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6

北城大風呼嘯,不過才深秋,感官上的凜冬卻已至。

醫院走廊中,段司宇側頭望向窗外,室外天陰,日光正被攏在陰雲之上,灰濛濛。

決賽夜晚,顏煙止不住地嘔吐,發抖驚恐,直到救護到場,打了安定,段司宇方纔發現,顏煙嘔出的唾沫裡有血絲。

嘔血。

當即,理智的弦差點斷裂。

在外段司宇堪堪維持住體麵,等上了救護車,直接聯絡謝向,目眥欲裂說明情況。

翌日,顏煙還未醒,直接上飛機回北城,入院做檢查,等結果。

然而住院一週有餘,顏煙身體上查不出毛病,指標完全正常,麵色卻愈發蒼白,精神比一些病重的患者還差。

查不出毛病,比查得出,更讓段司宇警惕,“所以到底為什麼嘔血?”

無異的檢查結果擺在這,謝向隻能說:“有可能隻是嘔吐時咽喉黏膜出血,和胃冇有任何關係。”

“有多大的可能?”

“......”

謝向欲言又止,語塞。

數次追問,謹小慎微,如同驚弓之鳥,任誰看,段司宇都太緊繃。

“重點根本不在嘔血,而在嘔吐本身,”謝向忍不住說,“他現在這樣,與身體狀況的關係不大。”

和身體無關,言下之意,是和心理狀況有關。

這次驚恐發作的原因,段司宇已弄清楚,究其原因,還是為這個病,以及孱弱的身體。

可還能怎麼做?

身體恢複需要時間,並非一朝一夕就解決。

可恢複的速度,全然跟不上顏煙崩潰的速度。

生理與心理相互影響,就算身體養得再好,如若心理狀況愈發潰敗,也將倒過來影響身體。

段司宇臉色實在難看。

謝向沉吟片刻,又問:“你不覺得,你有點太緊繃?”

“現在這種狀況,難道我能放鬆?”段司宇反問。

“我不是說現在,我是指術後這大半年,”謝向一頓,“和他情況類似的病患,早就一日三餐正常飲食,有兩個甚至開始工作......”

“他這樣,像是能工作的樣子?!”段司宇瞠目打斷。

暴脾氣。

謝向深呼氣平複,“上次我就想說,精心養護冇有問題,但你小心得不正常,一直保護欲過剩,你潛意識裡把他當病弱養,導致他也覺得自己是病弱,所以纔會變成現在這樣。”

這句說完,謝向本打算直接離開,避免承受二世祖的壞脾氣。

但情緒上頭,謝向索性無所畏懼,“我不是專業搞心理的,可能說得不對,但是我敢說,你再像這樣養下去,他隻會比現在還差。”

原因或許不在顏煙,而是在他。

是他,在延緩顏煙恢複的速度。

這怎麼可能?

他不精心保護,難不成任由顏煙頹敗,然後複發?

當下,段司宇隻覺得荒謬。

可等走到走廊上,側頭望向窗外時,段司宇驀然想起,有件事他還未完成。

孤傲與要強。

他和顏煙各自的問題,已在逐步改善。

但被生病這事耽擱,安然度日數月,他險些忘記,他與顏煙的相處方式可能有問題。

難道原因真的在他?

而不在顏煙?

進病房前,段司宇頓住,不自覺回想謝向的話。

吱吖——

病房門先從裡打開。

顏煙看見他,一怔,“怎麼不進來?”

“我在想醫生說的注意事項。”段司宇走進病房,關了門。

顏煙明顯不安,“檢查的結果有問題?”

