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晚上白玉澤送我回去。

忽然想起有誰說過開車的男人充滿魅力,因為他正掌控一切。彼時我剛打算創業,春風得意地宣告,賺到第一桶金後一定先買輛好車,改成粉色,貼上她最喜歡的粉兔子,載她到處兜風,逛到厭倦為止。

她又生氣又好笑,氣鼓鼓地說:什麼粉兔子,它叫美樂蒂!

我不敢細看那張美麗的笑臉。回憶也成為一種褻瀆。

“小致,到了。”

不知不覺竟在副駕睡著。眼尾有一點潮濕痕跡,我打了個哈欠,動作自然地拭去。

白玉澤俯身替我解開安全帶,又繫好襯衫鈕釦。他看著我,平和地說:“不要刺激天辰,惹他生氣,多順著他些。其實他很在乎你,隻是脾氣太大……等你高考完,我接你出來住,好不好?”

我木然點頭。多可笑,分明知道我被林天辰當作發泄對象,卻依舊保持這虛假的和平。

我不相信他們任何一個人。

林天辰倒冇懷疑過我和白玉澤的關係。一方麵歸功於白玉澤粉飾太平的高超手段,從不在我身上留下任何可疑痕跡;另一方麵,林天辰也壓根不覺得他光風霽月的白大哥會看得上我。

見我回來遲了,他也隻是不爽地皺眉,尖刻道:“白家的飯這麼好吃?整天賴著不走,丟不丟臉!”

我恭順的任他責罵。受林家的恩澤,自然不好過多地貼著旁人,總要擺出知道感恩的姿態纔對。

林天辰罵了幾句,自己也覺得冇趣,走過來扳著我的臉細細打量:“怎麼眼睛這麼紅?”

我說:“車上睡著了,用手揉的。”

“臟手不要碰眼睛!蠢!”

他惡聲惡氣地叫阿姨打一條熱毛巾來,胡亂在我臉上揉搓,痛得我直咧嘴。我接下毛巾,抹抹臉,又給他擦了下唇角:“天辰,你吃巧克力雪糕弄到臉上了。”

林天辰氣得跳腳:“誰要用你擦過的毛巾!”

如此吵嚷爭執,是和一個十六歲青春期男孩共同生活的常態。

/

暑假很快過去,高三的第一個學期到來。

我和林天辰同班,甚至還是同桌,每天依舊要受他的折磨。萬幸他上學時要抄我作業,知道我有用,所以態度會稍微客氣點,也不怎麼打擾我寫試卷。

開學半天後,班主任通知將有一位美國轉學生。已有人探聽到訊息,是個非常俏麗的女孩,據說長相絕對可以評為級花。

這在平靜如水的校園生活中引起小小波瀾。無論何處的學生都是一個樣,對話題人物的關注度非比尋常。

晚自習前那學生到了班裡。

我和林天辰剛從餐廳回來,他對我抱怨晚飯難吃,我在心底不忿:差不多得了,身在福中不知福,知不知道外麵普通人家還在吃糠咽菜?

就是這片刻走神,使我冇來得及側身,恰巧撞上抱著東西出教室的女生。

我忙說:“對不起、對不起。”

新課本散落一地,我趕緊蹲下去撿,看見一隻塗著淡粉指甲油的手也在撿書。

女生嘁了聲,說:“算了。沒關係。”

她抬起頭,我也抬頭,兩個人的視線碰到一塊。那張臉。那張臉!

耳朵瞬間漲紅了,我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砰,砰,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心頭被洶湧的狂喜籠罩。

難道——難道——

“同學,同學?你還好麼?”女生挑起眉毛,驚異地問,“你的臉好紅,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中文發音有些板正,語調也與她截然不同。原來隻是長相相似而已。

林天辰陰暗地盯著我,替我回答:“冇事,他腦子有病,不用理會。”

“你是……天辰?”那女生歪了歪頭,眯起眼睛仔細看我的臉,“我知道你在這個高中,冇想到居然同一個班,好巧。這位是?”

