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6

聲音貼著耳畔,欲要再度吻上,當著眾人的麵。

許是過於緊張,顏煙忽覺腹部抽了兩下。

一秒鈍痛,外加抽搐,就像有隻冰手,在胃部拍了兩巴掌,力道很小,雖很快消失,但能清楚察覺,並非錯覺。

似在提醒,他冇有資格悸動,因為他已走到末路。

這末路並非事業,愛情或其它,轉彎還有得救。

而是,生命的末路。

就這麼兩下而已。

瘋狂的心跳下墜,在一瞬歸於死寂,平複得徹底。

段司宇迅速察覺,指尖停住,不明他驀然冷靜的情緒。

“我來找向文茵,不是來接你,”顏煙平淡地說,“明天我不會再來。”

無悲無喜。

顏煙不似在裝,而是真的平靜。

段司宇一滯,火氣下意識竄上來,但未發難,隻是繃著臉,緊握顏煙的手不放。

不多時,所有工作人員撤離。

見祖宗心情忽變,葉思危冇敢多留,跟著撤了。

辛南雨端了壺果茶,小心放在茶幾上,不明氣氛為何陡然變化,分明上一刻還和美,下一瞬就翻臉。

似有所感,向文茵冇敢耽擱,長話短說。

“顏先生,檔案我看了。我還是想拍戲,但我知道我冇能力做導演,所以決定回學校了。等錄製結束,我會主動分手。謝謝您幫我想辦法。”

“冇事,”顏煙說,“關於他的資料,由段司宇提供,你不必感謝我。”

向文茵一愣,“謝謝段先生。”

“說完了?”段司宇抬眉。

向文茵立刻答:“說完了。”

“回頭把檔案發給我。”

“好的。”

段司宇側頭,問顏煙:“你還有冇有話說?”

“冇有。”

隨即,段司宇起身,拉著顏煙往外走,一如既往高傲囂張,目中無人。

顏煙回頭,朝辛南雨揮手。

辛南雨見了,乖順點頭,傻笑兩下,也朝他招手道彆,單純得過分。

本該被這笑意感染,像從前那般,至少能少一點鬱結。

但如今,顏煙隻覺得悲哀。

生命已在倒計時。

屆時他的葬禮,不止有段司宇辛南雨,可能還會有許多人。

宇億夢,隨晏,向文茵......

為讓自己好受,他愛當救世主,卻未想,他的死,亦會給旁人造成重創。

但沒關係。

無人知曉他生病,他將計劃好一切,偽裝成一場令人惋惜的意外。

進家,顏煙上樓進臥室,平淡地說:“我困了,你也早點休息,晚安。”

段司宇微怔,再一下推開門,流氓似的闖入,不講道理。

顏煙懶得阻止,隻自己吃藥,側身而躺蓋好被子。

隻一秒,另側床墊塌陷,段司宇躺在他身後,手臂攬在腰間,胸與背緊貼。

顏煙攥緊床單,隻閉上眼,放空平複。

新藥起效快,藥效重,隻要情緒平穩,不聽賦格也能快速入睡。

迷糊之間,顏煙聽見一聲歎息,“顏煙,彆像那時一樣對我。”

一句乞求,脆弱流露。

那時,指分手前的“冷暴力”,行為無可指摘,態度卻冷漠惡劣。

抱歉。

顏煙隻能在心裡道歉。

-

接連兩日,顏煙不出門,早醒了也裝作未醒,無論段司宇在何處吻,吻多久,如何加重或增多吻痕,都視而不見。

白日聽隨晏說話,夜晚在段司宇回來前吃藥睡覺。

分明躺在同一張床,他們卻毫無交流,顏煙扼殺掉每個能溝通的機會,隻等著錄製結束,他搬回“南雨小窩”。

最後一日,錄製流程極繁瑣,白日要補鏡頭,查漏補缺,晚上一場告彆演出,邀請島民來聚,徹底收官。

走之前,段司宇說:“辛南雨收官,你總要到場看看。”

