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

心照不宣 惱恨地鬆開手

“奉天承運,皇帝詔諭:三郎純孝,朕感其悔過之心,允準夫婦二人回府,望三郎與禦史愛女琴瑟和鳴,同心同德。欽此。”

宣旨的公公拉長了聲調,隨後笑眯眯地扶起禁院內跪在地上的夫妻二人:“三殿下,三皇子妃,陛下這可是開了大恩呐。”

清晨的雨露還沾在院內灌木叢上,日光慢慢攀高。

奚葉微笑著點頭同意,神情真摯而動人,真的是大恩呢。

她看向身旁神情沉寂的謝春庭,少年一身玄黑衣袍,挺拔如青鬆,語氣極為溫和平淡:“多謝公公。”

看上去隻是耳聞了一個平常訊息,整個人從容而鎮定。

倘若他的手冇有攥得發白的話。

奚葉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

果然,微一停頓後,他又問:“不知儀仗可隨行?”

玉輦車架,步輿金輅,旌旗獵獵,幡扇高舉,如此才能彰顯三皇子的威儀赫赫。

人人都想要體麵出現在心悅之人麵前,奚葉十分理解。

她甚至微微一笑,多好啊,少年慕艾,動心這件事本身就美好得如同春草萌芽。

可惜宣旨公公的回答讓謝春庭失望了,他隻是輕咳一聲,提醒道:“殿下,陛下破例放您出去,已經是開了大恩德了。”

“陛下的意思是,後日且當作民間歸寧習俗,待上一個時辰即可。”

謝春庭神情未變,隻是身子僵硬片刻,旋即恢複正常:“如此,本殿知曉了。”

待大內的人都離開後,芝蘭玉樹的貴公子才如夢方醒,看著奚葉含笑道:“昔日本殿曾聽聞民間嫁娶三日歸寧,雖然此時不比往日,但也算不負你。”

奚葉仰著臉與謝春庭對視,日光越過細密鬆針,落在他賞心悅目的臉上,光影浮動,他的眼睛也似落了華彩。

她彎了彎唇。

撒謊。

奚葉抬起濕漉漉的眼眸,忽而向前一步靠近謝春庭,整個人幾乎要貼上他的胸膛,她握住他的手,臉頰貼上他溫熱的手掌,緩緩微笑:“殿下待妾身真好,妾身也會一直陪著殿下,還請殿下不要捨棄臣妾。”

謝春庭的手或許是因為這樣過分的親密僵硬著,但他也笑了起來,尾音上揚,纏綿曖昧:“好啊。”

盛夏暑氣滾熱,少年夫妻親密依偎,彼此對視,彼此微笑。

我與你,相對相厭,心照不宣。

你與我,相纏相殺,心知肚明。

堪稱眷侶。

*

一連兩日都在下雨,細雨霏霏,帶來無儘的燥意。

歸寧之日。

奚葉坐在桌前,支著頭看謝春庭撐起院中唯一一把青竹傘,傘麵陳舊,柄蓋也被蠶食,然而當那雙修長的手握住傘柄撐起時,儼然就是一幅清貴公子雨中徐徐漫步圖。

奚葉看著他一步步朝自己走來,站在階下直直盯著她伸出手,眼眸如寒星,她輕輕一笑。

奚葉起身將手放在他掌心,相攜向院外而去。

短短一段路,兩人離得很近,謝春庭低頭就能看見奚葉巴掌大的臉,眼睫輕顫,容色即便在雨日濛濛光線下也昳麗如芙蓉,嬌豔欲滴。

這兩日,她獨自待在西間,無聲無息,倒叫他有些不習慣。

馬車已經在外等候,禁院偏僻,少有人往此處來,有個小太監躬身道:“殿下,三皇子妃,請上馬車。”

奚葉掃視了一圈,灰撲撲的車輿,通身黑漆漆,十分低調,陛下倒真是開了好大恩典。

謝春庭不發一言,徑直進了車廂,奚葉也踩上車軾,不料雨露濕滑,踉蹌一下撲進謝春庭懷裡。

女子呼吸淺淺,撲在謝春庭脖頸間,烏髮垂落,些許髮絲落在他身前,這樣的姿勢說是情人綿綿依偎也不為過。

謝春庭想要推開她。

眼前的美人卻不動聲色按住他的手,眼神濕潤,帶著點將落未落的傷心之意:“殿下對臣妾就這樣退避三舍嗎……”

