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8
吱吱 “百年好合!百年好合!百年好合……
一群猴子足足在窗外嚷嚷到半夜才離開, 得虧這座山頭隻有他們兩個人住,不然肯定會被鄰居埋怨擾民。
舊怨方解,新仇又添。看在應見畫的麵子上,杜知津深呼吸幾次, 決定忍一時風平浪靜。
隻是如此一來, 半點旖旎氣息也無。二人麵麵相覷, 最後她歎出一口氣, 拉上被褥蓋好,老老實實躺著, 乾巴巴:“早點睡罷。”
“......嗯。”應見畫收起轉瞬即逝的失落,側身抱住她, 彼此相擁而眠。
翌日一早, 天不亮杜知津就醒了, 睜著兩隻明亮的眼睛, 雙目炯炯有神。她冇打擾睡夢中的人, 輕手輕腳地出了屋子,留下醒月看家。
前麵幾日馬不停蹄的趕路, 昨天又是後半夜才得片刻安寧,應見畫身心俱疲。他本是個淺眠機警的人, 但這裡充滿了令人安心的氣味, 他竟不知不覺睡著了, 以至於頭一回冇發現她走了。
醒來看到桌上醒月, 他猜杜知津應該是辦事去了,因此並不驚慌。自從來到等閒山後,他的心平靜許多,不再像從前那般害怕自己被拋棄,有一種過了明路的感覺。
這樣想著, 他準備到附近轉一轉,熟悉一下環境,最好能找到合適的土地開辟藥田。等閒山偌大宗門,有一整座藥峰,但他不想和那些醫修打交道,一來是擔心自己半妖的身份,二來則是靠人不如靠己,將來杜知津如果受傷了,他能第一時間配藥。
應見畫邊走邊琢磨,沿著山間唯一的一條路一直走,因為心裡有事也不覺得累,渾然不知自己離最開始的地方越來越遠。等他終於意識到不對勁的時候,太陽已經從半山腰爬到頭頂。
環顧四周,他發現麵前是一座陌生的山,看著很荒蕪,隻零星有幾顆樹。
昨日杜知津向他介紹過這幾座山,光禿禿的是......
不等應見畫回憶起究竟是哪座山,伴隨著一陣急促的“吱吱”聲,腳下的土地突然開始顫抖,
似乎有一群東西正朝他奔來。
不遠處煙塵滾滾,砂石亂濺,一時看不清來者是誰。但無論是誰,照這架勢恐怕不妙,他早晨走得急,冇帶醒月隻帶了一包迷藥,在大軍麵前簡直是杯水車薪,當即想跑,卻忽然覺得那種吱吱怪叫很耳熟。
好似在哪裡聽過......
大軍近在眼前,煙塵散去後露出了廬山真麵目。
應見畫愕然。
————
杜知津這麼早趕著離開是有原因的。之前她同阿墨說過,在等閒山,結為道侶是冇有什麼特殊的儀式的。當時她覺得這樣挺好,君子之交淡如水,一切從簡;但真到了她結道侶的時刻,又萌生出“那樣太敷衍,阿墨值得最好”的念頭。於是她結合話本和曾經在武陵村看到的嫁娶習俗,決定開山立祖、自成一派。
其一,便是把她這些年的積蓄通通取出來。不說師尊留給她的那些,等閒山每月都會給弟子發補給,除了最開始的一年,剩下的她都冇拿,久而久之也攢了不小的一筆。今天正好是庶務堂發放補給的日子,去晚了可要排好長的隊。
她住得有些遠,但醉嵐速度夠快,她到庶務堂的時候,前麵才排了幾個人,其中一個還是熟人。
“淮舟師姐!”
很久冇有聽到人如此稱呼自己,杜知津足足過了幾息才反應過來這是在叫她。回頭,看到一張笑吟吟的臉,不禁驚喜道:“瀟瀟師妹!”
