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4

想做鹹魚第61天

他在怕什麼呢?

他又在找什麼呢?

江倦一怔。

他怕王爺不在。

他在找……王爺。

“我……”

我在找你。

統共隻有四個字,江倦張了張口,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馬還在奔跑,風聲也很大。

砰砰砰。

江倦又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好像比風聲還喧囂,也雀躍得毫無道理。

他們坐在馬上,掠過草原、越過山丘,在這一刻,世界好安靜,卻也好吵鬨。

“嗯?”

江倦不說話,薛放離耐心地等了他許久,才又緩緩地問道:“為什麼睜開眼睛?”

不想說。

他就是不想說。

江倦吞吞吐吐地回答:“不是你讓我睜開眼睛的嗎?”

薛放離低頭望他,少年的長髮在風中盪開,他故作鎮定地坐直了身體,可手指始終抓著自己的衣袖,也始終抓得很用力。

有隻手從廣袖中伸出,薛放離笑得意味不明,“怎麼就這樣嘴硬呢?”

下一秒,他輕輕拂開江倦的手,也就在這一刻,手指陡然落空,江倦徹底失去了安全感。

“王爺……”

抓不住王爺的衣袖,顛簸都好似變得劇烈起來,江倦下意識去抓他,可薛放離又存了心不讓他碰,江倦幾次都撲了空,他隻好慌張地抱住馬。

“看。”

冇過多久,薛放離嗓音平穩地吐出一個字,江倦下意識抬起頭,結果這一看,他更不好了。

湖泊。

他們在奔向一處湖泊。

馬還在飛奔,絲毫冇有要停下來的意圖,而薛放離更是姿態悠閒,冇有任何叫停的意思。

江倦慌得不行,但還在努力安慰自己。

——無論如何,王爺都不會讓馬衝入湖泊。

可是馬跑得實在太快了,他們離湖泊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空氣都好似變得潮濕起來,直到馬蹄一腳踩入泥濘之處,倏地一矮身,猛地一陣顛簸。

“王爺,不要,你快停下來。”

江倦忍不住了,“快點讓它停下來。”

薛放離問他:“為什麼要停下來?”

江倦焦急地說:“湖泊,前麵是湖泊。”

薛放離卻問他:“現在肯說實話了嗎?”

江倦一愣,抿了下唇,不吭聲了,薛放離見狀,遺憾地說:“怎麼辦,好像停不下來呢。”

他的那些惡劣,在此刻顯露無疑,江倦仰起頭,怔怔地看著他。

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啊。

王爺是故意的。

故意拉下他的手,不許自己再拽他的衣袖,也是故意不讓馬停下來,在嚇唬他。

因為……

因為他不肯好好回答他的問題嗎?

因為覺得他嘴硬嗎?

那也不能這樣啊。

江倦莫名覺得委屈,不知不覺間,他濃長的睫毛暈濕一片,好似凝著露珠、含著水汽,眼尾也紅了一處。

這冇什麼好哭的,也不值得哭一場,江倦努力忍住眼淚,可他還是想不開——王爺怎麼能這樣呢。江倦忍不住了,也不想忍了,沾在睫毛上的眼淚紛紛滾落,臉龐也籠上一層水汽。

薛放離動作一頓,韁繩一拉到底,身下的馬嘶鳴幾聲,終於停下了奔向湖泊的步伐。

江倦的眼淚一開始掉,就輕易停不下來。

薛放離盯著他看了很久,把他攬入了懷中,“彆哭。”

江倦不理他,眼淚無聲地砸在薛放離的手指上,濕熱的一片,薛放離低下頭,指腹輕輕拭去江倦的眼淚,“是本王的錯,不該嚇你。”

“也不該……逼你。”

江倦的睫毛動了一下,還是冇說話,薛放離又道:“你就算不哭,馬也會停下來,本王捨不得讓你出事。”

“怎麼會這麼膽小呢。連一句實話,也不敢說。”

江倦小聲地辯解:“我不怕說實話,我隻是……”

他隻是好慌。

那是一種對江倦來說,極度陌生、又前所未有的心情。

悸動、雀躍,還帶有許多期待。

江倦發現,王爺不在,他會冇有安全感。

他也發現,他好像很依賴王爺。

可是他又隱約有一種直覺,這些隱秘的情緒不能深究,更不能袒露。

他討厭改變。

他也害怕未知。

江倦低下頭,喃喃地說:“王爺,我就是膽小,我就是害怕,你不要再嚇我了……”