謝春庭沉默以對。

奚葉靠在他懷裡,輕聲細語:“殿下,您這樣抗拒,陛下知道了,怕是會以為你不滿這樁婚事。”

聞言,謝春庭僵著臉摟住她,兩人親密相依。

如若不是時機不對,奚葉幾乎要大笑出聲。

她轉過頭,睫毛顫顫,抬眼對小太監道謝:“多謝公公,我們動身吧。”隨後放下幕簾,馬車轆轆遠去。

車廂內安靜,隻有懷中女子身子顫抖,像是忍俊不禁,謝春庭惱恨地鬆開手,坐得更遠了幾分。

好啊,就知道她是在耍他玩。

奚葉靠在影壁上樂不可支,這股愉悅到了奚府也冇有減退。

她率先跳下馬車,抬頭看著奚府匾額。

隻過了三日,她又回到了這裡,細雨灑落,濛濛雨絲微涼,拂過臉頰。

奚葉轉身,看向謝春庭。

麵如冠玉的三皇子戴上兜帽,細雨中眼神冷寂。

他們一前一後邁入府院。

天色昏暗,奚府紅牆青瓦,曲廊邊木香花葳蕤盛放,花序團密成傘。

迴廊重重,奚葉帶著形貌掩飾的謝春庭慢悠悠邁入正院,伺候的小廝都不見蹤影,隻有管家站在正堂外恭謹行禮:“見過大小姐。”

至於身旁的男子,被他眼觀鼻鼻觀心忽略過去了。

而那個男子,也十分知禮地靜立在一旁,冇有開口。

奚葉溫柔一笑,越過管家,往前走了幾步,便到了奚父平日議事的正堂。

匾額厚重,上書“浩然正氣”四字,筆鋒行雲流水,鐵畫銀鉤,入木三分。

她提起衣裙,邁過高高的紅漆門檻,走進肅穆廳堂。

奚父半靠在紅木圓背交椅上,廳堂黑影下整個人不怒自威。他身側擺著一遝公文,此刻正翻看著,手邊放著盞茶,熱氣升騰。

奚葉雙手打開,端端正正行了個稽首大禮。

“女兒拜見父親。”

見她出嫁歸來仍舊如此恭順有禮,奚父放下公文,聲音裡多了幾分欣慰:“起來吧。”

冇等奚葉開口詢問,他便直截了當開口道:“昨日聖上特地留為父議事,允我休沐一日。”

議的什麼事,自然是圈禁皇子脫困之事。

奚葉抿唇一笑。

奚父努力掩飾著,眉眼中還是有幾分喜不自勝。他是當真冇料到,陛下居然肯放三皇子出禁院,即便隻有一個時辰,也能彰顯帝王心意了。

看來嫁長女這步棋,也不算走死了。

他捋著鬍子,滿意地點點頭,囑咐她:“阿葉,你當勤勉服侍殿下纔是。”

頓了頓,他又細心囑托:“為父覺得三皇子離脫困禁院應當不遠了,到時你也幫襯一下你妹妹。”

再怎麼說,三殿下也是陛下成年的幾個皇子中,最為進退得宜的一個,昔年大殿中奏對有序,且對政事頗有見解,輔佐這樣的君王,也是臣子之幸。

你也幫襯一下你的妹妹。

奚葉乖巧應聲“是”,看向父親,眼神誠摯:“女兒必當竭儘所能。”

她柔柔開口:“此番歸來,我也正想見見妹妹,敘一敘姐妹情。”

聞得此語,奚父更加開懷,他一疊聲道:“好好,此次歸家時間寶貴,你快去吧。”

他一擺手,奚葉再次俯拜,隨後退出廳堂。

堂外如青鬆挺拔的男子側立著,聽見腳步聲看過來,眼神些許波動。

不要著急啊殿下,奚葉對他微微一笑,我必會讓你所求成真。

她側頭對恭敬等候的管家道:“我想見一見妹妹,請帶殿下去棠梨院歇息吧。”

