,感受丹田那縷溫熱真氣如春溪般緩緩流動。

早課後是劍法基礎,一個簡單的直刺要反覆練習千百次,直到手臂痠麻抬不起來。下午是文課,師父從不要求死記硬背四書五經,而是帶著他讀《史記》《戰國策》,講興亡故事、人情世故。

傍晚修煉《易筋鍛骨章》,那些古怪姿勢每每讓他渾身顫抖,汗出如漿,但練完後通體舒泰的感覺又讓他甘之如飴。夜裡還要溫習白日所學,常常挑燈到深夜。

這般苦功,豈是「花架子」三字可以抹殺?

比試採用抽籤製,勝者晉級。

幾輪過後,場上人數漸少,氣氛也愈發緊張。被淘汰的弟子退到場邊觀戰,勝者稍作調息,等待下一輪抽籤。

執事道人是個五十餘歲的老道士,姓劉,麵皮焦黃,留著三縷長須。

他手持名冊,走到校場中央,清了清嗓子,朗聲唱名:「下一場,楊過,對鹿清篤!」

話音落下,場邊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許多道目光齊刷刷投向楊過所在的位置。

鹿清篤乃趙誌敬座下較為得力的弟子,二十出頭,身材微胖,圓臉大耳,但行動頗為矯健。

他平日練功刻苦,在同輩中以劍法紮實、下盤穩固著稱,雖算不上頂尖,但也穩居中上之列。他是趙誌敬一脈著力培養的弟子之一,師徒關係緊密。

鹿清篤邁步上場,先對著高台方向及四方恭恭敬敬行了一禮,姿勢標準,無可挑剔。然後他轉向緩步走入場的楊過,眼神閃爍了一下,上下打量這個比自己矮了近兩個頭的小小身影,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

那是一種成年人對孩童的本能輕視。但他麵上還是擠出一絲笑容,抱拳拱了拱手,開口時卻明顯猶豫了:「楊……楊……」

他卡住了。

按理說,他該叫「師叔」。楊過是沈清硯的弟子,沈清硯與掌教真人平輩論交,與自己的師父高出一輩,那麼楊過便是自己的師叔。輩分倫常,清清楚楚。

可這聲「師叔」到了嘴邊,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對方明明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子!看著那張稚氣未脫的臉,那雙黑白分明、尚帶著孩童純真的眼睛,這聲「師叔」如何叫得出口?

他鹿清篤在全真教苦修七八年,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汗,如今竟要對著一個十三歲的小孩子躬身叫師叔?

荒誕感如藤蔓般纏繞上來。

他臉上肌肉微微抽動,眼神掙紮。在場數百雙眼睛看著他,高台上師長們注視著他,師父趙誌敬也在看著他。叫,還是不叫?

時間彷彿凝滯了一瞬。

最終,鹿清篤深吸口氣,含糊地吐出兩個字。

「……師弟,請了。」

他還是沒能叫出「師叔」。那兩個字像是有千鈞重,壓得他舌頭髮僵。

「師弟」至少聽起來順耳些,雖不合規矩,但勉強能搪塞過去——同輩之間,年長者為兄,年幼者為弟,這麼叫似乎……也說得通?

他自己都知道這是自欺欺人。輩分是輩分,年紀是年紀,豈能混為一談?可他就是叫不出口。

高台上,幾位真人的神色都有了細微變化。

馬鈺眉頭幾不可察地微蹙一下,溫潤的目光在鹿清篤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不贊同,但隨即又化為寬容的嘆息。

弟子年輕氣盛,一時轉不過彎來,也是常情。他目光轉向趙誌敬,見這位三代弟子首座麵沉如水,卻並未出言糾正,心中瞭然。

最後他看向沈清硯,見這位師弟神色平靜如常,目光深邃地望著場中,彷彿未聞那聲不妥的稱呼,這才重新將目光投回校場。

身為掌教,他自然注意到這稱呼上的不妥,但弟子間細微的意氣之爭,隻要不逾矩、不過分,他也不願在這種場合當麵嗬斥,傷了弟子顏麵。

丘處機性格剛烈,聞言麵色微沉,濃眉挑起,鼻中輕哼一聲。

他素來重規矩,尊師重道是全真門訓第一條,輩分倫常豈可亂?

一個「師弟」,輕飄飄兩個字,看似小事,實則是對師門輩分的輕慢。他看向鹿清篤的眼神帶上了幾分嚴厲,又瞥向趙誌敬,目光中帶著審視——徒弟失禮,師父豈無責任?

王處一看了沈清硯一眼,見他神色平靜,目光深邃地望著場中,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王處一心下暗嘆,這位沈師弟涵養倒是極好,這般被輕慢,竟能不露聲色。他又看向趙誌敬,微微搖頭。

趙誌敬坐在三代弟子前列,位置離高台不遠。聽得自己徒弟這聲含糊的「師弟」,他嘴角微微抽動,眼神複雜。

若是兩年前,他或許會心中暗爽,甚至覺得徒弟做得對——你沈清硯不是輩分高麼?你的徒弟,連我的徒弟都不願正經叫一聲師叔!

但如今,他心中已無這般幼稚的快意。

這兩年多來,他親眼見證了沈清硯的成長。

那個初上山時還需馬鈺真人親自教導基礎的年輕人,如今武功修為深不可測,處理教務時展現的智慧令人嘆服。

更可怕的是進步速度——隻練武兩年半,便抵得上旁人十幾年寒暑之功!這等差距,早已超出了嫉妒的範疇,隻剩下深深的無力與嘆服。

趙誌敬是心高氣傲,卻並非不識時務之人。

他清楚地認識到,沈清硯無論天賦、才智、武功,都已遠在自己之上,更遑論對方那無可置疑的輩分和顯赫的探花出身。他早已服氣,甚至暗自慶幸教中有此人物,是全真之福。

正因如此,此刻聽到徒弟這聲不妥的「師弟」,他心中並無快意,反而湧起一陣煩躁和無奈。

鹿清篤這蠢材,還抱著兩年前的老眼光!他難道看不出,如今的沈清硯早已不是他們可以輕視的存在?

這般失禮,不僅顯得自己這一脈小家子氣,更可能得罪那位深不可測的沈師叔!

趙誌敬張了張嘴,想出聲糾正。

他是三代弟子首座,有責任維護門規。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場中眾目睽睽,若此刻他出聲嗬斥徒弟,等於當眾承認自己教徒不嚴、管教無方。鹿清篤是他著力培養的弟子,代表著他這一脈的臉麵。徒弟失禮,師父臉上也無光。

罷了。

趙誌敬心中暗嘆。

鹿清篤年輕氣盛,一時轉不過彎,也是人之常情。隻要比試中規規矩矩,不做出格之事,這點稱呼上的小瑕疵,想來沈師叔寬宏大量,也不會過於計較。

他這般想著,便沉默下來,隻是臉色又沉了幾分,目光緊緊盯著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