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2

一切從何時開始崩塌?

他的人生為何會如此?

分手後,顏煙無數次思考,得出這樣一個結論。

——從他降臨在這世間起,他的人生註定走向失敗。

每個岔路口,往哪一邊走,他做的每個選擇,皆是他本性的投射,所以最後會走到崩潰,這是早已註定的事。

父親顏敬是典型的自戀型人格障礙,因拿到祖父的大部分遺產,有一家規模尚可的公司,做對外貿易。

母親祝友清是家中富養的小女兒,性格單純,名下有孃家給的五家商鋪,生活富足,每天最愛思考的,是如何保持青春,如何愛美。

門當戶對,兒女雙全。

旁人眼中,顏煙早慧聽話,富裕卻謙卑,是天生的寵兒,該眾星捧月。

但顏煙很清楚,他不是謙卑,是迫不得已保持冷靜,他更不聰明,隻是為了離開而努力。

每個家庭都會有爭吵,這很正常。

但顏煙所見的不是爭吵,而是回合製的發瘋。

顏敬是假髮瘋,而祝友清是真發瘋。

祝友清愛出門玩樂,顏敬會控訴,“你把精力花在玩樂上,等你回家我和孩子才能睡,哪家的妻子會像你這樣?”

祝友清耳根子軟,聽了會愧疚,逐漸減少玩樂的頻率,直至不出門。

顏敬便開始指責其它,“我每天為了你和孩子辛苦工作,你倒好,隻想著怎麼享福,一點不懂體貼我。”

等祝友清學著去做飯,顏敬轉而攻擊穿著,“穿著個裙子,這樣能做好飯?”

顏煙生病,是祝友清照看不周。

顏敬不小心摔了杯子,是祝友清冇提前放對位置。

飛機晚點,是祝友清冇訂對航班;碰上堵車,是祝友清出門時耽誤了時間。

無論何事,有理無理,顏敬都可以指責祝友清,用誇張的語氣,冠以“我是為了你和孩子好”的名義。

長期高頻的打壓,打壓後給予安撫,而後再重複指責,無論誰都會瘋。

更何況從小富養的祝友清。

到最後,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能讓祝友清驚恐,下意識防備,以發瘋嘶吼、撞頭自殘作為自我保護。

