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皇帝來了

“隻要是姐姐心之所向,陵容都願意為您衝鋒陷陣,萬死不辭!”

看著安陵容表立場下決心的決絕目光,甄嬛心裡顫了顫,頭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安陵容對她的感激和感情,跟沈眉莊對她的姐妹之誼是完全不同的。

她心裡隱隱有所猜測,大約是陵容從前得到的善意太少了,所以纔會在得到陌生人的善意之後,迫切地想要回報。

想到這裡,她愣了愣,竟有些慶幸來了這翊坤宮——

是因為來了翊坤宮,忌憚華妃娘娘,她纔會下意識思索與自己說話的人心裡真正所想,進而明白對方到的想要乾什麼,想要得到什麼。

若是她一直蝸居在碎玉軒內,長久地不見外人,恐怕會漸漸養成隻與心腹至親交流的習慣。

到時,她恐怕會忽略陵容的所思所想,隻以為,陵容跟眉姐姐一樣,隻要確認了姐妹感情之後,便無需多言,更無需揣測,更不能超越彼此的界限,凡事點到為止,對方開口了纔去介入對方的人生。

若她當真如此,以陵容的性子,隻怕會被有心人抓住空子,來挑撥她們姐妹之間的情分。

想到這裡,甄嬛對沈眉莊使了個眼色,又鄭重看向安陵容,解釋道:

“雖然入宮不久,我心裡卻實在是害怕,如今又暫居這翊坤宮,未來不明,在前路未明之前,我不打算貿然入局,想先靜待看看。

皇後孃娘和華妃娘娘不睦已久,我如今人在翊坤宮,皇後孃娘恐怕已經將我劃入華妃娘孃的陣營,即便釋放善意,我也隻怕唯有做探子才能回報,若真如此,我隻怕連累家人。”

還有些未儘之意,因為太過直白,便不適合再繼續說下去了。

但沈眉莊和安陵容都是極聰慧之人,心裡也大約明白她的考量。

華妃性格直接,不擅長彎彎繞,大多數時候,心事都寫在臉上。

這樣的上位者雖說不好相處,卻也不用怕被她偷摸算計,什麼時候死的都不知道。

沈眉莊歎息道:“嬛兒你的顧慮也不無道理,左右咱們纔剛進宮冇多久,不如就蟄伏起來,先看清楚局勢再說吧。”

安陵容感動於甄嬛的交底,眼睛有些濕潤,也笑著道:“陵容隻聽兩位姐姐的安排。”

三人彼此握著手,想著三人能夠這樣好好兒地相互扶持一生,心裡的惶恐不安,漸漸都變成了能夠對抗一切困難的底氣。

甄嬛往兩人跟前兒湊了湊,小聲道:“其實我偏向華妃娘娘,還有一個原因,便是她待我實在是細心,又極為信任,若非要站隊,能被人全身心信任,總歸是能痛快些。”

她確實不想捲進後宮的派係爭鬥之中,隻是縱觀史書,從冇有真正的中立派,她們三個勢單力薄,暫時也冇有半點兒能力去做這中立派。

沈眉莊點點頭,柔聲道:“我瞧著你這屋子裡多了許多冇見過的東西,想必是華妃娘娘重賞,她如此大手筆,隻要有心人打探過後,恐怕都不會相信你倆關係淡漠。”

安陵容也跟著笑起來,活躍氣氛道:“華妃娘娘性子高傲,連對皇後孃娘都從不服氣,若非真心喜歡姐姐,恐怕不會對我和眉姐姐如此客氣可親呢!”

甄嬛聞言,心裡湧起一絲歡喜:“娘娘她出身尊貴,又生得如此花容月貌,性子難免高傲些,但如今瞧著,對自己人倒還是不錯的。”

安陵容想起來最近打聽到的訊息,壓低聲音道:“我聽說,曹貴人之所以能夠以貴人的身份養公主,就是皇上看在華妃娘孃的麵子上呢。”

她的手無意識地攥了攥小腹上的衣料,眼底閃爍著憧憬。

她雖然進了宮,卻從不敢肖想太多。

她爹隻是鬆陽縣的一個小縣丞,家世單薄,這輩子恐怕都晉位無望。

若能跟曹貴人一般能得華妃娘孃的些許庇佑,日後能養自己的親生女兒,叫女兒不被人欺負,再與兩位姐姐相互扶持到老,情誼不變,她此生便再無所求了。

甄嬛看出來她的小動作,眉眼一彎,衝著沈眉莊使了個眼色,眼底全是溫柔的笑意。

沈眉莊見她表情活潑生動,心裡徹底鬆了下來,也跟著露出了笑容:“陵容這般好顏色,溫柔又嬌俏,日後必定前途無限呢。”

安陵容被兩人笑得羞紅臉,攪著帕子不依地嗔了一聲:“姐姐!!”

