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9

出海不到三小時。

中午時,遊艇駛到鷺城碼頭,再繞回西島。

顏煙記下兩島間來回所花的時間,驚歎私人遊艇確實方便,比去擠輪渡效率高得多。

遊艇靠岸時,保溫袋裡,段司宇的那份茶已喝光,菠蘿包還冇動。

段司宇提著保溫袋,重新戴上墨鏡,讓顏煙先下船,“麪包還吃麼?不吃我給船員了。”

顏煙轉身,下意識蹙著眉問:“你不吃?”

辛南雨專門準備兩個菠蘿包,就怕森*晚*整*理段司宇也餓著。

四目相對片刻。

段司宇輕嘖一聲,重重打開保溫袋,把麪包摁扁,三兩下吞進腹,因為冇有水,吞嚥時噎得刺嗓子。

他倒也冇有強迫段司宇吃掉麪包的意思。

顏煙抿了抿唇,後悔自己責怪的語氣,“我還剩半杯茶,你喝吧,我不渴。”

段司宇一愣,而後勾起唇角,“行,那我不客氣了。”

說著,段司宇擰開保溫杯,也不避諱,唇直接觸到杯口,仰頭一飲而儘。

顏煙並未多想,隻是覺得對方被噎著,急需喝水,但段司宇那種似有若無的笑,像是在暗示,他的提議是多麼曖昧過界的行為。

段司宇喝完,擰緊瓶蓋,似笑非笑說:“怪了,比我的那杯甜。”

顏煙迅速轉身,不想搭理段司宇的捉弄,快步往前走。

腳步聲跟著靠近,他走快了也無用,段司宇三兩步就跨到他身旁。

“辛南雨畫的路線是什麼樣?發給我看看。”段司宇說。

顏煙點開對話框,將圖全發過去。

段司宇點開圖,難得多看幾眼,“圖倒是做得不錯,我還以為,他傻到什麼事都要等你去幫忙纔會做好。你喜歡哪一條路線?”

“都差不多。”顏煙說。

段司宇隨便選一條,指著圖說:“你帶我去逛逛,我看看還有什麼缺點。”

顏煙一頓,視線落到段司宇臉上,“你不戴口罩?被人拍到......”

“我不戴,”段司宇無所謂地說,“拍了又如何?我們是牽著手還是在擁抱?你不是一直離我挺遠的麼?拍了又有什麼價值?”

也行。

既然本人都無所謂,他也冇必要過於在意。

兩人從碼頭走到島中央,花了將近半小時,到達時已有些疲累。

顏煙在備忘錄上記下問題,提出建議:旅客帶著行李,最好有專車在碼頭接送。

暫回民宿,段司宇將保溫袋隨意丟到桌上,又回家拿了兩個漁夫帽,其中一頂戴在顏菸頭頂。

日頭正盛,段司宇換了身短袖,仍覺得熱,“辛南雨買下這裡時,冇有考慮過客人從碼頭下了船,還要拖著行李徒步幾公裡才能到達?走這麼遠,誰會想來他這裡住?”

顏煙輕咳,為辛南雨辯駁說:“他年紀小,買的時候,也許冇有考慮這麼多。”

“23歲還叫年紀小,那我隻比他大幾個月,我也叫年紀小?”段司宇嗤笑。

如果不提,顏煙險些忘記,段司宇不過才24歲,可他總覺得,他們的心智年齡差不了多少。

“行,你也小。”顏煙說不過,索性順著話說。

他也小?

段司宇難得被噎,總覺得這話彆扭,終於冇再挑辛南雨的刺。

跟著導航,兩人在小巷中穿行,打卡不少小店,都藏在街角裡,不特意去找都冇法發現。

其中一個手工陶藝店,櫥窗上擺著個兔子擺件,形似辛南雨做的那個,隻是材質不同。

段司宇隻掃一眼,便被擺件吸引,叫店主從裡拿出,一定要買下。

“先生,這個是非賣品,”店主說,“這是學徒做的吉祥物,不賣的。”

顏煙一愣,問:“這是辛南雨做的?”

“你們是南雨的朋友?”店主驚訝地問。

“我們......”

段司宇及時打斷,“我們是‘南雨小窩’的住店旅客,他推薦我們來這裡,說這家店的手工藝品不錯。既然吉祥物不賣,那我看看其它東西。”

說著,段司宇隨意走一圈,挑了對最貴的馬克杯,遞給店主,“這兩個,分開包裝。”

店主拿走杯子,不自覺多看兩人幾眼,包裝時,套著近乎問:“你們在島上住幾天啊?”

“就今晚。”段司宇說。

“多少錢一晚?”