謝春庭沉默半晌,抬步跟著管家離去。

奚葉看著他的背影笑意淺淡,隱冇在天色微光中。

府內遠處飄來隱隱約約的琴聲,環佩叮噹,彷彿碎玉鏘金,讓人不由凝神細聽。

滴漏徐徐,巳時三刻,想來她的妹妹應當正跟著府裡的女先生學琴。

奚葉撐開廊下油紙傘,邁著輕鬆的步子向聽雪院走去。

細雨飄灑,奚葉很快就到了奚子卿所居的聽雪院,她收起傘,一腳踢開雕花大門,無數浮塵湧動,院內的丫鬟和婆子齊齊呆愣看過來。

麵前是做出狂野踹門之舉的大小姐,她整了整衣裙,髮絲在風中飄揚,麵上浮現幾分不好意思:“子卿妹妹在哪裡?”

眾人呆呆的,有人恍惚地一指後院。

奚葉直奔後院而去,後麵議論聲就像水濺油鍋,頃刻嗡嗡聲起。

後院門廊緊閉著,內有絲竹聲繚繞,想來她的妹妹就在這撥絃撫琴。

奚葉正欲邁步,廊下丫鬟齊齊跪下,戰戰兢兢道:“大小姐,二小姐學琴時一向不願旁人打擾。”

奚葉輕笑一聲。

一個丫鬟大著膽子抬起頭看她,大小姐穿著墨色織金罩衫,金線遊走,雖是笑著,眼神卻似厚雪漠然,森然不可逼視。

她硬著頭皮低頭:“請大小姐不要為難我等。”

“這怎麼是為難呢?”大小姐聲音清甜,有條不紊地說服她們,“是父親讓我來見妹妹的呀。還是說,妹妹是故意避開我的?”

丫鬟頭皮發麻。

還冇等她想好說辭,大小姐已經抬腳踹開門廊。

室內被踢門聲音驚住的女子停住手上撥動琴絃動作,偏頭看過來。

奚葉看著幾步之遙外嬌豔若春花,明眸善睞的嫡妹,不由感歎,嫡妹的臉當真是無一絲瑕疵,光影映照下就像瑩透的玉璧,美得如此寫意。

還未等她開口,奚子卿就訝然道:“姐姐你怎麼來了?”她揮揮手,示意教習女先生退下。

等到小小的雅室內隻有她們兩人時,奚子卿美目流轉一笑,“可是對這樁婚事太過歡喜,不知該如何謝妹妹了?”

奚葉滿意地笑起來,這纔是她的嫡妹嘛。

她毫不客氣地落坐,倚靠著另一側幾案,撥動著其上名貴的綠絃琴,樂聲如泉湧叮噹。

在珠玉清澈的樂聲中,奚葉直視著奚子卿,緩緩勾唇:“妹妹若這般滿意這樁婚事,不如我讓殿下上書陛下,將你也娶進來?”

什麼?

奚子卿愣住,這是玩笑還是真心話?

她看向奚葉,自家長姐正認真看著她,眼神沉思,似乎在考慮有幾分可行性。

奚子卿內心咯噔,她是知道陛下允準了三皇子出府,但一個時辰的出府又有何用,陛下頂多隻是起了一點憐憫之心,可帝王的憐憫是最容易消散的。

她心念快速流轉,不對,不對。

長姐見她之前先見了父親,難道…這是父親的意思?

奚子卿神情幾分忍不住的厭惡,她是真的不願再和三皇子再有糾纏了。

她悔恨不已,早知當初就不要在意那點冥冥感受,故意去接近三皇子。

畢竟直覺有時候也可能是在示警。

見嫡妹一副糾結的模樣,奚葉微彎嘴角:“既然妹妹下不了決心,還是做姐姐的幫你一把吧。”

奚葉毫不留戀拉開門離去,聽雪院正院此刻一片嘈雜,眾人見到她頓時安靜下來,奚葉有些羞澀,淺淺一笑:“驚擾各位了。”隨即邁步而去。

奚葉的步子邁得很急,垂手落在衣袖裡。丫鬟們隻看見大小姐的墨色裙裾在青石板上搖曳,一瞬間就落在院門外消失不見。

奚子卿反應一刻,追出來時隻能看見奚葉的一瞬背影。

氣死了氣死了,自打被她抓住芙蕖手帕把柄之後就屢屢吃癟。奚子卿一跺腳,連忙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