慕瀟是禦獸峰弟子,與她同為講經堂的困難學生,常年在課上昏昏欲睡,令幾個一把年紀的長老很是頭疼。
自打杜知津下山後,慕瀟便成了唯一一個被長老們敲打的對象,日子過得苦不堪言。如今見她回來,以為自己有救了,忙不迭獻殷勤:“師姐你明天去講經堂嗎?”
她搖頭:“過幾日再看吧。”現在忙著結道侶呢。
故彰真人羽化,杜知津自己爭氣得了劍道第一,連掌門都不管她的去留。慕瀟想要讓師姐作陪,因此格外熱情:“師姐你先吧!我不急,晚點取補給也行,快來啊師姐!”
麵對師妹的好意,杜知津選擇拒絕:“不必了,差不了多長時間。”片刻後,她又覺得剛纔呃話太過不近人情,便主動邀請,“要不要去我那兒坐坐?”
“好呀好呀。”慕瀟連連點頭,眼神一瞥注意到她腰間掛著的玉佩,好奇地問,“師姐這塊玉佩是哪得的呀,好漂亮,等我下山了我也要買一塊。”
“這個啊。”她低頭撥弄玉佩,眼中含笑,“是旁人送的。”
慕瀟歪頭,心想淮舟師姐從不在意掛什麼佩什麼,更不會收人家的禮,還是玉佩這麼曖昧的禮物,除非......
她好像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秘密。
杜知津存了這麼多年的補給可不是小數目,庶務堂的兩個弟子前前後後忙了半刻鐘才把東西理清,約定一天後派人給她送過去。慕瀟在一旁看著,愈發堅定了自己的猜想,對接下來的劍峰一行充滿好奇。
身為禦獸峰弟子,慕瀟當然有自己的坐騎,是一隻威風凜凜的靈猊,名為“懸星”。坐著總比站著舒服,杜知津乾脆收了醉嵐,蹭慕瀟的懸星。
懸星又快又穩,坐在上麵感受清風習習,好不愜意。慕瀟從隨身攜帶的芥子袋中掏出一顆梨餵給懸星,又掏出兩顆,分了她一顆。
杜知津道了聲謝,咬一口,果肉脆甜,十分爽口,便問這梨是哪買的,想著阿墨喜歡吃素,可以多買一些。
慕瀟告訴她:“不用買,隨便裝,禦獸峰漫山遍野都是,想吃多少摘多少。師姐你也知道我們那邊各種飛禽走獸多,相應的肥料也足,所以......咳咳,總之師姐要是喜歡的話,我明天給你送一筐來!”
也就是杜知津許久不在門中,其他師兄師姐師弟師妹包括師叔師伯都被禦獸峰的人送了一遍,早就敬而遠之,她巴不得多送一點。
杜知津又謝一遍,慕瀟心裡樂開花,認為和師姐的關係更親密一分。
“啊!有一件事忘了和你說!”懸星飛過猴山時,她一拍腦袋,想起一件事。
“何事?”
慕瀟:“你們那是不是有一隻腦袋斑禿的猴子?”
杜知津頷首:“對,剛回來就遇到過,怎麼了?它闖下了什麼滔天巨禍?”
“額......倒也冇那麼嚴重。”她斟酌著,有點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磕磕絆絆道,“就是......它好像要開靈智了。”
“不是好像,是已經。”杜知津糾正。就禿子昨天做的那些事,絕對是成精了,儼然一副猴中霸王的模樣。
惹不起。
慕瀟一鼓作氣,飛快道:“淮舟師姐,你知道它是公是母嗎。”
她自然知道:“是隻母猴。”
說完,她狐疑地看了慕瀟一眼:“和公母有關係?”
“有的。”想到自己接下來要說什麼,慕瀟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含混道,“嗯......這隻開了靈智的母猴吧,它最近喜歡......額、劫掠長得好看的人去當壓寨夫人。”
話音落下,杜知津一時冇領會何為“劫掠長得好看的人”,頃刻後,她忽然一驚。
糟了!阿墨!
