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0
跟蹤 應大夫他......過世了……
從琉璃京到宛澤城駕馬需五日, 再到錦溪城又要十日,也就是說陸平至少半個月前就出發了。而這半個月裡武陵村發生了什麼,全都不得而知。
速度上,醉嵐比醒月更快, 杜知津自從離開建昌侯府後, 不眠不休地趕路, 終於在第四天的傍晚到達錦溪城。
月黑風高, 此時不宜貿然闖入,還是小心為上。
避開守城的侍衛, 她潛入箭樓,俯瞰整座城池。
和她在蘭浴節前看到的景色相差不大, 依舊是青山環抱、綠水逶迤, 隻不過離了盛大的節日, 這座小城燈火黯淡, 沉默了許多。就連曾經徹夜明亮的承端郡王府也偃旗息鼓, 像一處龐大的墳塋。
她放出神識,如一陣清風滌盪開來, 拂過群山萬壑。完全恢複後,她的神識足夠覆蓋這座小城。
神識所觸之處, 常人驚夢, 百妖戰栗。但都是些化形不久的小妖, 不足為懼。杜知津跳下箭樓, 隨意捉住一隻妖怪,問:“錦溪城的妖怪頭目是誰?”
妖和人一樣,在同塊地盤上總要分出高低主次。她捉住的是隻兔子精,約莫是才化成人形,被她一激, 頓時嚇得耳朵尾巴全都冒出來。
兔子精顫顫巍巍道:“是、是山君大王。”
山君,虎也。錦溪城多山,老虎修煉成精占城為王也不奇怪。但這種妖怪大多暴虐嗜血,想吃人直接殺了,根本不會迂迴婉轉,控人神智。
“它在哪?”然而杜知津也不會放過它。上回臨走前她就把周邊的妖魔清理了一遍,未料到短短數月又有了新的頭目,這些妖怪成氣候的速度比她想象得更快。
見她手執雙刃,兔子精立刻想起那個傳說。傳說每到夜裡,就會有一個扛著兩把大刀的女魔頭四處遊蕩見妖殺妖,所到之處血流成河......一想到自己可能變成紅燒兔頭,兔子精差點暈過去。
山君大人!不要怪我把您供出來!實在是、實在是女魔頭太嚇妖了!
這隻老虎給自己編了個富商的身份,在城中置辦了一處奢華的宅邸,整日笙歌不斷、飲酒作樂。杜知津去時,它正攏著兩隻貌美女妖,不知天地為何物。
但很快,它就知道死字是怎麼寫的。
“你是何人!竟敢——”
話音未落,頭顱先落地。兔子精發出一聲尖叫,昏了過去。
杜知津冇理會那兩隻嚇得花容失色的女妖,提著滴血的虎首丟到縣衙門口,也不管明早開門的人見到這張猙獰的麵孔會嚇成什麼樣。
做完這些,她冇有立刻走,而是特意停在巷口對藏在身後陰影處的人道:“你還要跟多久?”
那東西不知是人是妖,自從她和兔子精說話時便在了。像一道無形的影子,靜靜立在那兒,既不現身,也不出聲,猜不透它懷著何種目的。
但她能感覺到,它對自己並無惡意,這才容許它一路尾隨。
“之後我要去的地方有些凶險,你最好不要繼續跟著,否則出了事我不會救你。”好言相勸完,她自覺仁至義儘,也就不再管身後的東西,提了劍徑直往武陵村的方向去。
神識告訴她,後山虎穴潭附近的妖氣最濃鬱,瀰漫到了整個村子,除此之外並無影響。那隻妖很謹慎,目標也很明確,恐怕就是為了武陵村曾經那隻大妖的妖丹。
當初她選擇虎穴潭與炎魔決戰,一是因為水克火能夠壓製炎魔,二則是因為武陵村氣息乾淨,不會有第二隻妖突然跳出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而武陵村一隻妖都冇有的緣故在於,這裡曾經有一隻實力強勁的大妖,強到哪怕它死去數年,餘威仍舊能夠震懾其它妖魔,使它們不敢侵犯。
可人死如燈滅,妖亦如此。大妖妖丹的吸引力太大了,她猜到會有妖忍不住來摘取果實,於是把焰火筒留給紅花。怎知前來的妖怪這般狡詐,控製住了所有村民的神智,連紅花也不例外。
陸平遇上紅花是偶然,但紅花一定在那條路上徘徊許久,苦等多日纔等到一個可靠之人,將焰火筒交出去......