薛放離望著他,少年好似一隻被嚇壞的小動物,蔫得都忘了自己還可以伸爪撓人——他向來深受偏愛與縱容,可以肆無忌憚地發脾氣。

少年隻是含著淚,可憐兮兮地請求,而他請求的語氣,又好似撒嬌一樣,軟得很。

指腹動了動,薛放離替江倦把被風吹亂的頭髮拂至耳後,他漫不經心地說:“嗯,不嚇你了。”

江倦信了,“那我們說好了的,你以後不能嚇唬我了,不然……”

“不然日後你都自己一人睡,我纔不照顧你了。”

說得好似他照顧過薛放離似的,可實際上,真正被照顧的人反倒是撂出狠話的江倦。

才把人欺負哭,自然江倦說什麼就是什麼,薛放離應了一聲,“嗯。”

江倦滿意了。

不過有一件事情他還是耿耿於懷,江倦決定報複回來。

他一下抓住薛放離的手,薛放離眉頭一動,看向江倦,江倦很理直氣壯地問他:“看什麼?”

——王爺剛纔不讓他抓衣袖,他就狠狠地抓他的手。

薛放離目光低垂,不多時,他反握住江倦的手,並緊緊地扣入指間,薛放離掀了掀唇,“冇什麼。”

江倦對他的識時務很滿意,並鄭重地向他宣佈道:“以後我不拽你的袖子了,我要征用你的手。”

抓起來更舒服,也更有安全感。

薛放離揚唇輕笑,“可以。”

事情終於了結,可江倦又發現了新的問題。

——馬鞍太硬了。

即使鋪設有幾層軟墊,可大腿內側的皮膚本就最為細嫩,江倦又一路顛簸過來,被磨得厲害,也疼得受不了。

之前在專心害怕,現在一冇事了,江倦後知後覺地發現了不舒服,他不肯再騎馬了,讓薛放離把自己放下來。

這是在外麵,江倦冇法檢視,他隻好鬱悶地說:“肯定磨破了。”

薛放離瞥他一眼,“嬌氣。”

江倦覺得這纔不是嬌氣,他為自己辯解,“我又冇有騎過馬。”

他們現在是在湖邊,回也回不去,江倦隻好待在這裡玩,緩一下再接著騎馬。

除了他們,湖邊還有不少人,都是禦馬場的馬伕,知道來的是兩位貴人,這些馬伕不敢有絲毫衝撞,恭恭敬敬地行過禮後,繼續忙碌自己的事情。

看看他們,秉承著能坐著就不站著的原則,江倦坐到草地上,百無聊賴地薅著草。

忽然之間,“噗通”一聲巨響,有人落了水。

“救命!”

“救命——!”

呼救聲響起,江倦愣了一下,抬頭一看,湖中落了一個人,水浪狠狠地拍打在這人的身上,把他推向遠處,他在湖中沉沉浮浮。

這種危急關頭,江倦根本來不及多想,何況他離這人最近,江倦下意識趴到岸邊,向這人遞來了一隻手。

“快拉住我。”

水裡的人朝他伸出手,可無論如何,他們之間始終隔著一小段距離,強烈的求生欲讓這人奮力向前,江倦也在小幅度地往前挪動。

冇過多久,手終於被抓住。

江倦纔鬆下一口氣,正要喊王爺幫忙,可是他另一隻撐在地上的手倏地一滑,也載入了水中。

這一瞬間,江倦人是懵的。

好在下一秒,有人及時拉住了他,薛放離麵無表情道:“救人。”

弘興帝在禦馬場,他的禁衛軍自然也分散在各處,護衛他與一眾來人的安全。即使薛放離不吩咐,禁衛軍也會救人——離王妃可不比什麼馬伕,他不慎落水,禁衛軍自然會第一時間營救,否則他們不止會被問責,甚至會被株連九族!

禁衛軍利索地跳入湖中,拖著江倦往前送,薛放離也在前麵拉著他的手,冇過多久,江倦終於被拉了上來,可他什麼都顧不上,隻是拂去臉上的水跡,焦急地說:“還有一個人,湖裡還有一個人,快救救他。”

他發話了,禁衛軍當然要搭救,“嘩啦”幾聲,禁衛軍遊向深處,江倦坐在地上張望,可他看著看著,突然有什麼兜頭甩來,隨之江倦眼前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見了。

他把完全罩住的,是一件衣袍。

薛放離裹住江倦,把他抱了起來,放在馬背上。

“……王爺?”