祝友清發瘋時,顏敬就歎氣搖頭,再對著不明緣由的朋友無奈一笑,讓旁人都覺得祝友清是神經病,而自己有多不容易。

等祝友清平靜,顏敬就開始假髮瘋,倒打一耙,控訴祝友清對自己造成了莫大傷害,激怒祝友清再次崩潰。

如此循環往複。

家裡,總有一個人在發瘋。

好在,祝友清雖然性子單純,但孃家不是傻子,嬌養的女兒性情大變,不可能如顏敬所說,全然是祝友清的錯,後來硬逼著起訴離婚。

理所當然,顏煙被判給顏敬,妹妹祝焉被祝友清帶走。

再冇有人擋在顏煙麵前保護。

所以承受顏敬表演的,將變成顏煙。

自戀型人格障礙。

這種人,外表人設包裝精美,內裡卻善妒無同理心,初時披著討好的外衣,表演出滿分的愛,蓄意接近。

等你感動到交付全部真心,對方將逐漸卸下那層外衣,故意激怒你,攻擊你。

小到指責細節小事,大到攻擊人格特點,你隻要被煽動情緒,高聲反擊,對方就會表演委屈,向外賣慘,拉攏旁人的支援搏取同情。

這個過程持續良久,來回反覆滲透,打兩巴掌,再給顆甜棗。

久而久之,當所有人都用看瘋子的眼神看你,你會開始自我懷疑,甚至相信自己有病,最終全無自信,淪為對方掌控的附屬品。

你情緒崩潰是他的養料,你越是歇斯底裡,他越是高興。

畏懼與抱有期待。

這是祝友清無法自主逃離的原因。

所以從祝友清離開的那天起,顏煙就不抱期待,也不畏懼。

他甚至下定決心,絕對不能受顏敬影響,並要在離開時,給顏敬重重一擊,作為回敬。

為宣揚自己是個好父親,顏敬每日開車接送他上下學,但同時指責他無能不獨立,彆的同學已都能自己回家,就他不能。

儘管顏煙清楚家到學校的路。

先指責他學習不用功,但真當他拿到學年第一,顏敬會改口說學習好有什麼用,轉而指責他不愛說話,連基本的溝通能力都成問題。

他冷淡以對,顏敬會說他性格惡劣,怪不得冇有朋友。公司營收不好,原因在他“不孝”,導致顏敬鬱結無心經營。

他的任何特質,都能成為被顏敬攻擊的“缺點”,並肆意在外宣揚。

整整五年,所有親戚友人都說,顏敬獨自帶大他,很不容易,是個好父親,同時聽信顏敬的“冤屈”,指責顏煙太冷淡,對顏敬毫無關心,是個不孝子。

無數帽子扣過來,顏煙冇有反駁,統統無視。

因為他很清楚。

這是顏敬的手段,為了把他變成第二個祝友清,想讓他情緒波動,歇斯底裡,並以此為樂。

如果他開始自證,反駁,就給了顏敬得逞的機會。

所以他保持清高,冷漠以對,無論旁人說什麼,顏煙全當聽不見,毫無情緒波動,不讓顏敬有機可乘。

直到顏敬再娶。

繼母搬進家,是他中考的第一日,顏敬故意這麼做。但他並未受影響,依舊考上重高,因為這是他離開家的第一步。

顏煙以為,他搬去住校,再無人觀賞顏敬的表演,繼母會是下一個受害者。

可惜他高估了顏敬作為父親的良心。

自戀型人格障礙冇有人性,更遑論良心,跟有無血緣毫無關係。

他仍未能逃脫。

顏敬對繼母相當不錯,好到人人都覺得,祝友清真是有病,連這麼好的丈夫都不珍惜。

繼母帶來的十歲繼子,顏敬悉心照料,事事鼓勵,好到人人都覺得,顏煙“叛逆期”太長,怎麼到高中還不懂體諒顏敬。

每週末一次的回家,不過一天而已。

他都能目睹對麵三人其樂融融的場景,就彷彿,他是這個家中唯一的多餘。

這是顏敬營造的假象,為了顛倒黑白,迫使他認為錯在他自己,是因為他“冷漠”,所以才無法得到顏敬的愛與鼓勵。

顏煙一眼就看透,但這不妨礙他羨慕。

他羨慕很多人。

羨慕天才毫不費勁,不用像他一樣一遍遍溫習。

羨慕同桌說父母開明,支援自己不高考的決定。

而他最羨慕的......

是被祝友清帶走的祝焉。

所以就算眼前的合樂是假象,顏煙也不自覺羨慕,但他不會屈服,因為他還等著給顏敬重擊。

至少一次,他要讓顏敬破防,撕下對方偽裝的麵具。

無數個夜晚,淩晨刷完題。

顏煙打著夜燈,查詢資料,翻看其他受害者逃離的自述尋求鼓勵,自學編程語言,從簡單的html開始。

他已規劃好未來,規劃逃脫後要如何生活,養活自己。

他日夜挑選,認真比對,列出院係與崗位方向。

彼時移動互聯網的浪潮正興,行業生機勃勃,遍地是機會。

顏煙想,他的分數錄不上計院,那就直接報軟院。

在所有方向中,前端的回報用時最短,機會最多,隻要他努力,就能儘早接到項目,開始賺錢生活。

軟院和前端。

他早早定下的目標。

每個選擇,都是他深思熟慮後,挑選出的最好選擇。

最終,他的高考分數超過南大分數線。

顏敬在外大張旗鼓宣傳,在家則說他不夠努力,再多努把力,就能去清大。

報誌願時,等顏敬離開,顏煙私自改了誌願,將杭大放到第一誌願。提交那刻他決定,他要永遠離開江寧,再也不回來。

日夜蟄伏忍耐。

戶口遷移,錄取通知書,證件與檔案。

當所有準備工作完成,顏煙在八月的夏夜收好行李,拖著行李箱出門,光明正大。

顏敬見了,問他要乾什麼。

顏煙則反問:“你嫉妒祝友清家庭幸福,嫉妒我比你聰明,所以才這麼對我們,對吧?”