思及此處,杜知津心中泛起陣陣內疚。
她當初不該走得那樣早,也不該把責任寄托在紅花一個人身上。她雖然伶俐機敏,但終究隻是個小姑娘。
待此間事畢,如果黃伯孃同意,她想帶紅花去等閒山看看。
思索間,醉嵐已經帶著她來到武陵村。在杜知津的記憶裡,武陵村雖不大,但景色十分秀美,前有水、後有山,村人淳樸,稚子可愛。
但眼前的武陵村卻讓她感到陌生,隻見垂垂夜幕下,星月隱耀,雲濃不散,分明無雨,風中卻帶著似有若無的沉悶氣息。石碑上,“武陵村”三個字紅得惹眼,似在引誘路人向前、向前,至於前路是何方?無人知曉。
風突然緊了,吹得路旁的老槐樹“咯吱”作響,那些虯結的枝椏活像無數隻枯瘦的手,在墨色裡拚命抓撓著天,空氣中的沉悶氣息越來越重,混著腐爛的草木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
本該有黃狗犬吠的村落,此刻靜得能聽見心跳撞在喉口。杜知津幻出醒月,長劍在手,霎時照亮方寸,她得以看到村子裡緊閉的窗牖後,似乎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農人多節儉,應見畫住在這時連一根蠟燭都不肯多點,其他村民自然也是如此。可即便冇有光照,她依然清楚看見,窗戶後是一雙眼睛。
一雙血紅的、絕不可能屬於人的眼睛。
寒芒閃過,醒月如利鏃刺破窗紙,直直插.入那雙眼睛。伴隨著窗戶後的一聲淒厲慘叫,明亮的火光燃起,原本死氣沉沉的村子突然之間“活”了。
“來人啊!抓賊啊!”
不知哪位嬸子的嚎叫穿破漆黑的夜,聽著這熟悉的聲音,她一時有些恍惚。
此情此景......她好像在哪裡見過?
哪裡呢?
怔愣之間,她被聞聲趕來的村民迅速包圍。這些村民或提柴刀或拿剪子,個個露出自己最凶狠的一麵。
然而在看清“賊人”的麵容後,人群中爆發出一聲疑問:“木姑娘?咋個又是你?!”
杜知津:為什麼說“又”?
————
“木姑娘,你也彆怪大傢夥幾次三番把你當賊。實在是你不走尋常路,上次是從應大夫被窩裡冒出來,這次又大半夜突然出現......也太神出鬼冇了!”
趙二叔家稍富裕些,能支撐起一夜燭火的開銷,又是村長一脈,故而杜知津便被他家請了去。
聽著大家的抱怨,她不好意思地撓撓臉,手指尷尬地在桌子底下摳了又摳:“對不住啊,我並非有意......對了、牛叔的眼睛還好吧?”
她從旁人嘴裡得知自己誤傷的人是牛叔,喊抓賊的則是牛叔的母親牛婆子。牛家攏共就牛叔一個成年男丁,要是眼睛傷著了下不了地,一家老小可怎麼辦?
她都做好賠銀子帶人治病的打算了,卻聽到趙二叔說:“冇事,一點小傷。你心裡要是過意不去,趕明賠一隻老母雞差不多了。”
冇事?
她怔了怔,回憶方纔的劍勢,不禁懷疑起自己。
醒月出鞘,非死即傷,怎麼可能隻是一點小傷。但趙二叔實在冇必要騙她,他們隻有一層由應見畫搭起來的關係,交情並不深。
難道她剛纔,失手了?
“你要不信,牛守田就在外頭,我讓他進來。”說罷,趙二叔衝屋外喊了一聲“守田”,不多時,牛叔進來了。
這是個衣著十分簡樸的老實漢子,兩手侷促地攥著衣角,眼神更是躲躲閃閃,帶著股子天生的拘謹。混在農人堆裡,實在瞧不出半分特彆。
杜知津格外注意他的眼睛,因為她記得窗戶後是雙赤紅的眼睛。
察覺到她在看,趙二叔解釋:“嗐,你是被守田的赤眼嚇著了吧?我讓他病好之前少在外麵溜達,他倒也聽話,白天幾乎不見人。應該是到了晚上實在憋不住,想著出來走兩圈,誰承想遇到你了。”
“是是是,嚇到你了真是對不住。”牛守田歉意地說道。
赤眼是一種風熱邪毒引起的病,確實會讓人雙目發紅。杜知津端詳一番,見牛守田臉上當真隻有一點擦傷,半信半疑地問:“冇瞧過大夫?”
“唉......”趙二叔歎出口氣,看向她時目光飽含同情,“木姑娘你還不知道吧,應大夫他......過世了,村裡再冇人能看病了。”
聞言,她頓了頓,竟然摸不準該露出什麼表情。
震驚?悲痛?質疑?
半晌,她決定不為難自己,選擇沉默。
趙二叔則順理成章地把她的沉默當做“哀莫大於心死,悲莫過於無聲”,並未追問,而是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節哀。你這次回來,是想和應大夫好好說清楚的吧?冇想到物是人非......唉,木姑娘你也彆太愧疚,先好好睡一覺,明天一早再、再去祭拜應大夫。”
“......嗯。”她張了張嘴,幾次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決定聽從趙二叔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