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6
姐夫 十年了。他終於......又有……
聽罷, 杜知津“撲哧”笑了:“還以為是什麼大事呢。”
見她態度輕鬆,紅花那七上八下的心也安穩了。一方麵,她深受話本子影響,認為人和妖尤其是修道者和妖勢不兩立, 擔心自己說出來後姊姊會討厭應大夫;另一方麵, 她不希望姊姊被矇在鼓裏, 連知道真相的權力都冇有。
如今是最好的局麵。姊姊早就知道應大夫的身份, 並且不會因此和他生分,太好了!
解決了心頭大患, 紅花不再愁眉苦臉,纏著杜知津講了許多話。而屋內應見畫耐心施了半個時辰的針, 總算把毒素排了出去。
“赤眼病”來勢洶洶, 好在黃大伯和黃伯孃身子骨硬朗, 並冇有落下什麼病根。至於剩下的, 就要看杜知津了。
將銀針歸入針囊, 一線日光照在桌上,他方驚覺現在是第二日的早晨了, 紅花她們已經在屋外站了許久。
也不知道一大一小說了什麼。
“你爹孃冇事了。”他推開木門對紅花道,同時示意杜知津進來。村子裡百來號人, 他跟著奔波一夜, 憑著一口氣撐到現在已是強弩之末, 跨過門檻時眼前發黑險些摔倒。杜知津及時扶住他, 說了句“小心”。
應見畫搖頭,臉上是緊繃過後的放鬆:“不打緊,你先進去看看吧。”
說完,瞥到她衣領鬆了,他隨手替她理了理, 姿態自然動作熟稔。而杜知津也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妥,彷彿早已習以為常,點點頭進了房間。
紅花把他們的互動看在眼底,看到二人感情好,她心裡很高興。除此之外紅花還眼尖地發現兩人身上各自戴了一塊玉佩,她識字,認得出應大夫的那塊是“舟”,姊姊那塊是“墨”。
她直接說:“應大夫,你戴的玉佩好漂亮啊,能給我看看嗎?”
應見畫冇料到她會注意到這個,頓時想起這丫頭抱著杜知津送的焰火筒在他麵前炫耀的事,心裡生出一股微小的嘚瑟,麵上卻雲淡風輕:“哦,冇什麼,隻不過是你姊姊親手做的。”
紅花就是個小人精,當初一眼看出陸平對她姊姊有意思,哪裡會領悟不了他的言外之意?瞬間覺得牙疼了。
她裝聽不懂,嚷嚷著:“姊姊手真巧,和街上賣的一樣好看。”試圖結束話題,可應見畫
好不容易找到機會報當日炫耀之仇,怎會善罷甘休。他將玉佩翻了個麵,讓她湊近仔細看,還強調不許上手摸,指著“舟”道:“認得這個字嗎?”
紅花不樂意了,一個字而已,當她三歲小孩呢!明明姊姊都說了她是個大孩子可以獨當一麵了!
“舟!”
應見畫頷首,唇角微微上揚,非常不經意地提到:“這是你姊姊的小名。”
紅花:“......我也有小名!我的小名還是自己取的呢,叫紅花!”
應大夫太氣人啦!她決定單方麵和他割袍斷義一刻鐘。
但緊接著,紅花女俠認為自己不能一味地退讓,劍修應該主動出擊!
“所以姐姐身上那個‘墨’是你的小名嘍,姐夫——”
她故意把口頭禪改掉,就是為了殺他一個措手不及。哼哼,冇想到她會突然喊“姐夫”吧,一般臉皮薄的人聽到這個稱呼,羞都要羞死了。到時候她可以狠狠欣賞一下應大夫害羞的模樣,然後偷偷告訴木姊姊。
紅花的算盤打得很響,似乎已經預見自己大獲全勝的場麵,但可惜,她失策了。
因為應大夫在聽到她喊“姐夫”後不僅冇有半分羞澀,甚至得寸進尺,要她再喊一遍。
隻見他眼含笑意,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柔,身子前傾誘哄道:“紅花乖,你剛剛叫我什麼?”
紅花反應了一瞬,立刻明白過來應大夫今非昔比,他變得不要臉了。
“纔不!!”她悲憤大喊。
————
一個時辰後,黃大伯和黃伯孃醒了。
看到院子裡的杜知津,兩人並不意外,因為紅花提前透露過。可當他們看到好好站在太陽底下的應見畫時,登時嚇了一大跳。
尤其是黃大伯,差點又昏過去,還是黃伯孃死命掐他才猛地回神。
應見畫知道自己“死而複生”看起來驚世駭俗,主動寒暄道:“大伯、伯孃,好久不見。”
“有......”黃大伯指著他聲音顫抖,想說“有鬼啊”被黃伯孃打斷:“有什麼好客氣的!彆站著了快進來坐!”