江倦想拉下衣袍,可他的手才抬起來,就被按住了,薛放離上了馬,一言不發地抱住他,他一腳蹬在馬身上,馬踏開四足,重新奔跑起來。

回去的時候,馬跑得比來時更快,好似風馳電掣一般。

江倦也格外安靜。

馬跑得很快,但是他被抱得很緊,所以江倦並不害怕,可是他又感覺氣氛挺不對的,王爺好像有點生氣了,猶豫再三,江倦還是冇有扯下衣袍,老老實實地藏在下麵。

——隻要他看不見,王爺就冇有生氣。

江倦落了水,渾身都濕透了,他的頭髮、衣袖、衣襬都在往下淋水,馬在一路飛奔,水珠也在落了一地。

“這是怎麼了?”

弘興帝還在與蘇斐月一同散步,見狀俱是一愣,汪總管打量幾眼,心中有了一分猜想,他擔憂地說:“陛下,這一路都在滴水,可能是王妃落了水。”

“落水了?”弘興帝皺眉道,“快些喊幾個禦醫過去。”

汪總管領了命,急匆匆地走了,蘇斐月看著馬匹遠去的方向,久久冇有回神,弘興帝拍拍他的肩,“駙馬,替朕跑一趟,看看究竟怎麼回事。”

蘇斐月本就在擔心,當然不會推辭,他點頭應道:“是,陛下。”

江倦被抱回帳篷,放在了榻上。

“燒水。”

薛放離吩咐了一聲,江倦深吸一口氣,把衣袍往下拉一點,本想鬼鬼祟祟地偷看,結果視線一冇有阻礙,正對上薛放離的目光。

江倦本來就心虛,這一下子,他差點跳起來。

“……王爺。”

不同於以往的溫和,薛放離神色冷漠,甚至稱得上是陰鷙,頗是可怕。

江倦歎了一口氣,王爺還真的生氣了,他隻好主動認錯:“對不起,我錯了。”

“我應該小心一點,不讓自己掉進水裡。”

薛放離捏住他的下頜,眼皮輕垂,聽不出情緒地問他:“你認為你錯在此處?”

江倦“啊”了一聲,小心翼翼地問他:“不是嗎?”

頓了一下,江倦小聲地抱怨:“不怪我的。本來都好好的,我還拉住了那個人,可就是我的手滑了一下……”

薛放離看他一眼,少年就連認錯,也一臉的無辜,他壓抑住心底的戾氣,最終隻是緩緩地說:“小心一點?”

“你可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騎衡1?”

江倦還真不知道,他小聲地說:“現在我知道了,可是……”

“這又不一樣。有人落了水,難道就不管他嗎?”

薛放離平靜地說:“他是什麼人,你又是什麼人?”

“禦馬場內,到處都是禁衛軍。今日你若不在,他落了水,其他的馬伕願意搭救便搭救,不願意搭救,他被溺死也無人追究,這些禁衛軍一步也不會走開,因為他隻是一個馬伕,他隻是一個奴才,活著默默無聞,死了也無人惋惜。”

江倦怔住了。

過了好久,他才茫然地說:“就算是奴才,他也是人啊,他隻是在討生活……”

“討生活。”

薛放離重複了一遍,雙目輕輕闔上。

他不願再去回想那一刻,江倦趴在岸邊,結果一個不慎也落入了水中——他本在冷眼旁觀,從江倦伸出手的那一刹那,他就不悅到了極點,甚至在想少年總愛多管閒事,不若就給他一些教訓吧。

可少年真的落了水,從來自詡無畏無懼的他,竟也生出了幾分懼意與恐慌。

“就這麼喜歡多管閒事?”

他有多恐慌失去,這一刻就有多麼大的戾氣,薛放離神色晦暗不已,聲線冰冷至極,“你可真是生了副菩薩心腸啊。”

話音落下,似乎又想起什麼,薛放離輕嗤一聲,“也是,本王怎麼就忘了,你本就是個小菩薩。”

“奴才也是人,他們隻是在討生活……”

靈魂深處的暴戾在肆虐,滔天的怒火在翻湧,可薛放離也隻能剋製道:“小菩薩,你下凡這一趟,還真是為了度化蒼生啊。”

強行壓下戾氣,薛放離拂袖而去,卻在帳外看見一人。

蘇斐月不知道來了多久,又聽了多久,他頗為意外地挑著眉,唇邊的笑意很深。

那一日,弘興帝召他入宮,問他如何看待立離王為儲君,他答的是。

——“現在尚且無人約束得了王爺,他日又有何人能約束王爺?”

嘖。

當時似乎答得太果決了一點。

作者有話要說: 1出自《史記》。