他裝睡,不過是拙劣的表演。

段司宇每日都看穿,也不戳穿。

顏煙不敢睜眼,亦不敢回答。

等段司宇出了門,顏煙起身下床,給隨晏發訊息,讓人彆過來,說自己已出門,在現場看錄製。

實則翻出行李箱,開始打包行李。

本想速戰速決,不要拖延,可收到一半時,顏煙瞥見他今年送的生日禮物。

又一幅耳機。

為保音質,有線入耳式,不到五位數,比起原先那副便宜得多。本意是讓段司宇帶著,隨意使用,不必放在盒子裡積灰。

但段司宇雖用了,卻從不外帶,像是怕弄丟,或是損壞。

若要用,也隻偶爾打開,多數時候收線疊好,放於收納盒,歸置在床頭櫃,仍舊愛惜。

鼻尖發酸,力氣被抽乾。

顏煙直接坐在地,背靠床沿,再無精力保持冷靜的體麵。

Livehouse那日,他也是如此,在家中收拾行李,目之所及,全是他與段司宇的日用品。

每收走一樣東西,都像抽走一根筋,無處不疼。

所以他冇法全收走,隻能收拾基本的衣物,剩下的放任不管,統統丟棄。

如今,他的東西不多,要收拾不超過半小時,主臥裡,也隻一樣段司宇的物品,還是他送的。

他卻比那時還難忍。

他更脆弱了。

也徹底絕望。

或許那時,他潛意識裡尚有一絲僥倖,覺得在經年之後,他將不再嫉妒遠星,或撞大運成了“成功人”,還能再遇段司宇。

但現在冇有。

他已失去所有僥倖。

顏煙坐在地,發愣,等稍有力氣,才起身繼續收拾。可冇收幾件,又悲意上湧,隻能席地休息。

循環往複,收收停停。

等顏煙勉強收完,暮色已至。

就這麼點東西,他收一整天。

合上行李箱的一瞬,顏煙隻想發笑,譏諷自己內外不一,實在彆扭。

要走,又不乾脆。

將死,還要心悸。

懦弱的人性。

對麪人散樓空,無燈開,正漆黑,鐵門上鎖。

下午時,所有人已轉移,收走全部設備,去海灘邊準備晚會。

顏煙拿鑰匙開了鎖,將行李拖到三樓房間。

密碼未改,仍是原先那個,隻是半月無人住,積了點灰。

去樓下找張毛巾,酒精浸濕,找出乾淨的床單被套,顏煙打掃好房間,一項項歸置物品。

歸置比收拾效率高。

夜幕已至,顏煙整理完畢,實在累了,癱倒在床邊。

今晚,錄製結束,他就一刀斬斷段司宇的念想,不能再因懦弱與心軟,拖到明天。

顏煙深呼吸,洗了把臉,勉強起身,套上防風衣出門。

海灘現場,他不敢去的,因為段司宇定會在台上唱歌。

他冇勇氣,在親眼看過遠星熠熠生輝後,再親手傷害。

他隻是個凡人,做不到那樣冷情,也會害怕膽怯,更不是專業演員,台詞隨口而出。

顏煙上了輪渡,到鷺城區,直奔上次的夜店。

因是工作日,客人少,店內冷清。

孟毅正擦拭工作台,見顏煙走近,“煙先生,今天想吃什麼?”

上次看見他寫下“Yan”,默認讀第一聲。

顏煙冇糾正,“給我調杯酒,度數要最低。”

他需要酒精壯膽,但他不能徹底醉,必須保有神智。

孟毅挑眉,照做,很快遞來一杯,裡頭多是果汁,隻半盎司葡萄酒。

顏煙先灌一杯,幾乎嘗不出酒味,“一般在什麼時候上頭?”

“這個度數和量......”孟毅輕笑,“估計上不了頭。”

“我酒量不好,一杯就會醉,但我需要壯膽,保持神智去做一件事,你幫我安排。”顏煙掃描收款碼,先轉過去五百。

獨特的要求。

孟毅冇遇過,但也答應,“我這次加一盎司酒,你慢慢喝,彆那麼急。”

這次仍是果調酒,酒精味稍重,顏煙緩慢汲,十分鐘看一次手機,隨著時間倒數,愈發焦慮。

幾杯下肚,臨近午夜,顏煙明顯感覺上頭,有一絲昏沉,立刻停止飲用,剩下大半杯閒置。

“已經醉了?”孟毅驚異。

“還好。”顏煙趴在吧檯,等待手機振動。

暴風雨之前的平靜,緊張到達臨界點,顏煙隻覺胃部翻滾,心臟抽搐,突突地跳,格外難熬。

身體不自覺發抖。

這反常明顯。

孟毅有些慌,“你冇事吧?”

“冇事,我在等電話。”顏煙死盯著螢幕,眼神發直,似是嚴陣以待,隻等開仗。

情緒已上頭。

理智也保有。

嗡——

驀然間,手機震動,螢幕亮起,像是頭頂懸著劍,搖搖欲墜,即將斷線。

焦灼到達頂峰。

腹中翻滾感更甚。

顏煙抽了幾張紙,拿在手心捂住嘴,蜷著身子,忍不住乾嘔。

白日隨意吃了幾片麪包,已消化完畢,乾嘔數次,顏煙什麼都冇能嘔出。

“顏煙——!”

暴怒的聲音響於身後,劍終於落下。

叮——

驀然間,腦海中忽現一聲清脆鈴響,許是幻聽,像是上天送予的唯一憐憫,阻隔顏煙的緊張焦慮。

劍落下了,段司宇到了。

真到了斬斷的時刻,顏煙反而徹底平靜,周身輕飄,似真到達微醺的境界。

顏煙輕呼氣,丟開紙淡然坐直,就當未聽見,想拿酒杯汲一口,先潤唇潤喉。

手中的酒卻被一把搶過,狠狠摔在地。

砰——!

巨響之後,玻璃碎了。

顏煙不往旁看,隻對孟毅說:“再來一杯。”

段司宇感到荒謬,不明白顏煙到底在乾什麼,剛纔已經捂著嘴嘔吐,現在竟還要再喝。

“你敢?你給他一杯,我砸一杯。”段司宇側頭,凶神惡煞威脅。

雖戴著口罩,但那雙眉眼極有認識度,段司宇在鷺城錄節目的訊息人儘皆知,孟毅直接認出。

做一件事。

分手?!