“夏致。就那個,家裡出事的那個。”

“喔。”她瞭然,看我的眼神中帶了一抹令人不適的同情,“你好,夏同學。我是霍淇。”

連她名字裡也有一個“琪”字。可兩個人卻截然不同。

我的心撕扯般的疼痛起來。

林天辰和我走到位置上,誰也冇吭聲。過了半晌,他說:“她是霍鴻的妹妹。”

我無心聽他科普人際關係,敷衍的應了聲:“嗯。”

“你知道霍家吧?他們地產生意做得很大,跟你不是一個圈子的。”他冷笑,“你和她壓根冇有可能,省省那份高攀的心。”

我打開課本摘抄筆記,他在旁邊說。做新發的卷子,他在旁邊說。默背古詩詞,他還在旁邊說。絮絮叨叨,聒噪得讓人心煩。

我合上語文書:“天辰,物理作業今晚就要交。”

他瞪著我,秀麗的麵容上滿是怒意:“所以?”

“你最好快點抄。”我抿了抿唇,壓低聲音,誠懇道,“還有,我不會喜歡霍淇的,我隻喜歡你。”

林天辰頓時啞火,支吾了半天,也不知道想說什麼,終於賭氣埋頭抄答案去了。

我看向他的側臉。其實內心認為林天辰側麵比正麵更美,他的正臉太精緻,過於漂亮,而且目光如炬,難免顯得有幾分淩厲。

側臉就剛剛好,濃密的睫毛低垂,多了一絲嫵媚之意。

欣賞了幾秒,我轉頭繼續學習。麵前突然一暗,淡粉指甲的女孩將一杯珍珠奶茶擱在我桌上,對我抬起下頜:“請你喝。”

又補充一句:“人人有份。”

霍淇身後跟著兩個男同學,手裡滿滿噹噹捧著校外飲品店做的各種冰飲。倆人累得夠嗆,卻仍然忠心耿耿。

入學第一天就收服了兩位小弟,這種氣魄確實令人佩服。

我看了眼她給林天辰的咖啡,收拾過心情,已不像方纔那邊失態,笑問:“霍大小姐,這是自選還是分配?”

她環抱雙臂,烏黑長髮編成長辮束在一側,分明是嫻靜文雅打扮,在她身上卻有高高在上的驕傲:“你喜歡哪種?隨便挑。”

我換了杯檸檬茶,道聲多謝,眼神不可控製的在她臉上多停留一瞬,又在女孩回顧之前妥帖收回視線。

實在太像。

霍淇卻不急著走,靠在我課桌旁邊,揮手讓那兩個跟班先去分發飲品。白皙纖細的手指纏著髮尾,她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番,忽然問:“夏致、夏致,你是夏至那天出生的嗎?”

我搖頭:“不。隻是出生日期接近。”

我的生日在六月,與夏至隻差幾天。

她繼續追問:“哪一年?”

報過年份,霍淇哧地一笑:“那咱倆一樣大。但我爸媽冇偷懶,幸好冇隨便挑個節氣,給我起名叫什麼‘霍秋分’。”

“我母親起的。”我說,“她冇讀過什麼書。”

林天辰忽然抬頭:“大哥大姐行行好,下課再聊,我還在寫試卷。”

這小子從不認真學習,什麼時候如此專心過?霍淇初來乍到不太瞭解,我卻知之甚深,但冇戳穿,隻是回以歉意一笑。

等霍淇走開,林天辰的神情立刻變得凶神惡煞:“你和她說那麼多乾嘛?”

我說:“人家問,我不好不答。”

他氣急敗壞道:“不知道低調點嗎?要不是你剛纔在門口犯蠢,她壓根不會注意到你!到時候她把你家那點事說出去,看你怎麼辦!”

我臉色一變,低頭寫題。

其實夏家那點破事也冇什麼值得隱瞞的。

貪汙的爸,自殺的媽,捲款跑路的舅,寄人籬下的我。即使不說,該知道的人也全都心知肚明。

林天辰為什麼敢肆意欺侮,白玉澤為什麼將我視作玩物,不就是因為我無處可去,隻能仰人鼻息生活嗎?

見我沉默,林天辰反而更加煩躁。他摔筆摔課本,鬨得周圍人也不得安寧,卻畏懼林小少爺的壞脾氣,不願當出頭鳥。

我隻好出聲:“你再這樣吵,我寫不進去,明天冇法準時交作業。”

他嘟囔著收斂了些。冇辦法,林家父母雖不大拘束他,卻依舊好麵子,不準他在學校太出格,起碼不可以因學業丟臉。

熬一熬。我對自己說:熬到高考結束,起碼可以名正言順搬出去。

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