————
原本,應見畫以為這群猴子是抓自己去報仇的。畢竟他昨天“強.迫”猴和人握手言和,可惜這份平靜到晚上就破滅了,它們在窗外叫喚了一整晚,也許是見杜知津不在他冇了靠山,於是把他綁起來,準備報複一番。
“吱!吱吱!”
耳邊傳來數道吱哇亂叫,應見畫內心一片平靜,並冇有被綁架的忐忑緊張。
因為再怎麼說也隻是一群猴子,不會把他怎麼樣吧。
他這樣想著,直到看見兩隻半人高的猴子捧出了一件......嫁衣?
“吱吱吱!”
驚愕之中,眼前突然一黑一紅,那件不合身的嫁衣就穿到了身上。
緊接著從石頭後麵走出來一隻同樣身穿嫁衣的猴子,腦門上禿了一塊,正是昨天的那隻攔路猴。
與此同時,周圍其它的猴子掏出了不知從哪裡得來的銅鑼嗩呐,開始毫無章法地敲鑼打鼓。伴隨著莫名其妙的樂曲,居然營造出了一種喜氣洋洋的氛圍。
很詭異,但也很喜慶,甚至有專門的猴子負責發糖。
應見畫:?
等等、這群猴子要乾什麼?拜堂?!
他後知後覺地生出一股荒謬,荒謬過後則是想逃。好在身上還帶了半包迷藥,他隨手灑出一把,趁臨近的猴子們紛紛開始揉眼睛,提著裙襬就往外跑。
邊跑,後麵一群猴子窮追不捨,正所謂他逃它追他插翅難飛——
壞了,這下是真的插翅難飛了,因為裙襬太臃腫,應見畫冇跑多遠便被絆倒。
穿著嫁衣的猴子率先追上來,衝他大叫,似乎在發號施令。無奈之下,他再次被俘虜,這次直接被帶到了疑似供桌的桌子前麵。
兩支紅燭,兩盤果子,還有兩隻忍不住抓耳撓腮的年邁老猴。
這都什麼事啊......
“一拜吱吱!”
他在心裡安慰自己,詞不對,所以做不得數,他還是清白之身......
“二拜高堂!”
應見畫猛地抬頭。
怎麼詞也對了!他徹底慌了,掙紮著想要逃走,裙襬卻被猴子拽住。見他想逃,周圍其它猴子一鬨而散,亂七八糟地疊在一起,到處都是猴叫。可是即便如此,他仍然無法脫身,推搡間又來到了嫁衣猴子麵前。
“吱!”看到新郎,猴子高興地拍了拍手,腦袋一低就要壓著人完成最後一拜。
“夫妻對拜——”
這一聲尤其字正腔圓。話音未落,對麵迫不及待地拉他起來,應見畫很抗拒睜眼,卻發現四周安靜了。
群猴在瞬間偃旗息鼓,像是消失一般。
他心中一驚,緩緩睜開眼,便看到杜知津氣喘籲籲地一手捉猴一手扶他,臉上捱了好幾道抓痕,看著十分狼狽。
她似乎是喘得說不上話,見他看過來,便露出一個笑。坦白來說,這個笑不太美觀,畢竟她頂著一臉抓痕,甚至在往外冒血,頭髮也被撓得亂七八糟,沾了好幾片樹葉。
然而、然而......
“送入洞房!送入洞房!”
唱禮的猴子不知疲憊地念著“送入洞房”,負責撒花的猴子蹦蹦跳跳地跑過來,漫天花瓣飄飄灑灑。還有一隻手勁大的,硬生生把嫁衣扯下來一片,又顛顛地撒手,正好覆在杜知津和應見畫的頭上。
二人俱是一愣,所有喧鬨被紅紗隔絕。
四目相對。
突然,被杜知津壓住的禿子衝他們大喊:“百年好合!百年好合!百年好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