甄嬛挑起安陵容的下巴,左右看看,露出有些誇張的表情:“嬪妾覺得沈貴人說得對,這位小主兒長得如此秀美可人,聲音恬靜柔潤,未來必然是個有大造化的呢!”

安陵容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不依道:“姐姐再笑話我,我……我這就走了!”

甄嬛怕逗過了頭,忙誠懇道歉。

沈眉莊噗嗤一樂,搖頭道:“嬛兒真是個調皮的,非要把人逗狠了,再自己來哄,你若是個男子,怕是要把女子的心都哄化了。”

甄嬛裝出粗粗的音色,假作書生模樣:“兩位小姐有禮了,小生甄嬛冒犯,煩請兩位小姐莫要怪罪。”

她怪模怪樣,古靈精怪,逗得沈眉莊和安陵容都笑做了一團。

姐妹三人說說笑笑,漸漸放開,聲音傳到了正殿,沁出來的,全然都是年輕活潑的熱鬨歡快。

頌芝見年世蘭睜著眼睛發呆,輕聲道:“奴婢去叫她們小聲些,娘娘一夜冇睡,再不好好地休息,熬壞了身子可怎麼了得。”

年世蘭實在睡不著,索性坐起來,麵朝著開著的窗戶,看著那陽光透進來,爬上軟塌的靚麗模樣,聽著遠處若隱若現的輕快笑聲,不知為何,雖然覺得吵鬨,心裡卻覺得踏實。

這翊坤宮看起來花團錦簇,那些低位妃嬪們一個個湊在她跟前兒滿嘴的奉承,臉上總是堆著笑容,可那笑容裡到底有幾分真心幾分假意,她上一世看不清,如今卻已經看得分明。

她輕輕笑了笑,又重新躺下來:“不必驚擾了她們的興致。沈貴人和安答應是莞常在的朋友,她們日後若是上門來拜訪,不必攔著,也不必叫她們來拜見,直接叫她們去找莞常在玩便是。”

頌芝吃驚於自家主子的縱容,輕輕搖著雲羅小扇,為她驅散燥熱,嬌聲道:“是,奴婢知道啦。”

年世蘭嗯了一聲,聽著遠處模糊的歡笑聲,竟就這麼沉沉地睡了過去。

一覺醒來,還是頌芝匆匆來報說是皇上來了。

年世蘭坐在昏暗的屋子裡,眼神有一瞬間的茫然和戾氣:“皇上來了?那還不趕緊去把本宮的匕首……”

胤禛已經大步進了屋子,聽見她說匕首,驚訝道:“不是病了嗎?這麼迷迷糊糊地要匕首做什麼?”

年世蘭陡然看見他的臉,險些冇忍耐住情緒。

胤禛見她不吭聲,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上前正要細看,卻被年世蘭抱了個滿懷,頓時怔了怔,好笑地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溫和問道:

“世蘭這是怎麼了?”

年世蘭緊緊抱著他的腰,不敢抬頭,怕自己一抬頭,就會忍不住質問他難道就不怕死後下扒皮地獄,否則怎敢殺兄殺子,連親生兒子都要毒死。

胤禛少見她這般沉默,到底少年陪伴,又獨寵多年,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長髮,柔聲道:“是不是新人入宮,吃醋了?”

他溫熱的大手握住她的肩膀,想仔細瞧瞧她臉上的表情:“讓朕瞧瞧,世蘭是不是哭了?”

年世蘭在他懷裡搖了搖頭,越發抱緊了他,悶聲道:“皇上彆,臣妾不想叫您看見臣妾吃醋的樣子。”

她的身體微微顫抖,那是剋製不住滿腔的憤怒,悲憤,卻又不得不竭力忍耐而產生的戰栗。

胤禛無奈地歎息一聲,大手一下下輕拍她的背脊,聲音裡全是溫柔和耐心:

“朕與你是少年時就有的情分,無論這後宮裡以後進來多少人,朕與你的情分,始終都是旁人不能比擬的。”

他低低地叫她的名字:“世蘭,朕給你叫太醫,你要知道,無論你再怎麼想跟朕置氣,跟朕鬨都行,但朕不許你糟蹋自己的身子,朕,還想與世蘭攜手百年呢。”

年世蘭聽著他溫柔寵溺的聲音,聽著他說關心她的話,做關心她的事,隻覺得上一世他對她的狠毒,彷彿隔了一層什麼黏糊不透明的黏液一樣,讓她覺得噁心至極。

她也的確是噁心,以至於不得不推開他,趴在床邊乾嘔。

吐得膽汁都出來了,她才陡然意識到,她如今對他,到底有多厭惡和嫌棄,竟是連裝都如此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