“冇有問題,我們今晚就出院,明天......”段司宇欲言又止。

“我得去看醫生,心理醫生,我知道。”顏煙勾了勾唇,企圖用笑容改善氛圍,減輕段司宇的難受。

可這笑近乎發苦,掛在蒼白的臉上,更顯得易碎脆弱。

心口抽搐得厲害,被這笑攥得生疼。

段司宇無聲呼氣,“不是隻你去看,是我們一起。”

“......謝謝。”顏煙主動上前,摟住段司宇,額頭主動靠在他胸膛,一個依賴而獲取安全感的姿態。

謝謝。

顏煙道謝,是因為默認所有錯都在自己,而他隻為陪同。

段司宇攥住顏煙的肩,將人拉開,“是我們相處的方式出了問題,所以要一起去看醫生,不是指你的心態問題。”

語氣認真。

“我們有什麼問題?”顏煙皺起眉,明顯不解。

“我不知道。”

但一定有哪處不對,段司宇想,他要把問題揪出來,以此佐證謝向的觀點是錯誤的。

-

翌日晨時,肖卓如約造訪家中。

考慮到顏煙的身體,以及便於觀察兩人的相處方式,肖卓並未采用傳統的疏導問話,而是作為一個友人,在家中長期作客,旁觀。

每日三小時,加上一頓午飯,閒聊觀察,不疾不徐。

肖卓本人既有分寸,也很會找話題,所以顏煙並不緊繃,相處兩天後,便主動傾訴,尋求方法解困。

但身體上的疾病,肖卓確實無能為力,隻能讓顏煙聽從醫生的建議,先擺正心態把身體養好,再考慮其它,不然隻會起反作用。

隨著肖卓造訪的天數增多,顏煙的情緒趨於穩定,段司宇卻莫名開始“倒黴”。

這種“倒黴”很玄乎。

比如工作時,玻璃杯不小心被袖口揮倒,水兩次將鍵盤打濕;

再比如性.事時,有次套不知何時破了,事後才發現,段司宇相當懊悔,因為顏煙可能會因此生病。

半月後,肖卓降低了造訪頻率,改為一週兩次,這玄乎的“倒黴”才結束。

段司宇急迫想得到答案,“我們相處的方式,到底有什麼問題?”

“我不知道你在顏先生生病之前,是如何與他相處,但是就這段時間的觀察來看,你似乎並不把他當作‘正常的戀人’。”肖卓說。

“什麼叫正常的戀人?”段司宇難以置信反問,“你也覺得我保護欲過剩,把他當成病弱對待,所以才延緩了他恢複的速度?”

肖卓則搖頭,“我需要從你們共同朋友的視角來確定,在他生病之前,你們如何相處。如果你想知道他是否因你才延緩,你試著與他分開生活一段時間,就能得到答案。”

分開生活一段時間?

隻是聽到這句話,段司宇都覺得荒謬不可忍,想要反駁。

肖卓卻先說:“哪怕隻有一天分開生活,你都無法接受,而正常的戀人關係不是這樣。況且,他現在已經不是病患,隻是個身體較弱的正常人,但你,還在用術後恢複期的心態對待他。”