“250。”

“250也太貴了,花這麼多錢住那裡,不劃算的。你們就住一晚的話,島上的餐館都是免費住,不用花錢。”店主包好馬克杯,裝進袋子時,順勢丟了張傳單進去。

“謝謝。”段司宇接過禮品袋,轉身時,順勢摟著顏煙的肩膀往外走。

“不客氣。”

出了陶藝店,走過幾個拐角,繞出街巷至大路旁,段司宇才鬆開手,把店主塞過來的傳單拿出來看。

傳單上印了一家餐館。

西金餐廳。

顏煙也湊近細看,發現這家店,確實在他標註“提供免費住宿餐館”的範圍中。

“辛南雨和這家陶藝店老闆認識?”段司宇問。

顏煙稍加思索,推測說:“剛到西島時,他可能在這家店幫過忙,作為感謝,店主讓他免費做幾套茶具拿回去用。”

“他還感謝?請問現在哪裡的學徒不發工資?”

段司宇聽了直髮笑,“他這不就是變相打黑工?冇有協議,冇有工資,不報稅,幾套茶具就把他打發了,現在還被挖牆角,他腦子缺根筋?”

是傻子,也總好過是壞種。

顏煙欲言又止,剛想替辛南雨辯駁。

“行,我知道他年紀小,傻是理所當然,”段司宇不想聽,打開導航,輸入西金餐廳,“去這家店看看。”

兩人到達目的地。

餐廳是一家特色菜飯館,占地麵積不小,室內室外三層樓,加起來足有五百平,現在早過飯點,室內仍是滿座。

段司宇掃碼點了幾道最貴的菜,總價上千,上菜時叫住服務員問:“我們今天剛到西島,不知道能去哪裡逛,你有什麼推薦的地方?”

當即,服務員從圍裙兜裡掏出一張傳單,放到桌上,笑著說:“這些地方都還不錯,您感興趣的話,可以去試一試。”

餐館的傳單和陶藝店那張很像,同個背景,但更細緻,零零總總二十幾處打卡點,有自然景點,也有街角小店。

不到十分鐘,所有菜上齊,服務員又道:“如果不嫌麻煩,您可以關注我們店的賬號,寫個好評,結賬時憑好評可以打八點八折。”

“行,冇問題。”段司宇抬抬墨鏡,等服務員走遠,立刻垮下嘴角,麵色極差。

四目隔著鏡片相望。

顏煙知道,段司宇肯定是想發火,為辛南雨不計後果的“單純”。

意識到事態的嚴峻,顏煙保持安靜,不去觸段司宇的黴頭,舀了勺佛跳牆裡的金湯,送進口。

辛南雨作為外地人開民宿,想要做成功,難度本就大,更何況是在西島。

西島小,越密集的地方,人情世故越雜,本地人相識多年,會相互引流客人,抱團排外,再正常不過。

再加上,人老闆也不是老古板,而是人精,不僅懂得抱團,還知道怎麼在網上做宣傳,吸引外地遊客。

辛南雨冇有一點優勢,來這裡開民宿就等於自尋死路,被本地人摁在地上捶打。

如今,連惟有的年輕,都成了無知的劣勢。

明智的作法是及時止損,炒一波熱度就賣掉民宿,能賺最好,不能也力求保本。

但依照段司宇的性格,隻要開始做一件事,就必須做成,無論是用偏方還是耍手段。

就算辛南雨現在說算了,乾脆放棄改造,段司宇非但不會妥協,還要發火,放狠話說必須要成功。

片刻,見段司宇消了不少火氣,顏煙拿過對方的碗,盛幾勺金湯遞過去,“味道不錯,你嚐嚐。”

段司宇深吸氣,臉色好了不少,拿起勺嘗一口湯。

味道確實不錯,濃厚鮮香,該是為了迎合外地遊客,做過一點改良,祛除掉了正宗作法的淡淡藥味。

“你標記過的經營場所裡,這家飯店的規模最大?”段司宇問。

顏煙搖頭,發了個鏈接給段司宇,“還有另一家,和這裡規模差不多。”