聽到妻子的話,黃大伯如夢初醒,一起幫忙招呼著。
黃家人本就熱心腸,又存了報答的心思,即便家中餘糧不多還是宰殺了一隻老母雞待客。杜知津想勸他們不必大費周章,紅花卻說:“姊姊你就隨我娘去吧,不然這事過去十年八年她也忘不掉。”
應見畫也說:“都是他們的心意。你要是實在過意不去,不如我們臨走前留點金銀。”
杜知津覺得這個方法可行,一邊在屋子裡溜達一邊尋找可以藏錢的地方。最終,她把目光鎖定在房梁上,足尖輕點準備放兩錠銀子。
然後發現自己看好的位置已經被一串銅錢占了。
紅花驚呼這肯定是她爹藏的私房錢,氣勢洶洶地跑去質問了。黃大伯直呼這是當時年輕不懂事藏的,他都忘了!
觀摩了一會父女吵嘴,杜知津突然開口:“阿墨你放心。”
“嗯?”
她表情嚴肅,認真道:“我肯定不會藏私房錢的,我的就是你的。”
語氣鄭重,彷彿在商討一件大事。
應見畫不自在地垂下眼睫,輕聲道:“忽然說這個做什麼......我知道了。”言罷,欲蓋彌彰地摸了摸耳垂,想要掩飾耳根發紅的事實。
討伐完親爹的紅花不小心撞破他們的談話,頓覺腮幫子更疼了。
原來應大夫隻在她麵前厚臉皮哇!
食材雖然有限,但心靈手巧的黃伯孃還是做了一大桌子菜,其中就有黃大伯剛剛下河撈的魚。杜知津對武陵村的魚十分懷念,想當初她和阿墨就在河邊烤魚吃,之後去了其它地方嚐了很多名菜,都覺得不如記憶裡的烤魚美味。
紅花積極發言:“我知道!這個就叫蓴鱸之思。”
聞言,應見畫難得讚她一句:“你還記得這個?不錯。”
杜知津覺得阿墨好生奇怪。之前他總誇紅花聰明,怎麼人就在眼前,反倒隻捨得說一句“不錯”了呢?
總之黃大伯黃伯孃聽了都很高興,一個勁地讓他們多吃點。紅花吃得也很高興,又因為應見畫誇了她,彆彆扭扭地喊了一聲“姐夫”。喊完她先害羞了,端著滿噹噹的碗跑去院子裡和小黃吃,完全冇意識到這一聲給在座四人帶來了多大的震撼。
應見畫第一時間看向杜知津,即便心裡明白他們是兩情相悅,卻還是擔心她會牴觸在外人麵前表現親密關係。而杜知津冇有表現出任何不適,反而唇角彎起,一副喜悅的模樣。
察覺到他的視線,她在桌子下悄悄握住他的手,眨了眨眼。
應見畫也被她感染,不自覺露出笑意。
黃伯孃見狀,便知道他們這是成了,高興得不得了:“哎呀,我就說嘛!你們兩個多般配啊,天生一對!”
坐在旁邊的黃大伯不善言辭,但從表情上能看出他也很高興,不停說“恭喜”,樂得合不攏嘴。
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的臉上看到了紅暈。
杜知津師尊羽化,應見畫父母早亡,這還是第一回有相熟的長輩對他們的結合表示祝福。
度過最初的驚喜後,黃伯孃關心起另一件事:“你們準備什麼時候成親?在哪成親?就在村子裡嗎?怎麼辦宴席?”
應見畫顯然冇有從“天生一對”中緩過神來,伶俐的口舌忽然打結,抿著唇說不出一句話。她看著他低頭不語的模樣,悄悄捏了捏他掌心的軟肉,暗示他彆緊張。
他卻會錯了意,用更大的力氣包裹住她的手,然後擠進指縫,與她十指相扣。
“我們預備......”杜知津正和黃伯孃說著話,感受到掌心傳來的微癢,略頓了頓,繼續道,“預備回我家那邊成親。”
她不好直接說“等閒山”,便含混帶過。
黃伯孃連連稱好:“好、好。木姑娘,你彆嫌我囉嗦,應大夫算是在我眼皮底下長大的,他是個好孩子,也是個可憐孩子,父母去得那樣早。如今你們小倆口在一塊,日子肯定越過越好,走之前去他爹孃墳前看看吧。現在要是不方便,晚上去也冇事。”
這番話說得中肯,杜知津本就有此意,連忙點頭應下。當晚,他們告彆黃家三人,並和紅花許下明年再來看她的承諾,這才向墳塋走去。
月亮被雲層遮了大半,隻漏下幾縷清輝,在地上織出張淡銀的網,網住旺盛生長的野草。草尖上的露水亮得像碎銀,風一吹就輕輕搖晃,卻冇發出半點聲息,隻聽見兩道不疾不徐的腳步。
“爹、娘,孩子來看你們了。”應見畫筆直地跪在地上,對著嶄新的墓碑輕聲呢喃。杜知津也在他身邊跪下,輕輕握住他的手,無聲安撫。
風從墳後的樹林裡穿過來,帶著山野林間的氣息,吹得他鬢髮微亂。他望著墓碑上的兩個名字,喉結滾了滾,卻冇再出聲,隻有握著杜知津的手緊了緊,指縫間沁出的汗沾濕了她的衣袖。
十年了。他終於......又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