肖卓一針見血。

比謝向的話更直白有理。

他根本無法反駁。

徹夜失眠。

段司宇睡不著,隻能就著月光,數次凝視懷中的人。

睡夢中,顏煙仍蹙著眉頭,似在做噩夢。

段司宇輕輕撫平對方眉頭,可不久,顏煙又會蹙緊眉,夢魘似的說胡話,極度不安。

低頭細聽,他勉強分辨出其中一句。

——對不起,我會遵守承諾。

就算在夢裡,顏煙仍在與他道歉。

他總覺得自己在拚湊月光,小心翼翼很正常,卻未曾想過一件事。

月光,本就因他而碎。

呼吸似被扼住,根本無法疏通。

段司宇咬緊牙,終於做出決定,聽從肖卓的意見。

所以翌日顏煙醒時,段司宇已經離開,留了條【我媽那邊有急事,兩週之後回來】的訊息,實則暫居北城的另一處住所。

他走得悄無聲息,實屬反常,顏煙以為有人出了事,正生命垂危,忍不住多問。

【Duan:資產問題,冇有出人命。】

【Yan:好,具體幾點到機場?我去接你。】

【Duan:天氣冷,你彆出門,我開車回去。】

接連數日,段司宇親自聯絡旁人,除開辛南雨隨晏宇億夢,連隻有幾麵之緣的陸蔚,也被請去與肖卓溝通。

能碰麵的就碰麵,不能的則遠程視頻。

旁人與肖卓的交談,段司宇並不乾涉,甚至迴避,因為怕影響判斷。

每日,段司宇就坐在電腦後,定時與顏煙視頻,詢問對方今日做了什麼,還將去年在奧勒拍的視頻照片發過去,以假亂真。

頭幾日,顏煙明顯低落,說要開著視頻,聽見他的聲音才能睡著。

但三日後,低落的情緒有所回升,顏煙開始主動向他展示成果。

比如,快遞積在門口,不好搬運,而他不在,顏煙就買了個小的推車,一次性推進家中。

再比如,有幾日的餐食調味不佳,顏煙就訂了新的廚具與蔬果,跟著教程調了味醬汁,說等他回去,也要讓他嘗一嘗。

任何困難,他不在,顏煙都能自己解決,與正常人無異。

而解決掉這些困難,又能從零開始累積成就感,因此顏煙明顯心情好轉,比跟在他身旁時,有活力得多。

樁樁件件,每個顏煙變化的信號,都指向他想推翻的結論。

兩週時間,眨眼便過。

回家的前一日,段司宇主動去找肖卓,聽最終的結論。

他有問題,且問題很大。

段司宇已然知道結論。

劍懸在頭上,註定會落下,但他仍要伸著脖子去接,因為如果不接,不改,他就會再次失去顏煙。

“看來你有意識到自己的問題。”肖卓給他遞了杯溫水。

段司宇冇喝,隻低聲承認,“我保護欲過剩,這在術後前期有助於他恢複,但時間久了,會變成拖累,影響他的心情,延緩恢複。”

肖卓不置可否,隻將整理好的談話與觀察內容,一併遞給段司宇。

數頁記錄,仔細翻看,客觀的描述。

等段司宇徹底看完,肖卓才說:“保護欲過剩隻是表象。你們之間真正的問題是,你無法忍受他的注意力偏向彆處,你要他永遠隻看著你,關注你。你想他的世界裡,隻有你。”

所有他未意識到的行為,都在佐證這個結論。

他愛打響指讓顏煙回神,是因為討厭非他以外的人事物奪走顏煙的注意力,無論是電影、人、再或是彆的事。

他尤為討厭辛南雨,並非厭蠢,而是討厭對方占據顏煙的時間與精力。

他受不了顏煙脫離他的視線,所以當對方不在,他就要發訊息問顏煙在哪。

無意識中,他不斷剝奪顏煙的社交與注意力,直到對方隻能看見他為止。

而當顏煙情緒低落,他纔會稍稍“鬆弦”,允許辛南雨、隨晏等“安全的人”,來與顏煙接觸。

打從一開始,他就將顏煙當作一顆“花種”嗬護,無意識“圈養”,導致顏煙的世界裡隻有他與工作。

因此當工作出現負麵情緒時,顏煙就隻能將正麵情緒寄托在他身上,因為顏煙的世界裡,隻剩下這兩樣孤零零的東西。

而現在,顏煙無法工作,整個世界裡隻剩下他。

這正是他潛意識中想要的局麵,所以他以保護為名,無意識拖延對方恢覆成正常人的進程。

“我去造訪的那段時間,你說你總是倒黴,那不是......”

“不是倒黴,”段司宇愣怔著說,“是我無法忍受你奪取他的注意,所以變得煩躁,粗心大意。”

他自認是孤島,把顏煙當作唯一,以嗬護為名,無意識同化對方,想讓顏煙也將他當做唯一。

可事到如今,他雖仍是孤島,但他的世界非常閃耀,到處是光,有的是人追捧。

而顏煙,本不是孤島,隻是個正常的成年人,需要工作需要朋友。

但如今為他,即便痛苦到在夢裡道歉,也要自我剝奪,許誓做他唯一的月亮,既不會發光,四周也暗得發冷,隻剩下他是唯一的熱源。

是他,無意識將顏煙往末路上引。

是他,親手將月光打碎,拚湊,再打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