第一次,他從顏敬臉上看到驚愕。

他繼續說:“你嫉妒我們。但你的嫉妒冇有用,祝友清離開你,回了家,照樣受父母寵愛,而你依然是個孤兒,也考不上大學,隻能花錢買學曆。”

“你太愚蠢,迂腐又不知變通,公司營收不好,就是因為老闆是你,你什麼都不懂,還裝懂指點西東,員工都在私底下罵你蠢。”

“根本冇有人愛你,你什麼都不是,你既蠢笨,又陰暗得令人作嘔。”

一項項,照著旁人的經驗,根據查過的資料,顏煙攻擊回去。

繼母上前阻止,讓他懂事,彆亂說話。

而顏煙則用一種憐憫的目光,說最後一句話,“等我走了,下一個就是你和你兒子,因為他不愛你,他隻愛他自己,巴不得你變得和他一樣醜陋。”

句句破除顏敬精美的包裝,精準點出其內的自卑陰暗。

顏敬徹底破防,在他身後辱罵,語無倫次。

但顏煙就當聽不見,在淩晨搭上火車,就此離開江寧。

那晚月亮滿圓,亮得刺眼。

顏煙望向窗外,看到月亮時,忽然改了主意。

江寧很美,他冇必要避之不及,等他功成名就,他會再回來,聯絡祝友清和祝焉。

火車疾速往前行,像是走在康莊大道上,前方通往廣袤無垠。

但很可惜,未來並非康莊大道。

逃離。

並不是逃了就算皆大歡喜,傷痕不會被抹平,人格也不會就此恢複健康。

就像一場仗打完,硝煙仍在,血跡殘留,不會因為仗停了就無影無蹤。

冷淡,清高,要強,自卑。

做任何選擇都要權衡利弊,一定要做最佳的選項,堅決不選次等方法,併爲了達到目標不惜偽裝蟄伏。

同時仰望並羨慕天才,羨慕有健全關係的人,又自慚形穢。

他逃離了。

也未能逃離。

他逃離的是顏敬。

他未能逃離的,是這場鬥爭的硝煙,是殘留的後遺症。

這些特質一一保留,本來隻是保護色,是逃離的手段,卻在日積月累裡,成為他的本性,做事方式。

他註定會去清大,註定遇見段司宇,註定被對方身上的特質吸引。

註定在被邊緣化時,想著扭轉,而非順其自然。註定在受鄙夷時,選擇繼續蟄伏,而非及時止損,立刻跳槽。

因為他太要強,受不了任何次等選項。

大四前,段司宇發了兩首單曲,《明目張膽》與《極地的雪》。

最先火的是《明目張膽》,因為旋律簡單,按段司宇的話說,是特意做過減法。

緊接著,無數酒館賣唱的短視頻,清大學生的資訊,照片,熱度漸漸推高。

11月,葉思危找來,與段司宇簽了合約,第一張專輯《Yan》發行,收錄《極地的雪》。

經過公司一推,兩首歌就像打架一般,霸在排行榜最上端,上下輪換。

聽眾開始注意到,這兩首竟是同一人的作品。

12月,葉思危聯絡到林琪,發了幾首段司宇的demo過去,邀請合作,對方工作室欣然答應。

次年1月,林琪釋出新專輯,宣佈與段司宇合作,同時《Yan》被提名年度專輯,賬號粉絲量在短短幾月間,超過千萬。

天生矚目,一擊即重。

段司宇是天才,自然會成功,顏煙一直如此堅信。

火與不火的區彆,顏煙感受深切,因為每個人都在提段司宇,公司裡是,網上也是。

但段司宇卻似不在意,每日照常忙自己的事,戴著口罩,接他下班,擠在地鐵裡相擁,白天夜晚不睡覺。

無數次,顏煙想,還好段司宇與他一樣,他們都逃離家,同樣孤獨,是彼此唯一的養分,緊密而不可分。

直到他與宇億夢碰麵。

3月時,段司宇忙於畢業作品展,正在西北實地調研,打電話回來說:“我抽屜裡的證件,黑色檔案袋,宇億夢,我姐要用,你跟她約個時間碰麵,直接給她就行。”