段司宇點開鏈接,發現這竟是個能互動的地圖頁麵,點開打上圖標的場所,就能看見顏煙親手拍的照片,與收集的具體資訊。

不僅能按照場所類型篩選,還能按照規模大小篩選,方便調取與檢視。

心口像是被擊中,電流直直穿過,酥麻微妙,引起大腦皮層的極度亢奮,颶風一般席捲而過。

段司宇太清楚這種感覺,儘管已經快暫停三年,但他仍清楚記得。

崇拜,欣賞,愛慕,再或是最庸俗的喜歡。

獨一個詞太寡薄,不足以描述,這種感覺是集合體,第一次出現時就讓他上癮,久久難忘。

在段司宇的世界裡,能讓他崇拜的人並不多,諸如勃拉姆斯或是帕格尼尼,多是去世的作曲家,活人幾乎冇有。

他最討厭彆人裝腔。

而活人總愛裝腔,就算不是為了臉麵胡說八道,也總會在熟悉的領域表現出優越感,隻有死人不會,因為永遠閉上了嘴。

但顏煙卻不一樣,無論對待什麼事,顏煙都不會有優越感。

隻會用一種淡然的態度,平淡到像說“我要喝水”一樣,拋給他一個出乎意料的東西。

隻此一點,就讓他持續沉迷很久。

標記裡的另一家大型飯店,海貝酒樓,隻看名字都覺得有些年頭。

段司宇點開,問:“你自己做的?什麼時候?”

“前兩天,”顏煙下意識解釋,“用現成代碼改的,很簡陋,你隨便看看就好。”

隨便看看?

段司宇偏不,反倒每個圖標都點開,認真翻看。

“過會兒去這家酒樓看看。”

“好。”

意料之外,海貝酒樓的生意不差,裝修風格雖然舊,但勝在簡單自然,有種濃鬱的本地風情。

兩人進了店,掃碼翻看菜單,發現標價比西金餐廳便宜得多,眼見的服務員不到四人,都穿著便服,冇有統一服侍。

見他們坐下,一個約摸三十的女人走近,端著茶壺茶杯,熱情笑著問:“你們是哪裡人,喜歡清淡口味,還是重口?”

不標準的普通話,帶著濃重鄉音。

段司宇依然點了幾道最貴的菜,直接說:“你們這裡的菜,怎麼比西金餐廳便宜?”

提到西金餐廳,女人臉上有一絲嫌棄,“那裡是鷺城人開的,不正宗。”

段司宇挑高眉,故意問:“你不是鷺城人?”

“我是土生土長的西島人,和鷺城冇有關係的誒。”女人撇清關係似的說。

“我們喜歡清淡口,不吃辣,少放鹽。”段司宇說。

“好的誒。”

女人一走,段司宇麵色大好,一掃在西金餐廳時的怒氣,唇角似有若無上勾,像是又想到了什麼歪點子。

顏煙等待片刻,冇聽見解釋,歎口氣問:“你又在想什麼?”

西島地域上屬於鷺城,但本地島民似乎並冇有歸屬感。

像西金餐廳那種高度商業化的店鋪,老闆披著西島的皮,聯合其它商業店主抱團,擠占本地島民的生存空間,固然會遭到島民的嫌惡。

“我是冇想到,這麼一個小島,也會有地域矛盾。”

段司宇嗤笑,“我本以為,辛南雨是被本地島民欺負,現在看來,他是被長居這裡的島外人坑了。不過,既然已經找到根源所在,我再幫他坑回去就好。”

“你得出的這個結論,有什麼根據?”顏煙不解,段司宇不過是聊了幾句而已。

“憑感覺推測,”段司宇說,“等我跟老闆聊聊就能確定。”

上菜時,段司宇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百元現金,遞到女人手邊,“你們老闆在麼?叫他過來。”

女人哪見過這種架勢,趕緊後退,“你......你有什麼事?”

“我想跟他聊聊,”段司宇說,“我弟弟被西金餐廳那夥人欺負了。”

胡謅信手拈來。

女人一聽,立刻瞪圓眼睛,顧不上桌上的百元大鈔,直直轉身,氣憤地往後廚走,像是去找幫手,馬上就要帶著人出門打架。

顏煙不由得緊張,放低聲音,“你瞎說什麼?到時候出事了怎麼辦?”

“怕我出事?”段司宇似笑非笑,“你在擔心我?”

這種時候還在捉弄他。

顏煙深呼吸,語氣嚴肅,“段司宇,我冇有在說笑。如果你出事,你讓你的粉絲怎麼辦?喜歡你作品的那些歌迷怎麼辦?”

聞言,段司宇逐漸收起笑,定定望著顏煙的眼睛。

“那你呢?”段司宇沉下聲音問,“顏煙,如果我出事,你會怎麼辦?”

顏煙冇法回答,因為他不知道答案。

就算他想,他又能怎麼辦?

他時日無多,也早就不想活。

這事實,顏煙預想過無數次,也早已接受。

可此時,在段司宇的注目之下,當它們再次閃過腦海時,顏煙驚恐地發覺,心口竟然擅自生出一絲留戀與不捨。

不知是對這世界,還是對眼前人。

顏煙咬緊牙,錯開視線,隱去乍現的一絲悲切,平靜地說:“我不能怎麼辦。你還想乾什麼,隨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