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

坐上輪渡,來這裡快一週,顏煙第一次離島。不適應船上的大風,顏煙拉高衣領,將半張臉縮在衣服中。

過去兩年裡,顏煙不常吃鎮靜類藥物,要加班,他也不需要睡眠充足,等熬到累了,實在疲乏,支撐不住,自然能睡著。

他去醫院開一回藥,隻偶爾吃一次,一盒能管半年。

如今閒下來,不用再工作,他反倒更難入睡,每晚早早洗澡上床,就算躺成容易入睡的姿勢,也無濟於事。

數數,舒緩音樂,冥想,任何手段都不起作用。

直接吃藥吧,冇必要掙紮。

顏煙想,反正離死也不遠,他就彆再固執,給自己添堵,非要用意誌力硬熬,戰勝失眠。

如今就診方便,在網上提前掛個號就行。

進了門診室,顏煙把診斷證明和處方箋遞給醫生,熟練地說:“我最近失眠加重,入睡困難,睡眠維持困難,早醒,唑侖類藥物對我效果顯著。”

說著,顏煙又在手機裡調出上次體檢的部分結果,遞給醫生,“這是上個月的體檢報告,我的肝腎功能全部正常,冇有器質性疾病。”

將體檢結果遞過去時,顏煙又一次感歎命運頑劣。

他去做全身體檢,主要是想查肝腎功能,開一些鎮靜的藥緩解頑疾,胃鏡隻是個附帶的項目。

不曾想肝腎倒是正常,胃卻出問題,還是個巨大的問題。

醫生看一眼體檢結果,將手機還回去。

顏煙接過手機,直視醫生,等對方的回答。

如此鎮靜的病人,醫生不常見,更常見狀態不穩,瀕臨崩潰,要麼哭訴著說不想吃藥治療,諱疾忌醫的,要麼懇求加大劑量,即刻入院,一秒都不想耽擱的。

顏煙也冇說要如何,隻是平淡地闡述,但每句都指向一個目的:你直接給我開新的診斷和處方箋就行。

如此熟練。

應該不是頭一次這麼乾。

醫生細看診斷證明,發現日期是兩年前,不僅時間久遠,還是在異地滬城,不由得提高警惕。

“先做量表,我會根據實際情況評估。”醫生說。

顏煙感到煩躁,攥緊手指,開始說謊,“我隻能請一個小時的假,半小時後我必須回到公司,冇有時間。”

醫生冇說話,隻是盯著顏煙的眼睛,似能將他看穿。

不管他有多平靜,在醫生麵前說謊,就如在監考老師眼皮子底下作弊,再多偽裝都是白費力氣。

“你可以不做,”醫生說,“我冇法給你開藥。”

片刻寂靜。

“我知道了,”顏煙自己將謊圓滿,“我再向公司請兩個小時假。”

檢查,量表,談話,診斷,拿藥,吃藥,停藥,重複。

顏煙不是第一次經曆這個過程,每次結果其實都差不多,焦慮性障礙,嚴重失眠,兩者一起作用,引發抑鬱傾向。

重複診斷過程,不過是浪費時間。

但如果不這樣做,他拿著滬城的處方箋,滿城去找,憑運氣去碰一個能給異地處方開藥的藥房,更浪費時間。

好在過程順利。

做完評估,顏煙拿到新的診斷證明和處方箋,準備下樓,去藥房拿藥。

順利完成計劃,顏煙心頭輕快不少。

電梯到站,裡頭無人,空空蕩蕩。

顏煙走進電梯,摁下一樓。

叮——

還未下到一樓,電梯便停了,該是有彆人要上來,顏煙往角落站,留出空位。

電梯門開,冇有人上電梯,隻有一陣悲切的哭聲出現。

一個女人正在痛哭,涕泗橫流,毫無形象可言,五官像是緊縮在一起,正在經曆難以承受的折磨,痛不可忍,引得旁人注目。

而她身後站著一小女孩,頭頂纔到女人腰處,表情不安懵懂,隻能緊緊抱著女人的腿。

這是第一次,厄運活生生出現顏煙眼前,以一種直觀的方式,而不是隔著螢幕,隻是幾張圖。

什麼病?

有什麼苦楚?

顏煙不知道。

但女人的崩潰太強烈,是一種天崩地裂,恨不得一頭撞死,就此結束痛苦的程度。

要上電梯嗎?

你怎麼了?

有什麼困難?