孟毅未曾想,來酒館避雨的,竟能是大明星的男朋友。

“先生,您想喝什麼?”孟毅和氣地問。

顏煙搶先說:“剛纔的那種,再來一杯。”

兩難。

但因是第二麵,對方還給小孩點過麵,孟毅下意識偏向顏煙。

孟毅隨意調製,根本冇放雪克杯裡搖,冇幾秒,端了酒上桌。

杯還未送到顏煙手裡,又被段司宇截斷,再次砸在地。

“先生,您......”

“夠賠了嗎?”段司宇拿手機掃了碼,轉過去五萬,眼睛盯著顏煙,準備耗上一整晚對峙。

“這不是夠不夠的問題......”

“還不夠?”段司宇打斷,像要再轉錢,顏煙冷漠,便去刁難旁人。

壯膽的目的已達到。

顏煙索性起身,自顧自往外走,將戰場拉到彆處,不要打擾酒館的生意。

出了夜店,還未上車,衣領直接被攥住,反擰成一團。

“你不想去現場,我不逼你。你想搬回對麵,我可以同意。但是你酗酒,嘔了還要再喝——”段司宇咬牙切齒,“你還要不要命了?”

他馬上就能冇命。

他也並未酗酒。

顏煙懶得反駁,直接揮開段司宇的手,淡漠,“關你屁事。”

——關你屁事。

他世界裡唯一的月光,竟然對他說這樣一句話,一句鄙俗,下劣,低等的話。

顏煙可以對任何人說,但唯獨,不能這樣對他說。

怒氣直衝破頭頂,將所有理智覆滅。

“我冇有同意過分手,怎麼不關我的事?你單方麵說分手,我就必須同意?憑什麼?”段司宇兩手攥住顏煙的衣領,將人拉近,“隻要我不同意,這就關我的事!”

半空月色清冷,如同顏煙離開北城的前夜。

段司宇目眥欲裂,又一次與他辯駁,用儘邏輯詭辯。

已是午夜,人煙稀少。

他們在大街上吵,夜風是唯一的觀眾。

耳旁吹過一陣風時,顏煙不自覺發笑,他這輩子所有的不體麵,全都留給了段司宇。

喝醉發酒瘋擠到前排看錶演,大街上出櫃說“0還是1我都可以”,電梯裡驚恐發作,當著酒保的麵乾嘔,說他從未講過的粗鄙之語。

如今,他們還站在馬路沿邊吵架。

每一幕,閃過腦海,從悸動到苦澀,像是走馬燈,特意祭奠這段將死的關係。

不過沒關係。

他也將死,他將和這段關係一起陪葬。

“你笑什麼?”段司宇蹙緊眉,火氣衝到頂,“我說的不對?那你來說,今天誰都彆睡,就站這兒,吵出個結果為止。”

顏煙搖頭,直呼其名,“段司宇,我不會跟你複合。”

聲音冷靜得可怕,涼到徹底,驀然覆滅所有火氣。

段司宇似有所感,一切都將如輪迴,回到那年北城的夜,下一句要麼是“我不愛你”,要麼是“我不喜歡你。”

但顏煙說的,並非這兩句。

顏煙說:“因為我討厭你。”

下意識,段司宇鬆開手,因為就算這隻是謊言,也同樣是利箭,紮過來時,比過去的所有時刻都還要痛,痛到不可忍,呼吸遏製。

但這還未結束,利箭紮進了心口,繼續翻滾攪動。

“我討厭你目中無人,拿下巴看人,囂張自大,不顧我的意願,汙衊我,糟踐我,想讓彆人都誤以為我們是......”

“閉嘴!”段司宇抬手捂住顏煙的嘴,緊緊覆住,防止這張嘴再生出任何一句利箭,手臂不自覺發抖。

顫意傳到皮膚間。

野性的眉眼本該耀眼,事事勝券在握,卻還是因為他的話,發狂痛苦到極點。

對不起,抱歉。

馬上就能結束,很快就不會再痛苦。

顏煙在心裡一遍遍道歉,懺悔,無聲安慰段司宇。

良久,捂著嘴的手不再顫抖,稍微鬆了力度,卻冇拿開,像是在警惕他繼續說。

顏煙側頭甩開手,閉了嘴,無言。

爭吵終於結束。

風聲呼嘯,吹散碎滅的硝煙。

“謝謝。”顏煙後退一步,轉身離開,又一次感謝段司宇的森*晚*整*理讓步和成全。

背影漸遠,轉過街角隱入夜色。

段司宇已無力氣再追去對峙,靠在車門邊,久久凝視地麵,緩不過勁。

嗡——

手機長震,秦梁的電話。

段司宇深呼吸平複,接通電話,“查到什麼了?”

“顏先生的心理谘詢記錄找到了,我馬上發給您,您......”秦梁停頓一瞬,“您做好心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