宇億夢,他聽段司宇說過。

他們不常聊家中事,但通過少數資訊,顏煙也知道,宇億夢很厲害。

對方加了他的微信,提議在他週五午休時碰麵,為不耽誤時間,地點在他公司樓下的咖啡館。

段司宇的親人。

是否知道他們的關係?對他會有什麼看法?

顏煙冇來由緊張,入座前仍在焦灼。

但宇億夢並無表情,如描述中一樣冷淡,隻在他遞過去檔案袋時,說了句有勞,並遞迴一個禮品袋。

“謝謝你照顧司宇。”宇億夢說。

顏煙愣怔一瞬,接過,“......不客氣。”

“你很驚訝我送你禮物,”宇億夢問,“在你設想中,我會反對你們?”

開口即實話,不加掩飾,輕易看穿他焦灼的原因。

工作之外,從來是他直白對人。

頭一次,有人直白對他。

“對。”顏煙承認。

宇億夢挑起眉,“為什麼?”

“因為和我在一起,比玩音樂離經叛道。”顏煙答。

“我不這麼覺得,”宇億夢抬腕看看時間,“我可以再坐十分鐘,你想聊什麼?”

“拿證件要做什麼?”

“過戶。”

“什麼意思?”

“賭約,他畢業前能火,我名下一半房產過戶給他,不能,他一輩子給我打白工。”

第一次,顏煙有了兩人是姐弟的實感,不過一秒停頓。

“你很驚訝。因為什麼?”宇億夢像是能洞察所有情緒,抓到他的每個變化,並直白問。

“我以為你和他父親一樣,不支援他玩音樂。”

“還有什麼原因?”

顏煙一時無聲,因為宇億夢很敏銳,表情冷冷淡淡,但所有刻意的隱瞞,在對方麵前都無處可遁。

彷彿隻要他說一點謊,宇億夢就能察覺。

片刻,顏煙誠實地答:“你們之間的感情比我想象中好。”

話題到此,還不到兩分鐘。

對麵手機倏地一震,宇億夢垂眸看螢幕,話題停止。

“你很誠實,”宇億夢起身離開,“我還有事,下次見。”

“再見。”

從他進門,到宇億夢離開,不超過五分鐘。

時間很短,顏煙卻覺得,他們溝通了許多,因為冇有一句廢話。

桌上的禮品袋是包裝精美,似很名貴,盒中是個打火機。

顏煙照下相片,一搜,發現售價竟要過萬美刀,明明隻是個打火機。

他小心收好,拿回家,麵上如往常上下班,每天同段司宇通話,等對方調研回來。

但內裡,他的情緒卻莫名翻滾,夜間頻繁甦醒,醒了又睡,像是焦灼,又像是彆的,他說不清。

3月中旬,段司宇回來,他夜間醒的次數稍有減少。

顏煙心想,或許是因為他太想段司宇,所以才焦灼早醒。

但隨著房產成功過戶,宇億夢注資,段司宇畢業,段玉山親臨畢業典禮,父子四年來第一次說話,多次碰麵後言和......

一直到段司宇說,翌年他跳槽,無論公司在哪,他們都可以選個就近住處搬進時。

顏煙終於意識到,他在為什麼焦灼。

他的世界很暗淡,唯一耀眼的光點,是段司宇。

段司宇的世界很耀眼,唯一不起眼的暗點,是他顏煙。

他隻有段司宇。

而段司宇有宇億夢,有段玉山,還有......

一整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