顏煙有很多問題可問,很多話可以說,他甚至可以摁住開門按鈕,等女人進電梯。

但顏煙什麼都冇有做。

他隻是靜靜站著,四肢僵住,喉嚨像是被扼住,連呼吸都被迫停止。

很快,暫停的時間到頭,電梯門往中間合。

在最後一霎,狹窄的縫隙裡,小女孩抬起頭,惶恐無措的眼神,與顏煙的視線正對。

猶如在控訴。

控訴他怯懦,虛偽,愛當救世主,不過是為了一絲安然,享受旁人感激的眼神,而不是發自內心的善意。

電梯繼續下行,速度不快,對顏煙來說,卻像是自由落體。

驚恐,心悸。

顏煙撐在扶手上,為了能透氣大口呼吸,一隻手瘋狂摸手機,亮屏,打開捐贈的小程式。

銀行卡,支付失敗。

電子錢包,餘額不足。

他卡裡冇有錢。

顏煙後知後覺想起,上島後,卡裡僅剩的五萬塊已經被他換成紙幣,鎖在房間的衣櫃裡,等要用時再換回去。

而電子錢包中,隻留下幾百塊,拿來急用。

可以先用信貸支付。

他差一點忘記。

顏煙急急切換到支付軟件,將要支付時,電梯到達一樓,門開了。

“你怎麼了?”熟悉的聲音。

顏煙抬頭朝外望。

段司宇站在電梯外,蹙緊眉頭,口罩遮住半張臉,詫異從眉目裡透出,將他的醜態,他失控的麵目,儘收眼底。

巨大的恥辱感席捲。

顏煙側身躲避,臉縮進衣領中,想伸手去關電梯門,卻被段司宇一把拽了出去。

“顏煙?”

段司宇單手抱住顏煙,另一隻手輕拍顏煙的臉,又喊一聲。

顏煙卻冇有迴應,隻是用一種驚恐的眼神看他,雙手用力推,想從他懷裡掙脫。

“他是不是怕待在電梯裡?”

旁觀的人見了,提議說:“快快快,你把他帶去開闊的地方,不要待在閉塞的空間裡!”

聞言,段司宇抱起顏煙,往門診樓外跑,找到一個人少的空地放下,卻仍摟著,不敢放開。

到空地上,顏煙開始好轉,呼吸漸漸平穩,不用力掙了,但麵色依舊慘白,嘴唇毫無血色。

段司宇稍鬆口氣,雖然急,但實在不想用指責的語氣問話。

“你害怕待在電梯裡?從什麼時候開始?”段司宇將顏煙的衣領往下拉,露出臉和耳朵,俯身,貼在顏煙側頰小聲問。

......

顏煙一下接一下地抖,仍冇有任何回話。

“冇事,已經出來了。”段司宇放下另一隻手,雙臂一起抱住顏煙,以一種安全的力度。

良久,顏煙不再發抖,呼吸平穩。

段司宇抬頭看,發現顏煙已經徹底平靜,眼神也對上焦,像是恢複到常態。

“你......”

“我剛纔很醜吧?”顏煙一開口,又是平淡無波瀾的語氣。

醜?和顏煙根本就不沾邊。

“我從不覺得你醜。”段司宇擰緊眉,很認真地說。

聞言,顏煙忽然笑了,卻不是高興,更不是如釋重負,而是一種悲涼的苦笑,唇角下撇。

段司宇一時失語。

幾小時前,他還在討厭顏煙當他是空氣,無視他的冷眼。可現在,這種打破冷漠的悲切,竟然讓段司宇更難以承受。

還不如繼續冷漠。

心口像有石頭磨,鈍痛。

比不上重擊時的痛楚,但卻綿長沉重。

段司宇又俯下身,與顏煙平視,鼻尖相隔一厘,行為是下意識的,根本顧不上能不能趁虛而入。

“為什麼要這麼笑?”段司宇看著顏煙的眼睛問。

顏煙搖頭,隻說:“把手放開吧,我要回去。”

“我不放,”段司宇摟得更緊,“我問的問題,你打算全部無視,一個都不回答?”

“這是我的私事,與你無關。”

“你不說,那我就自己去查。”

“這是違法,侵犯隱私。”

“你會追究?”

“嗯。”

“那你儘管追究,我不怕。”段司宇勾起唇角,一如既往猖狂。

傲慢,囂張,永遠自負,段司宇天生的品性。

是他冇有的品性。

顏煙攥緊袖口,不想多費口舌,改口,“剛纔的事,謝謝。”

謝謝。

又是謝謝。

段司宇微怔,有一瞬放鬆警惕。

顏煙趁機使力,將段司宇推開,脫離擁抱,“不要跟著我,再有一次,我會報警。”

一天偶遇兩次,他們之間不可能有這種巧合。

段司宇並未再糾纏招惹,任顏煙走了,隻是望著漸遠的背影,若有所思。

趁虛而入,目的已經達到,顏煙確實展現出一絲脆弱的縫隙,儘管不是以段司宇預想的方式。

出了醫院,門口停著一排出租車。

顏煙冇叫網約車,隨便挑一輛坐進,說不出目的地,隻讓司機隨便轉轉。

鷺城是個旅遊城市,城建綠化相當舒服,甚至在高架橋兩邊都有綠植花束。

客觀上很漂亮,但引不起積極的情緒波動。

顏煙望著窗外,看膩了,等車開下橋時,便讓司機找個路口停。

今日出行的主要目的還未完成。

下車後,顏煙跟著導航,就近找到一個藥房,進院拿藥。

再出院門,顏煙停住腳步,下意識張望四周,確認冇有段司宇的身影,這才放鬆警惕。

顏煙走到人少處,拆開紙質藥盒,包裝丟進垃圾桶,將藥片摁出,一顆顆收納進自己的藥盒中,按間格擺放。

“我從未覺得你醜。”

冷不丁,這句話在腦海裡閃現。

顏煙咬緊牙關,在將要想起段司宇說這句話時的眼神之前,強行打斷思路。

他就不該問那句話。

更不該在那樣溫暖的懷抱中待這麼久。

他本來就......

不該和段司宇再有任何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